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溝（入v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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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溝（入v萬更）
許是蒼渠臨走前留下的話讓俞盡舟和梅雲安心生忌憚，回去之後，兩人聯手，僅用了半日的時間，便將驪洲城內的隱患基本解決。
眼下百姓的怪病已經治愈，藏匿在驪洲城內的祁雲國眾人，發配的發配，送官的送官，剩下一些沒有罪過，只是冷眼旁觀的人，也都被暗羽衛逐出玄晟國境內，自生自滅。
之後俞盡舟更是親自帶著一隊將士，在驪洲城內來了個地毯式巡邏，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可疑人士，保證他們離開後，百姓是安全的。
餘下的一些善後工作，梅雲安暗中擬了聖旨，交給當地的官員了。
禍患已除，若是驪洲城的官員連後續的一些小事都處理不好，那這烏紗帽，就摘了吧。
眾人是在午時離開驪洲城的，走的時候，有知情的百姓前來相送，感激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城門口烏泱泱跪了一片，紛紛叩首為他們送行。
可梅雲安註意到，俞盡舟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俞盡舟臉上的表情始終都是淡淡的，甚至透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雖說俞盡舟向來如此，但梅雲安總覺得，這次不同。
仔細一想，此次驪洲城之行，俞盡舟被迫知曉了自己的身世，接連承受了種種打擊，若是換了尋常人，或許早就承受不住，一蹶不振了也說不定。
但俞盡舟只有在恢覆記憶的時候，短暫的失態了片刻，之後便是一如既往的沈著冷靜，井井有條地處理著每一件事情。
就連梅雲安都覺得，俞盡舟似乎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打擊，依舊是那個無堅不摧的攝政王。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還是說……俞盡舟只是將一切都壓在了心底，一個人默默消化，不願讓旁人得知？
梅雲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什麽事都憋在心裏，這人遲早是要憋出問題的，腦子裏的那根弦不能一直繃著。
思來想去，梅雲安勒馬調整方向靠近俞盡舟，狀似無意提及道：
“再過半月就是一年一度的秋獵了，往年你都在軍營練兵，今年的秋獵，來參加吧，唐如諱這次被處理掉了，禁軍統領的位子還空著，你眼力好，在秋獵上幫我選個合適的武將。”
俞盡舟有些意外地看向梅雲安，“如今你還肯信我？就不怕我趁機安插自己的眼線？”
“驪洲城一事，我信你不會用百姓的性命做賭註。”梅雲安不茍言笑，“我信你選出的人定是能造福百姓的好將士。
就算你真有心安插自己的眼線，也是針對我的，斷不會對無辜百姓不利，如此的話，我又何須猜忌？是你說的，若想身邊站滿忠義之人，我便要先邁出那一步，學會信任。”
俞盡舟聽了垂眸低笑一聲，暗道這信任可不是這麽用的。
“好，我會去。”
俞盡舟答應了，卻並非完全因為小皇帝的這番話，而是原書中曾提到過秋獵一事。
原書中所講，小皇帝曾在秋獵那日遭到護駕的禁軍背叛，在狩獵途中突遇伏擊，險些喪命。
但如今叛將唐如諱已經於驪洲城反擊戰中身死，還有何人能暗中滲透到禁軍當中去？難道蒼渠還有後手？
俞盡舟想要驗證一下，如今劇情早已偏離，若重要情節中必須出場的角色已死，會有人替代他的位置嗎？原本的情節還會如約發生嗎？
這對於他日後是否要嘗試改變劇情，至關重要。
人要是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縫。
這不，眼瞅著再走一個時辰的路，就能抵達樂安城附近了，原本寧靜的道路突然刮起了大風，天空烏雲密布，須臾間，驟雨傾盆而下，天地間霧蒙蒙的一片，幾乎將視野縮小了大半。
一將士頂著雨匆匆跑到俞盡舟面前，擔憂道：
“陛下，王爺，不能再走了，前方有座山，地勢險峻，土石疏松，這雨下得急，屬下擔心強行通過會出意外，西邊有一處鷹嘴崖，下面有山洞剛好能容納所有人避雨，還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俞盡舟聽了眉頭緊鎖，總覺得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耽擱這些時間，難保樂安城中不會發生什麽變故，但……這些人的性命同樣重要。
“帶路！延後出發！”
“是！”
那將士得令立馬轉身跑著帶路，隊伍迅速朝著鷹嘴崖進發。
外頭的暴雨下冒了煙，山洞內將士們一堆堆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圍著火堆烤火取暖，脫下的濕衣服就隨意地用木枝架起來放在一旁晾著。
沒人抱怨，也沒人講究什麽，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這樣的情況。
俞盡舟和梅雲安也是如此，和將士們一樣只穿著褻衣烤火，沒有一點架子。
只是，有將士註意到，自打王爺脫了外衫開始，陛下的視線不知為何總是朝著王爺那邊看，尤其是看著王爺微敞的領口，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難道是羨慕王爺常年習武練出來的身材？那倒也是，他們也挺羨慕的，都是常年練武的，咋就不一樣呢？
“陛下，王爺，條件有限，末將煮了熱水，暖暖身子。”
一名將士端著盛了熱水的碗分別端給自家王爺和陛下，似乎是擔心陛下嫌棄，又像是怕給自家王爺丟臉，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謝謝，坐吧，過來烤火，別受了風寒。”
梅雲安自然地接過水碗捧著，姿態隨意地一會兒抿一口，看不出半點嫌棄。
那將士眼睛微微瞪大，忙抱拳躬身：“陛下折煞末將了。”
“好了，陛下讓你坐就坐。”
俞盡舟適時開口，知道這些將士們雖然平時和他大大咧咧慣了，但心底的君臣觀念還是很重的，再加上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陛下接觸，難免局促。
不過……小皇帝能這麽快適應這樣的處境，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梅雲安也看出將士們因為有他在，似乎都不太放得開，於是便盡可能地平易近人道：
