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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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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

能夠站上朝堂的也不全是老謀深算的狐貍,還有少數缺心眼,聽見謝渺這番振聾發聵的言論就忍不住鼓掌,以至於有那麽一瞬間,沈崢還以為是呂含回來了。他聞聲回過頭去,卻並未覺出那人是誰。

丞相大人在前頭虎視眈眈,這些人再大膽都不敢造次。

謝渺當堂指桑罵槐,說他不忠不義,已經是觸到了他最大的黴頭,也有不少人知道李丞相逆鱗所在,已經在心底默默替謝渺哀悼了。

上首的皇帝也看明白了謝渺的決心,他不再糾結衛承璋是不是衛捷的兒子,轉過頭去問衛承璋:“你既說南山詩案是丞相大人與趙瑞林一手謀劃,栽贓衛捷,有何證據?”

衛承璋不大能跪得住,他的膝蓋在七夕那日因救人所傷,這會兒雖竭力支撐卻已經是強弩之末。但他在禦前不願失儀,整個人雖是不住顫抖卻仍是努力繃直身子回話:“家母去時,曾將家父手稿交與草民,手稿之上有一序,寫明家父做此詩文是效仿陶淵明淡薄隱逸之志。但丞相大人將此詩文呈至案頭時,並未錄序。這才使得先帝誤認家父仿寫楊惲《報孫會宗書》,有大不敬之意。”

他說著就拿出衛捷手稿,身後又是一片嘩然。皇帝在這片短暫的議論聲中看了幾眼所謂證物,卻並未看出所以然來。南山詩案發生時他還是個不起眼的王爺,太子的熱門人選紛紛落馬之後他才逐漸進入桓武皇帝的視線,以至於南山詩案的來龍去脈他一概不知,哪怕他將這薄薄的稿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為看出所以然來。

他依賴別人慣了,這時候面上雖然不顯慌亂,眼神卻已經不自覺地往下瞟。太子會意,知道這是他發出的求救信號,連忙上前提示:“兒臣已調閱過南山詩案的卷宗,其中所錄詩文確實無序。但兒臣有一事不解,當日所收錄的證據中,亦有衛捷的手稿。那眼前這張……”

皇帝聽出了他的暗示,很上道地回答:“那就是說這兩份書稿有一份是假的?”

李丞相見勢不對,立刻撫袍沖著上首跪了下去。他許久不行跪拜的大禮,身後眾人皆是一驚。他聲音發緊,條例卻還清晰:“衛捷手稿是從衛家搜出,由趙瑞林上報禦前。臣雖經手,卻對衛捷此人並無了解,絕無造假偷換的可能,請聖上明察。”

上首的皇帝還未想到要如何回答,就聽見下方傳來一個聲音,“大人的確不曾造假偷換,那是因為造假偷換之人,是趙瑞林。”

眾人視線重又集中在謝渺身上,謝渺指了指身邊的女子,“人證就在此處。”

他這一指,許多人才發覺他們身邊還跪著一個女子。那女子自進來之後一言不發,以至於許多人都忽視了她的存在,連上首的皇帝都沒意識到,在一群大臣中還有個女子。

那女子見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她身上,哆哆嗦嗦地向上首行了個禮,語調控制不住地顫抖:“民女、民女……”

皇帝對待美人要比對待朝臣有耐心,他這人最見不得柔弱女子,見了這種嬌嬌怯怯的樣子難免保護欲過剩,便示意朝臣肅靜,耐心等這姑娘開口,見她磕磕巴巴說不出話,很好心地引導道:“你只說你是何人,與此事有何幹系就是。”

那女子深吸一口氣,努力擡頭直視前方:“民女自小在星月落長大,只聽教導的媽媽說過幾回民女的身世,這才知道家中父親早年得罪了趙府尊,落了個家破人亡的境地。”

“民女好奇自己的身世,又猜想其中或有冤情,便多方打聽,其中有一件舊事……”星月落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這女子身在其中,很快就探聽到了大概:“大約是南山詩案事發前不久,趙府尊曾經招過一批擅仿他人字跡的文人入府,南山詩後這批文人也都跟著消失了。有些失足落水,有些上吊自縊,還有些人,譬如民女的父親,原有官職在身之人,皆以偷盜要文的由頭沒入大獄。”

“民女覺得此事實在奇怪,便尋了個機會靠近趙府尊。可惜天不遂人願,趙府尊此人提防之心甚強,民女一直沒能接近趙府尊,直至上個月十五……”那女子像是回想起什麽不愉快的回憶,皺了皺眉頭強忍著惡心往下說:“上月十五原本是星月落的挽星姑娘在益州府獻唱的日子,挽星姑娘是如今星月落的頭牌,一曲千金。奈何挽星姑娘自京城來時所乘之船與另外一艘船在雍州同益州的交界處相撞,損失雖算不得慘重,卻耽誤了行程。”

“媽媽知道趙府尊預訂了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小女子自幼練唱,按照星月落的規矩,上臺獻唱需以紗巾覆面,直至拍賣之夜方才可解。益州府人不大見過挽星姑娘,民女便毛遂自薦,想著幫忙拖延時間。”

星月落的規矩一貫如此,朝中有不少人都知道。大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比直來直往更有幾分吸引力,饒是大家心裏都清楚這不過是星月落變著法子收費的手段,卻還是樂得往火坑裏跳,趙瑞林也未能免俗。只是眾人還是疑惑,不知這女子為何要說這些,就聽見那個嬌嬌怯怯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日時倒也順遂,趙府尊並未說什麽。可到了第二日晚上,趙府尊就尋了媽媽,說是有意將我……”這女子久居風塵,其實並不怕人,方才不過是沒見過這樣的陣勢一時有些發楞,此時說著說著便放松下來。只是她到底不好當堂說那些事情,只得隱了半句,引來李丞相一陣不自然的咳嗽。