“大家平日裏如何，現在就如何，不必拘謹。”
話落，眾將士們朗聲應是，但卻仍是安靜地端坐著烤火，似乎和方才沒什麽變化。
梅雲安眼中難掩失落，他很清楚，將士們並非是平日裏就這般約束自己，而是不敢在他面前真的放松。
也是，都說伴君如伴虎，在皇帝面前，誰敢真的放松下來？
俞盡舟敏銳地察覺到小皇帝情緒的變化，湊近壓低聲音道：
“他們不是不聽話，只是心中君臣之別太過深重，想當初我靠著殺名接管軍營時，也著實和將士們磨合了許久，日後有機會你多和他們相處，他們自然能明白你的好。”
“我明白，我只是覺得，皇帝這個身份，那麽多人拼了命想要得到，可得到了，就真的好嗎？”
梅雲安苦澀地笑笑，他明白任何人之間的感情都是需要培養的，沒有人初次見面，就推心置腹，互訴衷腸，他只是覺得，有時候皇帝這層身份，更像是套住他的枷鎖罷了。
俞盡舟楞了一下，小皇帝很少在人前這般直白的表達內心的真實想法，原書中的小皇帝步步為營，運籌帷幄，可以說是把玄晟國治理得好上天去，可實際上……他竟覺得皇帝的身份是枷鎖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亦有不得不承受的麻煩和痛苦，你眼中的美好，或許是他人眼中的煉獄，反之亦然。”俞盡舟平靜說道。
梅雲安聽了眸光微微閃爍，盯著那跳動的火苗，心境漸漸豁達。
怨天尤人不是他的作風，想活成什麽樣子，就該努力去爭，而不是撞上一點挫折就暗自神傷。
“那你呢？”梅雲安突然問道。
“什麽？”俞盡舟疑惑側頭。
梅雲安被俞盡舟倏然湊近的俊顏晃了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火光映照下的俞盡舟，竟有那麽幾分柔和？
“你眼中的美好是什麽？做完你不得不做的事之後，你想做什麽？”
梅雲安暗自鎮定，問道。
“寄情山水，逍遙人生。”俞盡舟幾乎沒有思考，似乎很是向往，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神都亮了三分。
梅雲安心中一澀，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俞盡舟如此渴望一件事，所以……俞盡舟是真的很想離開玄晟國吧？
也對，經歷了那樣的事，誰願意留在這個傷心地呢？
“挺好的。”
梅雲安笑得勉強，為了不讓俞盡舟看出他的不自然，隨手撿了地上的木枝去撥弄篝火。
“小心——”
俞盡舟突然伸手將梅雲安的手撈了回來，下一秒炙熱的火星子劈裏啪啦地飛出篝火，即便兩人躲的及時，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兩人的手背上，頓時多了幾個紅印子。
“想什麽呢？”俞盡舟劍眉微蹙，火苗竄起來了看不到？手不想要了？
梅雲安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緊緊攥著，心跳都漏了半拍，僵硬道：“抱歉……走神了。”
一旁的將士面面相覷，王爺為啥發火？陛下為啥道歉？不就幫個忙，一句謝謝的事兒嗎？
有一個將士見自家王爺和陛下的手燙到了，當即就要起身去醫師那邊要一份藥去，卻被一旁的將士拽住了。
“你拽俺幹啥？沒看見……”
“噓！哪都有你！平時沒看你這麽有眼力見兒，老實待著！用不著你！”
這時，早在不遠觀望了全過程的肖晚笛繞開將士們走過來，隔著幾步的距離將一個小瓷瓶扔給了俞盡舟：
“上藥時候要揉開，註意手法，我還要搶救一下被雨水浸濕的藥材……”
說完，肖晚笛頭也不回地就回去了，真就埋頭招呼其他醫師鼓搗起藥材來。
俞盡舟看著手裏的藥膏眨眨眼，給他幹啥？這是他的活兒嗎？
但這點小傷硬是要叫醫師來的話，的確是有點大材小用了，又不能讓那幫大老粗給小皇帝上藥，讓小皇帝自己上的話……人家都頂著那麽大的壓力答應幫他查祁雲國滅國的真相了，他要是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是不是顯得太不地道了？
算了。
“手。”
俞盡舟伸手示意小皇帝把手給他上藥，但小皇帝卻只是楞楞地看著他。
本就沒什麽耐心，俞盡舟幹脆直接上手，拉過小皇帝的手，挖了一點藥膏打圈上在被燙到的地方，說實在的，手法著實算不上溫柔。
冰涼的藥膏減緩了灼熱的疼痛，明明是舒緩的觸感，梅雲安卻覺得仿佛有許多小螞蟻在他的身上爬來爬去，讓他如坐針氈。
這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層霧，眼前只剩下俞盡舟認真抹藥的模樣。
視線有如實質般描摹過俞盡舟眉眼的輪廓，梅雲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鬼使神差地，梅雲安突然伸出手指沾了一點瓷瓶裏的藥膏，然後學著俞盡舟的動作，抹在了俞盡舟手背被燙紅的地方。
俞盡舟猝然擡頭，一言難盡地看著正要給他手背吹吹風的小皇帝，喉結微動。
怎麽覺得這氛圍……莫名的詭異。
“怎麽了？”梅雲安一臉茫然，可實際上，心口漸漸清晰的隆隆聲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沒什麽。”
俞盡舟搖搖頭，低下頭快速把藥上完，然後規矩地退回去坐好。
在一旁的將士們看來，攝政王心事重重地盯著明亮的篝火，周身縈繞著無形的威嚴，像是在思考什麽軍機秘事。
可實際上俞盡舟正暗自苦惱，難道是他想多了？總覺得這次從驪洲城回來之後，小皇帝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對勁，是又在研究什麽鬼點子算計他了嗎？可那眼神和之前的又不太像。
“天快黑了，早些休息吧，這雨今晚怕是停不了，天亮再回樂安。”
梅雲安怏怏地拿了件幹得差不多的外衫，披上起身朝著山洞口走去，似乎是想透透氣。
周圍的將士們也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識趣地都把頭別過去了，盡量降低存在感。
俞盡舟一頭霧水地眨眨眼，休息？天還早著呢？小皇帝咋了？哪來的氣？
“唉……”
一路上都沒怎麽做聲的秦放突然嘆氣。
“你有話要說？”俞盡舟咬著後槽牙回頭，媽的突然在他背後嘆氣，是要嚇死他嗎？
“屬下……咳，屬下在調息。”
秦放癟癟嘴，想說王爺您在別的事上都精得跟什麽似的，怎麽偏偏在這種事兒上反應這麽遲鈍呢？可他從一開始就看不上小皇帝總是給王爺找麻煩，自然不會點破，在他看來，沒人配得上自家王爺。
“傷勢如何？肖晚笛的藥不管用嗎？”
俞盡舟當真了，眉頭一蹙就要去探秦放的脈。
秦放哪敢拒絕，硬著頭皮把手伸了過去。
結果就是，秦放屁事兒沒有，壯得像頭牛，成功收獲了俞盡舟一記鞭腿。
“嘶……”
秦放幽怨地看著轉身就到角落裏閉目養神的自家王爺，看口型應當是無聲嘟囔了什麽。
一旁的楚岳看不下去吐槽道：“你要是能管住你那張欠嘴，起碼少挨好幾頓揍。”
“嘁，你懂什麽……”秦放不屑地揉了揉被踢的屁股，“我這叫鍛煉自己的反應，你知道多少暗羽衛想和王爺切磋都沒機會嗎？”
楚岳：不理解，但尊重。
夜雨滂沱，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梅雲安靠在洞口的巖壁上，修長的手指百無聊賴地接著雨水，沒一會兒指尖就變得冰涼。
“陛下，此處寒涼，您身體剛好，莫要受了風寒。”
肖晚笛不知何時出現在梅雲安的身後，又替梅雲安加了件披風。
“你倒是這裏唯一不在乎我身份的人。”
梅雲安笑意柔和，接受了肖晚笛的好意。
許是因為肖晚笛哪怕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卻也沒有因為他的身份而有過什麽態度上的變化吧，梅雲安對肖晚笛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因為肖晚笛這人很真實，是皇城之中少見的真實。
肖晚笛不置可否，與梅雲安並肩而立，擡頭望著漆黑的夜空，雨幕下的樹林影翳，一如肖晚笛此刻沈重的心情。
“陛下，可是心悅俞盡舟？”
肖晚笛平靜無波的語氣，猝不及防在梅雲安耳邊炸響。
梅雲安呼吸一窒，又很快恢覆如常，“何出此言？”
肖晚笛看出梅雲安的緊張，卻並未回答梅雲安的問題，只是依舊平淡道：
“陛下放心，肖某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不會說，肖某只是有些拙見想與陛下分享。
陛下，有些人，這輩子也就只遇見一次，錯過了，也許就沒有下一次。
您和俞盡舟都是苦命人，也都身處權力漩渦的中心，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很多擺在明面上的話，大都是言不由衷。
肖某鬥膽，勸陛下有朝一日若是遇見了難以抉擇的事，請遵從自己的內心，莫要做出讓自己悔恨一生的事來。”
“你這算是謀士的勸誡嗎？”
梅雲安眼底的笑意淡了許多，若肖晚笛也想摻和進這趟渾水中來，再怎麽如松竹一般的人，都很難不被浸染。
肖晚笛搖搖頭，突然認真道：“是作為俞盡舟舊友的提醒。”
“雖然因為當年的誤會，肖某和俞盡舟再無聯系，若非此次驪洲城之事巧遇，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交集，但在肖某心中，他是個好人，不論如何，我希望他有個好結局。
這些年來，外界傳言如何，肖某也有所耳聞，這些年來俞盡舟究竟待陛下如何，又做了幾件對不起陛下的事，想必陛下心中有數。”
肖晚笛侃然正色，神色間不見半分虛假。
梅雲安自嘲似的笑了笑，沒去看肖晚笛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睛，苦悶道：
“遵從內心……說得輕巧，身處皇權旋渦之中，又有幾個人能做到真正的遵從本心？這些話，你為何不同俞盡舟說？”
“無需肖某說這些，俞盡舟從不是個會壓抑本性的人，真到了那日，陛下自會明白。”
肖晚笛該說的都說了，沖著梅雲安行了一禮，便禮貌退下。
黑暗中，梅雲安茫然地聽著雨聲，思緒萬千，可想著想著，他就笑了，笑的苦澀，連肖晚笛都看出他的心思了，俞盡舟當真沒有一點察覺嗎？還是……察覺了，卻當做無事發生？
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俞盡舟便帶著隊伍出發。
許是昨晚沒睡好，俞盡舟的眼底有一層明顯的烏青。
“你臉色不太好，可是身體不適？”梅雲安蹙眉問道。
“只是沒睡好罷了，無礙。”
俞盡舟幹巴巴地笑了笑，心說你他媽大半夜不睡覺就蹲我旁邊瞅我，我心得多大啊我能睡著？！
一想起昨晚小皇帝那讓人發毛的視線，俞盡舟就覺得腦仁兒突突的疼。
梅雲安聽了面露擔憂，“你這幾日太累了，回去該好好休息休息。”
“嗯……”俞盡舟心不在焉地點頭，琢磨著小皇帝是不是跟他在這使懷柔政策呢？怎麽突然這麽關心他？
好在這個話題沒再繼續下去，兩人一路無話回到了樂安城。
剛一入城，俞盡舟便立刻下令安置了將士們和暗羽衛的去處，肖晚笛也就此道別，回了他的澤雲堂，而太醫們自然是要回太醫署的，無需俞盡舟安排。
俞盡舟看著小皇帝和餘下的暗衛，故作疲累道：
“若無事，我就先回府了，離開樂安有些時日，有些事還需處理。”
梅雲安想到之前楚岳匯報的攝政王府的情況，眉心微蹙，“好，萬事小心，註意休息。”
“好。”
俞盡舟微微頷首，頭也不回地策馬疾行，直奔攝政王府方向。
他現在非常需要離開小皇帝那瘆人的視線，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補一覺。
“陛下。”
楚岳視線看向俞盡舟離開的方向，意有所指。
“不必。”梅雲安擺擺手，“敢把手伸到攝政王府，就該有斷手的覺悟，不過是些跳梁小醜，隨俞盡舟處置吧。”
“是。”楚岳心下了然，默默跟隨陛下回宮。
整整一天，梅雲安都周旋於那些老臣之間，禦書房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可偏偏都是些忠義之言，他又不得不聽。
再加上他不在宮中這幾日，堆積了不少的奏折和暗衛收集的消息，他足足看到月上枝頭，才拖著酸痛的身體，回到了寢宮。
本想著可以好好休息了，可一閉上眼睛，梅雲安就總是會想起俞盡舟那張臉。
有冷傲的，殘忍的，淡漠的，也有柔和的……
千萬般模樣，最終都匯聚成那一句：‘若真相當真如我記憶中那般，和祁雲國滅國有關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梅雲安長嘆一口氣，煩躁地扯起被子蓋過頭頂。
忽然，一縷冷風掠過指尖，梅雲安頓時神色一凜。
寢宮內的窗戶都是關著的，哪裏來的風？
有人進來了！
暗衛呢？竟沒有一人察覺嗎？
想到那日楚岳說的，曾有人多次潛入寢宮，且身手極好，梅雲安悄無聲息攥住了枕頭下的匕首，只等那人靠近，便殊死一搏。
突然，寢宮內亮起微弱的燭光，緊接著便是一聲輕緩的呼氣聲，似是吹滅了火折子。
梅雲安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這人好生大膽，是在試探他嗎？
“咳……”
刻意的咳嗽聲，似乎是在茶桌的方向。
忽地，梅雲安皺著的眉心舒展開來，這聲音……有些耳熟。
刷地掀開被子，梅雲安扭頭便看見了一身夜行衣的俞盡舟，神色不太自然地坐在茶桌旁。
“你這是……？”
“我府上出了點狀況，今晚是待不了了，以我的身份，去其他官員那也不合適，而且應該也沒人敢留我，思來想去，只能叨擾你了。”
俞盡舟摸了摸鼻子，心中叫苦。
奶奶的，不知道哪個缺德帶冒煙兒的玩意兒，打不過就玩陰的，往他府上放毒蛇，搞得到處都是，抓都抓不完，他又怕那玩意兒，生怕他睡著睡著身上就多了條蛇，那王府算是要不了了。