她沒理會,只管自顧自往下說:“趙府尊出價極高,媽媽難免心動,便同我商議,叫我當晚就去陪趙府尊。可大家心裏都清楚,這價買的是挽星的初夜,不是我。若讓趙府尊知道我們偷梁換柱,必然不會輕易放過我們,我便沒敢答應。”

“只是媽媽說,男人嘛,熄了燈想的都是床上那點子事情,是不是不是挽星又有什麽要緊。我若真能攀上趙府尊的床榻,難道他還能為了個沒見過的姑娘再把我甩下來不成?我如今已經破了身,日後年歲漸老,更不得價錢,不如早做打算,我便有些動心……”

她話還未說完,就被李丞相打斷。丞相大人年輕時為了行走官場也去過幾回秦樓楚館,不過他對此事無甚興趣,又有幾分酸文加醋的清高,便不大能瞧得起這些人,年歲大了之後更是古板,鮮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說這樣露骨的話,乍一聽就有些受不了,一時怒火中燒:“你可知這是什麽地方?敢說這些穢亂之語?”

那女子聞言有些不解,她被李丞相突如其來的大聲嚇了一跳,微不可覺的瑟縮了一下,眼色便不自覺地往太子與二皇子那邊瞟,也不知是看見了誰,很快便安穩下來。

“這算哪門子的穢亂之語?風塵之中的女人有幾個不想給自己尋個去處的?”她說著便大著膽子沖著李丞相拋了個媚眼,做出了幾分媚態同他一笑:“大人難道就不同女人上床嗎?那是哪裏來的兒孫滿堂?”

她這話一出,有不少人按捺不住樂出了聲。他們當著丞相得面不敢高聲,只得低聲私語,引出好一陣騷動。這些人往往出身高貴,家中女眷也都規矩,言行舉動大多如同一個模板裏刻出來的,鮮少能見到這般大膽潑辣的女子,又見她敢當堂調戲丞相大人,更覺得好笑,縱使一個個都極力掩蓋,眉目之間卻難掩興奮之色。

只有幾個和李丞相年歲相當的老臣眉頭緊皺,似乎也覺得此話不妥,有些按捺不住地已經上前一步,像是有話要說。

李丞相一時不知如何駁斥,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女子,頭一次不知如何應對,顫抖地伸出手去:“你、你、你,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來人,拖出去打死!”他被這女子氣混了頭,處置之法脫口而處,而後又反應過來這是何處,立時有些後悔,趕忙向上首請罪。

然而他還未開口,就先被太子搶白。太子旁觀半晌,終於逮到了這個機會,如何肯放過他:“父皇還未開口,大人就想要人性命,究竟眼裏可還有聖上?您如此迫切,究竟是惱羞成怒還是想刻意封口?”

“老臣並無此心。”李丞相沖著上首叩了下去,已經猜到此女是受人指使,說出這些話為的就是再給他扣個當堂不敬的帽子,他一時氣昏了頭著了道,只得認栽,“臣自入仕一來,一貫兢兢業業恪盡職守,這才得人尊敬。今日被人栽贓已是有苦難言,焉能再受一女子侮辱,不如請陛下給臣一個了斷。”

他了解皇帝太甚,知道皇帝不會真拿他怎麽樣,幹脆以退為進。果不其然,皇帝原本還在看戲,聽他說完便面露難色。好在這時一直充當局外人的二皇子開了口:“丞相大人這是何苦?若是父皇真不分青紅皂白處置了您,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父皇不分皂白?”

他明裏是勸慰,暗裏卻又添了一把柴將火燒得更旺,李丞相自然聽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忍不住納悶今日是怎麽了,一個兩個都這麽明目張膽地同他做對。

不過上首的皇帝反應倒不大,正如李丞相了解他的脾性一樣,他對李丞相的行事風格也了然於胸。雖然對他恨之入骨,卻又仰賴於他,盡管他聽完李丞相要求他給個了斷之後有那麽一個瞬間想成全了他,卻還是止住了這個念頭,他擺了擺手,示意李丞相起身:“朕知愛卿不過無心之語,不必如此。”

他說罷就去安慰那女子:“你只管往下說,不必害怕。”

然而那女子似乎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小心翼翼地看著李丞相不敢開口。謝渺見勢只得接過話頭,語氣似諷非諷:“不過一句閑話,丞相大人便覺得自己受人侮辱;無怪一首閑詩,就能要了衛氏一族的命。”

“如何裁決衛氏,是先帝的意思。”李丞相吃過幾回虧,說話也跟著謹慎起來:“且不論衛捷本意究竟是什麽,陶淵明做‘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之語,不也意指‘田彼南山,穢蕪不治’。先帝決心以此意論處,有無詩序又有什麽要緊?既是木已成舟,難道還要妄議先帝嗎?滿朝文武放著正事不做,在這裏聽一個青樓女子講故事,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朝堂正事要緊,衛氏全族的性命要緊,青樓女子的故事也要緊。於大人而言,此事不過沙礫碎石不值一提,於我等尋常百姓而言,卻如石壁山陵,終此一生也難見天光。”衛承璋的聲音很輕,他常年久病,說話時總無氣力,哪怕語言再犀利,說出來時都很輕柔:“大人的性命是命,尋常百姓的性命便不是命嗎?難道位高權之人便能淩駕於眾生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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