梅雲安一聽王府出了問題，頓時睡意全無，嚴肅起身道：“有人對你下手了？”
“嗯……算是吧。”俞盡舟說得模棱兩可，實在是不想細說丟人，便漫不經心地解釋道：“不是什麽大事，明日就能解決，偏殿……可還空著？能否收留我一晚？”
話落，就看梅雲安臉上的擔憂之色愈發濃重。
在梅雲安看來，俞盡舟從不輕易示弱，能讓俞盡舟都躲到皇宮裏來，想必是真遇上大麻煩了，到底是什麽人，能把俞盡舟逼到這般地步？
如今俞盡舟身份本就敏感，此時麻煩找上門來，俞盡舟的處境豈不是更加危險？
斟酌再三，梅雲安為難道：“偏殿前日裏漏了水，還未修繕。”
俞盡舟將信將疑，“無妨，我將就……”
“就在這休息吧，偏殿睡不了，我這裏收留你也是一樣的。”
梅雲安說著還往床榻裏讓了讓位置。
俞盡舟眼睛微微瞪大，不是小皇帝你……這麽大個皇宮就沒有別的地方能讓我睡了？？
“怎麽了？”梅雲安一臉無辜，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頗有些受傷地說道：“如今祁雲國真相還未查明，你心中就已經判了我的死刑嗎？”
“不是……”
天知道俞盡舟現在真真覺得他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上哪不好，咋尋思的就來這了呢？！但仔細一想，只有皇宮裏守備森嚴，那夥放蛇的家夥無計可施！
“不是的話，那就休息吧，夜深了，今日我整理了曾經追隨先帝參與過祁雲國滅國之戰的大臣名單，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
梅雲安說著真就直接在裏側躺下了，還貼心地指了櫃子，示意俞盡舟自己去拿被子。
俞盡舟冷靜下來，越看小皇帝越覺得不對勁，幽深的眸子微微瞇起，倏然起身走向櫃子，利落地拿了被子走向小皇帝的床榻。
梅雲安見俞盡舟這般坦然，反倒是開始心跳加速。
突然，俞盡舟猝不及防上了床榻，膝蓋抵著床榻邊，兩只手就這麽撐著床榻，將梅雲安圈在其中，一旁扔著的尚未打開的被子，剛好遮住了燭火的光線，昏暗的環境下，兩人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你……”梅雲安睫毛輕顫，腦袋下意識地往後縮，卻根本無路可退。
俞盡舟像是發現了什麽，饒有興趣地挑眉湊近，低聲道：“梅雲安，你可知有句話叫做，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你這般邀請我，會讓我誤會，你對我存了別的心思。”
梅雲安瞳孔一縮，連呼吸都亂了那麽一瞬，不知怎的，腦子裏就閃過肖晚笛那晚說過的話，於是他頭腦一熱，突然伸手扯住了俞盡舟的衣領，微微擡起頭，離俞盡舟更近，認真而又嚴肅道：
“若我說是呢？”
俞盡舟楞住了，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啊？啊？？？
不是，弟啊，別鬧。
“夜深了，睡吧。”
俞盡舟倉皇撥開小皇帝的手，飛速抱起一旁的被子，大步流星走到外室的軟榻上，蓋上被子就躺下了，從始至終都背對著小皇帝的方向。
“哈……”
梅雲安自嘲似的笑了，蒼涼的眼神直直盯著床幔頂端，泛紅的眼尾似有晶瑩之物流轉，但下一秒就被手臂遮住，叫人再無法窺探其中深意。
俞盡舟，我梅雲安此生從未向誰表露心意，只此一次，卻如此狼狽。
偌大的寢殿裏回蕩著兩人的呼吸，稀疏的珠簾尚不能阻擋視線，卻將兩人之間劃開一道鴻溝。
“草啊……”
俞盡舟的心中仿佛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剛來到這個世界與小皇帝周旋那會兒，他不是沒用過類似挑逗的手段，可他看得出來以往小皇帝的配合，都是想要惡心他。
但這次，他感覺小皇帝認真了。
方才那一刻，小皇帝眼中只有他，那情緒太過覆雜沈重，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意識到方才他惡趣味的挑撥是多麽的惡劣。
夜色漸深，各懷心事的兩人誰都沒能入睡。
白日裏的疲憊加上心中瑣事沈重，俞盡舟只覺得腦子一抽一抽得疼。
正犯愁著，俞盡舟突然嗅到了一絲奇怪的味道。
像是……迷藥？！
草！
俞盡舟暗道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放松了警惕，當即閉氣翻身下榻，一揮手滅了燭火，摸黑就爬上了小皇帝的床榻。
不顧小皇帝的震驚，一把將小皇帝踹到了最裏面用被子卷好遮住，然後自己蓋著小皇帝的被子，側身背對著外面躺好。
梅雲安還是蒙的，努力從卷著的被子裏探出頭來，“你幹什……”
“噓，閉氣，迷煙，有刺客。”
俞盡舟語速極快地提醒梅雲安，然後迅速把梅雲安塞了回去，自己裝睡。
梅雲安一聽頓時心都提了起來，忙提醒俞盡舟：“枕頭下有匕首。”
不多時，寢宮的門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道黑影閃身而入，輕手輕腳來到了床榻旁，沒發出半點聲響。
俞盡舟驚訝地發現，他竟察覺不到這人半點氣息。
此人若非內力深厚，便是極度擅長隱匿氣息。
不似印象中的話多反派那般啰嗦，這人到了床榻前，沒有半句廢話或是假動作，直接手起刀落，那叫一個狠。
“鏘——！”
俞盡舟猛然起身，迎面和那刺客對上，手中匕首攔住對方短刀的同時，迅速轉了一圈，順勢奪了對方的刀。
那刺客見榻上之人不是小皇帝，驚覺可能中計了，毫不留戀，轉身就要跑。
“跑？”
俞盡舟勾唇冷笑，須臾間便到了那刺客跟前，與之纏鬥起來。
憋了一肚子的氣正愁沒地方發洩，送上門來的沙袋俞盡舟沒有半分留手，動起手來招招淩厲，殺氣凜然。
梅雲安趁機從被子裏鉆了出來，立馬推窗叫人。
卻發現外面竟無一人應答，心下大驚，這刺客什麽來頭，難道將這附近的暗衛全都迷倒了不成？
“砰——！！”
俞盡舟突然後退了幾步撞到了茶桌，那刺客卻並未乘勝追擊，反而是打算破窗而逃。
“嘖。”
俞盡舟捂了一下撞得生疼的後腰，哪裏肯就這麽讓人逃了？接連甩出匕首和短刀，直接封了那人出路。
不過短暫的停頓，俞盡舟又同那刺客鬥了起來，狠了心要把人留下。
只是這次，那刺客的招式明顯收斂了許多，反倒是俞盡舟的攻勢越來越猛。
忽地，梅雲安看出了些許貓膩，當即大喊：“別追了！他在引你過去！”
話音剛落，一道利箭破窗而入，直奔俞盡舟的頭。
“小心！！”
梅雲安只覺得血液逆流，電光火石之間只來得及抓起茶杯狠狠扔過去。
可即便他箭術再準，臂力再好，沒有內力的加持，也沒法在這麽遠的距離，讓茶杯追上箭矢。
“咻——”
“砰——！”
鋒利的箭矢擦著俞盡舟的額頭掠過，深深插入後面的柱子。
那刺客也趁機翻窗而出，轉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俞盡舟！”
梅雲安兩步沖了過來，後怕地拉住俞盡舟的胳膊，前前後後把人檢查了個遍，沒看見什麽傷口，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早知道會有人來？”
俞盡舟劍眉微蹙，拿到匕首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若非知道自己置身危險當中，小皇帝也不會提前在枕頭下準備匕首，既然準備了，那就說明，小皇帝知道，來的人，暗衛很可能擋不住。
“知道有人會來，但沒想到會是今晚。”梅雲安如實回答。
俞盡舟又救了他一次，不回應他的情感，卻會救他性命嗎？
“你是留了後手沒用，還是說，即便用了金翎衛和那些暗衛，也沒擋住這刺客？”俞盡舟問道。
梅雲安搖頭不語。
俞盡舟心下了然，那就是後者了，想了想說道：
“明日我讓暗一來，他是最好的暗羽衛，不拼死的話，身手不弱我多少。”
可梅雲安卻拒絕了，“連你都奈何不了那刺客，身手尚不及你的暗一來了又能如何？況且，我不喜外人在側，放心，我會將強防守的，祁雲國真相查明之前，我不會死。”
俞盡舟聽了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休息吧，你也累了。”
梅雲安打斷俞盡舟的解釋，也沒叫人收拾屋子，自顧自地回榻上睡覺去了。
俞盡舟瞥了一眼在打鬥中已經快拆的差不多的軟榻，心累地深吸一口氣。
得，命苦啊……
站在原地糾結了片刻，俞盡舟果斷走向小皇帝的床榻，掀開被子躺下就睡。
安慰自己都是大男人，擠擠怎麽了？人家小皇帝都沒說什麽呢，他別扭個什麽勁兒。
至於現在小皇帝怎麽想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不睡覺，他就快要猝死了……
許是真的累狠了，俞盡舟心裏嘀咕著嘀咕著竟真的睡著了。
徒留神色覆雜的梅雲安瞪著眼睛克制地調整呼吸。
等聽到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梅雲安才小心翼翼地撐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俞盡舟。
肖晚笛曾告訴他，要遵從內心，這……算是一點進步嗎？
梅雲安壓抑著心底某種他從未有過的酸澀感，極度小心地伸出手指輕輕劃過俞盡舟的鼻梁，而後描摹了眉眼。
從前……竟從未覺得這張臉如此好看。
忽地，俞盡舟不安穩地皺了皺眉，眼睛也轉動了幾下。
梅雲安立馬屏住呼吸，迅速躺下閉眼，可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俞盡舟有醒來的跡象，內心掙紮一番，還是沒忍住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梅雲安眼裏頓時染上了擔憂之色。
只見俞盡舟像是陷入了夢魘，向來淡漠傲然的臉上，竟露出了讓人揪心的惶恐。
俞盡舟眉頭緊鎖，口中模糊不清地說著：“不要……別……別死……”
他在害怕，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發抖，雙手死死攥著被子，連呼吸都在發顫。
“俞盡舟？”
梅雲安推了下俞盡舟的肩膀，可對方毫無所覺，仍舊沈浸在那可怕的夢裏。
難道……是夢見當年滅國時的場景了？
梅雲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俞盡舟自從恢覆記憶後，每天夜裏都在經歷著這樣的痛苦，在夢境中不知多少次重覆滅國時的慘劇，看著親近之人一個個倒在眼前……
但以俞盡舟的性子，怕是不會跟任何人提起，而是在多少個難眠的夜裏，任由過往的傷疤撕裂，任由鮮血淋漓。
一想到這，梅雲安就覺得心口像是泛起了實質性的刺痛，密密麻麻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俞盡舟……”
梅雲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隨後目光堅定地抱住了俞盡舟，一下一下輕緩而又生疏地安撫著俞盡舟，“沒事了，沒事了……”
趕日萬時的我：腦子來！腦子來！腦子從四面八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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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蒼渠臨走前留下的話讓俞盡舟和梅雲安心生忌憚，回去之後，兩人聯手，僅用了半日的時間，便將驪洲城內的隱患基本解決。
眼下百姓的怪病已經治愈，藏匿在驪洲城內的祁雲國眾人，發配的發配，送官的送官，剩下一些沒有罪過，只是冷眼旁觀的人，也都被暗羽衛逐出玄晟國境內，自生自滅。
之後俞盡舟更是親自帶著一隊將士，在驪洲城內來了個地毯式巡邏，確保沒有留下任何可疑人士，保證他們離開後，百姓是安全的。
餘下的一些善後工作，梅雲安暗中擬了聖旨，交給當地的官員了。
禍患已除，若是驪洲城的官員連後續的一些小事都處理不好，那這烏紗帽，就摘了吧。
眾人是在午時離開驪洲城的，走的時候，有知情的百姓前來相送，感激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城門口烏泱泱跪了一片，紛紛叩首為他們送行。
可梅雲安註意到，俞盡舟沒回頭，一次都沒有。
俞盡舟臉上的表情始終都是淡淡的，甚至透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雖說俞盡舟向來如此，但梅雲安總覺得，這次不同。
仔細一想，此次驪洲城之行，俞盡舟被迫知曉了自己的身世，接連承受了種種打擊，若是換了尋常人，或許早就承受不住，一蹶不振了也說不定。
但俞盡舟只有在恢覆記憶的時候，短暫的失態了片刻，之後便是一如既往的沈著冷靜，井井有條地處理著每一件事情。
就連梅雲安都覺得，俞盡舟似乎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打擊，依舊是那個無堅不摧的攝政王。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還是說……俞盡舟只是將一切都壓在了心底，一個人默默消化，不願讓旁人得知？
梅雲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什麽事都憋在心裏，這人遲早是要憋出問題的，腦子裏的那根弦不能一直繃著。
思來想去，梅雲安勒馬調整方向靠近俞盡舟，狀似無意提及道：
“再過半月就是一年一度的秋獵了，往年你都在軍營練兵，今年的秋獵，來參加吧，唐如諱這次被處理掉了，禁軍統領的位子還空著，你眼力好，在秋獵上幫我選個合適的武將。”
俞盡舟有些意外地看向梅雲安，“如今你還肯信我？就不怕我趁機安插自己的眼線？”
“驪洲城一事，我信你不會用百姓的性命做賭註。”梅雲安不茍言笑，“我信你選出的人定是能造福百姓的好將士。
就算你真有心安插自己的眼線，也是針對我的，斷不會對無辜百姓不利，如此的話，我又何須猜忌？是你說的，若想身邊站滿忠義之人，我便要先邁出那一步，學會信任。”
俞盡舟聽了垂眸低笑一聲，暗道這信任可不是這麽用的。
“好，我會去。”
俞盡舟答應了，卻並非完全因為小皇帝的這番話，而是原書中曾提到過秋獵一事。
原書中所講，小皇帝曾在秋獵那日遭到護駕的禁軍背叛，在狩獵途中突遇伏擊，險些喪命。
但如今叛將唐如諱已經於驪洲城反擊戰中身死，還有何人能暗中滲透到禁軍當中去？難道蒼渠還有後手？
俞盡舟想要驗證一下，如今劇情早已偏離，若重要情節中必須出場的角色已死，會有人替代他的位置嗎？原本的情節還會如約發生嗎？
這對於他日後是否要嘗試改變劇情，至關重要。
人要是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縫。
這不，眼瞅著再走一個時辰的路，就能抵達樂安城附近了，原本寧靜的道路突然刮起了大風，天空烏雲密布，須臾間，驟雨傾盆而下，天地間霧蒙蒙的一片，幾乎將視野縮小了大半。
一將士頂著雨匆匆跑到俞盡舟面前，擔憂道：
“陛下，王爺，不能再走了，前方有座山，地勢險峻，土石疏松，這雨下得急，屬下擔心強行通過會出意外，西邊有一處鷹嘴崖，下面有山洞剛好能容納所有人避雨，還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俞盡舟聽了眉頭緊鎖，總覺得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耽擱這些時間，難保樂安城中不會發生什麽變故，但……這些人的性命同樣重要。
“帶路！延後出發！”
“是！”
那將士得令立馬轉身跑著帶路，隊伍迅速朝著鷹嘴崖進發。
外頭的暴雨下冒了煙，山洞內將士們一堆堆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圍著火堆烤火取暖，脫下的濕衣服就隨意地用木枝架起來放在一旁晾著。
沒人抱怨，也沒人講究什麽，大家似乎都習慣了這樣的情況。
俞盡舟和梅雲安也是如此，和將士們一樣只穿著褻衣烤火，沒有一點架子。
只是，有將士註意到，自打王爺脫了外衫開始，陛下的視線不知為何總是朝著王爺那邊看，尤其是看著王爺微敞的領口，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難道是羨慕王爺常年習武練出來的身材？那倒也是，他們也挺羨慕的，都是常年練武的，咋就不一樣呢？
“陛下，王爺，條件有限，末將煮了熱水，暖暖身子。”
一名將士端著盛了熱水的碗分別端給自家王爺和陛下，似乎是擔心陛下嫌棄，又像是怕給自家王爺丟臉，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謝謝，坐吧，過來烤火，別受了風寒。”
梅雲安自然地接過水碗捧著，姿態隨意地一會兒抿一口，看不出半點嫌棄。
那將士眼睛微微瞪大，忙抱拳躬身：“陛下折煞末將了。”
“好了，陛下讓你坐就坐。”
俞盡舟適時開口，知道這些將士們雖然平時和他大大咧咧慣了，但心底的君臣觀念還是很重的，再加上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陛下接觸，難免局促。
不過……小皇帝能這麽快適應這樣的處境，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梅雲安也看出將士們因為有他在，似乎都不太放得開，於是便盡可能地平易近人道：
“大家平日裏如何，現在就如何，不必拘謹。”
話落，眾將士們朗聲應是，但卻仍是安靜地端坐著烤火，似乎和方才沒什麽變化。
梅雲安眼中難掩失落，他很清楚，將士們並非是平日裏就這般約束自己，而是不敢在他面前真的放松。
也是，都說伴君如伴虎，在皇帝面前，誰敢真的放松下來？
俞盡舟敏銳地察覺到小皇帝情緒的變化，湊近壓低聲音道：
“他們不是不聽話，只是心中君臣之別太過深重，想當初我靠著殺名接管軍營時，也著實和將士們磨合了許久，日後有機會你多和他們相處，他們自然能明白你的好。”
“我明白，我只是覺得，皇帝這個身份，那麽多人拼了命想要得到，可得到了，就真的好嗎？”
梅雲安苦澀地笑笑，他明白任何人之間的感情都是需要培養的，沒有人初次見面，就推心置腹，互訴衷腸，他只是覺得，有時候皇帝這層身份，更像是套住他的枷鎖罷了。
俞盡舟楞了一下，小皇帝很少在人前這般直白的表達內心的真實想法，原書中的小皇帝步步為營，運籌帷幄，可以說是把玄晟國治理得好上天去，可實際上……他竟覺得皇帝的身份是枷鎖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亦有不得不承受的麻煩和痛苦，你眼中的美好，或許是他人眼中的煉獄，反之亦然。”俞盡舟平靜說道。
梅雲安聽了眸光微微閃爍，盯著那跳動的火苗，心境漸漸豁達。
怨天尤人不是他的作風，想活成什麽樣子，就該努力去爭，而不是撞上一點挫折就暗自神傷。
“那你呢？”梅雲安突然問道。
“什麽？”俞盡舟疑惑側頭。
梅雲安被俞盡舟倏然湊近的俊顏晃了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火光映照下的俞盡舟，竟有那麽幾分柔和？
“你眼中的美好是什麽？做完你不得不做的事之後，你想做什麽？”
梅雲安暗自鎮定，問道。
“寄情山水，逍遙人生。”俞盡舟幾乎沒有思考，似乎很是向往，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神都亮了三分。
梅雲安心中一澀，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俞盡舟如此渴望一件事，所以……俞盡舟是真的很想離開玄晟國吧？
也對，經歷了那樣的事，誰願意留在這個傷心地呢？
“挺好的。”
梅雲安笑得勉強，為了不讓俞盡舟看出他的不自然，隨手撿了地上的木枝去撥弄篝火。
“小心——”
俞盡舟突然伸手將梅雲安的手撈了回來，下一秒炙熱的火星子劈裏啪啦地飛出篝火，即便兩人躲的及時，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兩人的手背上，頓時多了幾個紅印子。
“想什麽呢？”俞盡舟劍眉微蹙，火苗竄起來了看不到？手不想要了？
梅雲安感覺到自己的手被緊緊攥著，心跳都漏了半拍，僵硬道：“抱歉……走神了。”
一旁的將士面面相覷，王爺為啥發火？陛下為啥道歉？不就幫個忙，一句謝謝的事兒嗎？
有一個將士見自家王爺和陛下的手燙到了，當即就要起身去醫師那邊要一份藥去，卻被一旁的將士拽住了。
“你拽俺幹啥？沒看見……”
“噓！哪都有你！平時沒看你這麽有眼力見兒，老實待著！用不著你！”
這時，早在不遠觀望了全過程的肖晚笛繞開將士們走過來，隔著幾步的距離將一個小瓷瓶扔給了俞盡舟：
“上藥時候要揉開，註意手法，我還要搶救一下被雨水浸濕的藥材……”
說完，肖晚笛頭也不回地就回去了，真就埋頭招呼其他醫師鼓搗起藥材來。
俞盡舟看著手裏的藥膏眨眨眼，給他幹啥？這是他的活兒嗎？
但這點小傷硬是要叫醫師來的話，的確是有點大材小用了，又不能讓那幫大老粗給小皇帝上藥，讓小皇帝自己上的話……人家都頂著那麽大的壓力答應幫他查祁雲國滅國的真相了，他要是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是不是顯得太不地道了？
算了。
“手。”
俞盡舟伸手示意小皇帝把手給他上藥，但小皇帝卻只是楞楞地看著他。
本就沒什麽耐心，俞盡舟幹脆直接上手，拉過小皇帝的手，挖了一點藥膏打圈上在被燙到的地方，說實在的，手法著實算不上溫柔。
冰涼的藥膏減緩了灼熱的疼痛，明明是舒緩的觸感，梅雲安卻覺得仿佛有許多小螞蟻在他的身上爬來爬去，讓他如坐針氈。
這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隔了一層霧，眼前只剩下俞盡舟認真抹藥的模樣。
視線有如實質般描摹過俞盡舟眉眼的輪廓，梅雲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鬼使神差地，梅雲安突然伸出手指沾了一點瓷瓶裏的藥膏，然後學著俞盡舟的動作，抹在了俞盡舟手背被燙紅的地方。
俞盡舟猝然擡頭，一言難盡地看著正要給他手背吹吹風的小皇帝，喉結微動。
怎麽覺得這氛圍……莫名的詭異。
“怎麽了？”梅雲安一臉茫然，可實際上，心口漸漸清晰的隆隆聲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沒什麽。”
俞盡舟搖搖頭，低下頭快速把藥上完，然後規矩地退回去坐好。
在一旁的將士們看來，攝政王心事重重地盯著明亮的篝火，周身縈繞著無形的威嚴，像是在思考什麽軍機秘事。
可實際上俞盡舟正暗自苦惱，難道是他想多了？總覺得這次從驪洲城回來之後，小皇帝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對勁，是又在研究什麽鬼點子算計他了嗎？可那眼神和之前的又不太像。
“天快黑了，早些休息吧，這雨今晚怕是停不了，天亮再回樂安。”
梅雲安怏怏地拿了件幹得差不多的外衫，披上起身朝著山洞口走去，似乎是想透透氣。
周圍的將士們也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識趣地都把頭別過去了，盡量降低存在感。
俞盡舟一頭霧水地眨眨眼，休息？天還早著呢？小皇帝咋了？哪來的氣？
“唉……”
一路上都沒怎麽做聲的秦放突然嘆氣。
“你有話要說？”俞盡舟咬著後槽牙回頭，媽的突然在他背後嘆氣，是要嚇死他嗎？
“屬下……咳，屬下在調息。”
秦放癟癟嘴，想說王爺您在別的事上都精得跟什麽似的，怎麽偏偏在這種事兒上反應這麽遲鈍呢？可他從一開始就看不上小皇帝總是給王爺找麻煩，自然不會點破，在他看來，沒人配得上自家王爺。
“傷勢如何？肖晚笛的藥不管用嗎？”
俞盡舟當真了，眉頭一蹙就要去探秦放的脈。
秦放哪敢拒絕，硬著頭皮把手伸了過去。
結果就是，秦放屁事兒沒有，壯得像頭牛，成功收獲了俞盡舟一記鞭腿。
“嘶……”
秦放幽怨地看著轉身就到角落裏閉目養神的自家王爺，看口型應當是無聲嘟囔了什麽。
一旁的楚岳看不下去吐槽道：“你要是能管住你那張欠嘴，起碼少挨好幾頓揍。”
“嘁，你懂什麽……”秦放不屑地揉了揉被踢的屁股，“我這叫鍛煉自己的反應，你知道多少暗羽衛想和王爺切磋都沒機會嗎？”
楚岳：不理解，但尊重。
夜雨滂沱，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梅雲安靠在洞口的巖壁上，修長的手指百無聊賴地接著雨水，沒一會兒指尖就變得冰涼。
“陛下，此處寒涼，您身體剛好，莫要受了風寒。”
肖晚笛不知何時出現在梅雲安的身後，又替梅雲安加了件披風。
“你倒是這裏唯一不在乎我身份的人。”
梅雲安笑意柔和，接受了肖晚笛的好意。
許是因為肖晚笛哪怕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卻也沒有因為他的身份而有過什麽態度上的變化吧，梅雲安對肖晚笛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因為肖晚笛這人很真實，是皇城之中少見的真實。
肖晚笛不置可否，與梅雲安並肩而立，擡頭望著漆黑的夜空，雨幕下的樹林影翳，一如肖晚笛此刻沈重的心情。
“陛下，可是心悅俞盡舟？”
肖晚笛平靜無波的語氣，猝不及防在梅雲安耳邊炸響。
梅雲安呼吸一窒，又很快恢覆如常，“何出此言？”
肖晚笛看出梅雲安的緊張，卻並未回答梅雲安的問題，只是依舊平淡道：
“陛下放心，肖某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不會說，肖某只是有些拙見想與陛下分享。
陛下，有些人，這輩子也就只遇見一次，錯過了，也許就沒有下一次。
您和俞盡舟都是苦命人，也都身處權力漩渦的中心，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很多擺在明面上的話，大都是言不由衷。
肖某鬥膽，勸陛下有朝一日若是遇見了難以抉擇的事，請遵從自己的內心，莫要做出讓自己悔恨一生的事來。”
“你這算是謀士的勸誡嗎？”
梅雲安眼底的笑意淡了許多，若肖晚笛也想摻和進這趟渾水中來，再怎麽如松竹一般的人，都很難不被浸染。
肖晚笛搖搖頭，突然認真道：“是作為俞盡舟舊友的提醒。”
“雖然因為當年的誤會，肖某和俞盡舟再無聯系，若非此次驪洲城之事巧遇，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交集，但在肖某心中，他是個好人，不論如何，我希望他有個好結局。
這些年來，外界傳言如何，肖某也有所耳聞，這些年來俞盡舟究竟待陛下如何，又做了幾件對不起陛下的事，想必陛下心中有數。”
肖晚笛侃然正色，神色間不見半分虛假。
梅雲安自嘲似的笑了笑，沒去看肖晚笛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睛，苦悶道：
“遵從內心……說得輕巧，身處皇權旋渦之中，又有幾個人能做到真正的遵從本心？這些話，你為何不同俞盡舟說？”
“無需肖某說這些，俞盡舟從不是個會壓抑本性的人，真到了那日，陛下自會明白。”
肖晚笛該說的都說了，沖著梅雲安行了一禮，便禮貌退下。
黑暗中，梅雲安茫然地聽著雨聲，思緒萬千，可想著想著，他就笑了，笑的苦澀，連肖晚笛都看出他的心思了，俞盡舟當真沒有一點察覺嗎？還是……察覺了，卻當做無事發生？
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俞盡舟便帶著隊伍出發。
許是昨晚沒睡好，俞盡舟的眼底有一層明顯的烏青。
“你臉色不太好，可是身體不適？”梅雲安蹙眉問道。
“只是沒睡好罷了，無礙。”
俞盡舟幹巴巴地笑了笑，心說你他媽大半夜不睡覺就蹲我旁邊瞅我，我心得多大啊我能睡著？！
一想起昨晚小皇帝那讓人發毛的視線，俞盡舟就覺得腦仁兒突突的疼。
梅雲安聽了面露擔憂，“你這幾日太累了，回去該好好休息休息。”
“嗯……”俞盡舟心不在焉地點頭，琢磨著小皇帝是不是跟他在這使懷柔政策呢？怎麽突然這麽關心他？
好在這個話題沒再繼續下去，兩人一路無話回到了樂安城。
剛一入城，俞盡舟便立刻下令安置了將士們和暗羽衛的去處，肖晚笛也就此道別，回了他的澤雲堂，而太醫們自然是要回太醫署的，無需俞盡舟安排。
俞盡舟看著小皇帝和餘下的暗衛，故作疲累道：
“若無事，我就先回府了，離開樂安有些時日，有些事還需處理。”
梅雲安想到之前楚岳匯報的攝政王府的情況，眉心微蹙，“好，萬事小心，註意休息。”
“好。”
俞盡舟微微頷首，頭也不回地策馬疾行，直奔攝政王府方向。
他現在非常需要離開小皇帝那瘆人的視線，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補一覺。
“陛下。”
楚岳視線看向俞盡舟離開的方向，意有所指。
“不必。”梅雲安擺擺手，“敢把手伸到攝政王府，就該有斷手的覺悟，不過是些跳梁小醜，隨俞盡舟處置吧。”
“是。”楚岳心下了然，默默跟隨陛下回宮。
整整一天，梅雲安都周旋於那些老臣之間，禦書房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可偏偏都是些忠義之言，他又不得不聽。
再加上他不在宮中這幾日，堆積了不少的奏折和暗衛收集的消息，他足足看到月上枝頭，才拖著酸痛的身體，回到了寢宮。
本想著可以好好休息了，可一閉上眼睛，梅雲安就總是會想起俞盡舟那張臉。
有冷傲的，殘忍的，淡漠的，也有柔和的……
千萬般模樣，最終都匯聚成那一句：‘若真相當真如我記憶中那般，和祁雲國滅國有關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梅雲安長嘆一口氣，煩躁地扯起被子蓋過頭頂。
忽然，一縷冷風掠過指尖，梅雲安頓時神色一凜。
寢宮內的窗戶都是關著的，哪裏來的風？
有人進來了！
暗衛呢？竟沒有一人察覺嗎？
想到那日楚岳說的，曾有人多次潛入寢宮，且身手極好，梅雲安悄無聲息攥住了枕頭下的匕首，只等那人靠近，便殊死一搏。
突然，寢宮內亮起微弱的燭光，緊接著便是一聲輕緩的呼氣聲，似是吹滅了火折子。
梅雲安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這人好生大膽，是在試探他嗎？
“咳……”
刻意的咳嗽聲，似乎是在茶桌的方向。
忽地，梅雲安皺著的眉心舒展開來，這聲音……有些耳熟。
刷地掀開被子，梅雲安扭頭便看見了一身夜行衣的俞盡舟，神色不太自然地坐在茶桌旁。
“你這是……？”
“我府上出了點狀況，今晚是待不了了，以我的身份，去其他官員那也不合適，而且應該也沒人敢留我，思來想去，只能叨擾你了。”
俞盡舟摸了摸鼻子，心中叫苦。
奶奶的，不知道哪個缺德帶冒煙兒的玩意兒，打不過就玩陰的，往他府上放毒蛇，搞得到處都是，抓都抓不完，他又怕那玩意兒，生怕他睡著睡著身上就多了條蛇，那王府算是要不了了。
梅雲安一聽王府出了問題，頓時睡意全無，嚴肅起身道：“有人對你下手了？”
“嗯……算是吧。”俞盡舟說得模棱兩可，實在是不想細說丟人，便漫不經心地解釋道：“不是什麽大事，明日就能解決，偏殿……可還空著？能否收留我一晚？”
話落，就看梅雲安臉上的擔憂之色愈發濃重。
在梅雲安看來，俞盡舟從不輕易示弱，能讓俞盡舟都躲到皇宮裏來，想必是真遇上大麻煩了，到底是什麽人，能把俞盡舟逼到這般地步？
如今俞盡舟身份本就敏感，此時麻煩找上門來，俞盡舟的處境豈不是更加危險？
斟酌再三，梅雲安為難道：“偏殿前日裏漏了水，還未修繕。”
俞盡舟將信將疑，“無妨，我將就……”
“就在這休息吧，偏殿睡不了，我這裏收留你也是一樣的。”
梅雲安說著還往床榻裏讓了讓位置。
俞盡舟眼睛微微瞪大，不是小皇帝你……這麽大個皇宮就沒有別的地方能讓我睡了？？
“怎麽了？”梅雲安一臉無辜，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頗有些受傷地說道：“如今祁雲國真相還未查明，你心中就已經判了我的死刑嗎？”
“不是……”
天知道俞盡舟現在真真覺得他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上哪不好，咋尋思的就來這了呢？！但仔細一想，只有皇宮裏守備森嚴，那夥放蛇的家夥無計可施！
“不是的話，那就休息吧，夜深了，今日我整理了曾經追隨先帝參與過祁雲國滅國之戰的大臣名單，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
梅雲安說著真就直接在裏側躺下了，還貼心地指了櫃子，示意俞盡舟自己去拿被子。
俞盡舟冷靜下來，越看小皇帝越覺得不對勁，幽深的眸子微微瞇起，倏然起身走向櫃子，利落地拿了被子走向小皇帝的床榻。
梅雲安見俞盡舟這般坦然，反倒是開始心跳加速。
突然，俞盡舟猝不及防上了床榻，膝蓋抵著床榻邊，兩只手就這麽撐著床榻，將梅雲安圈在其中，一旁扔著的尚未打開的被子，剛好遮住了燭火的光線，昏暗的環境下，兩人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你……”梅雲安睫毛輕顫，腦袋下意識地往後縮，卻根本無路可退。
俞盡舟像是發現了什麽，饒有興趣地挑眉湊近，低聲道：“梅雲安，你可知有句話叫做，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你這般邀請我，會讓我誤會，你對我存了別的心思。”
梅雲安瞳孔一縮，連呼吸都亂了那麽一瞬，不知怎的，腦子裏就閃過肖晚笛那晚說過的話，於是他頭腦一熱，突然伸手扯住了俞盡舟的衣領，微微擡起頭，離俞盡舟更近，認真而又嚴肅道：
“若我說是呢？”
俞盡舟楞住了，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啊？啊？？？
不是，弟啊，別鬧。
“夜深了，睡吧。”
俞盡舟倉皇撥開小皇帝的手，飛速抱起一旁的被子，大步流星走到外室的軟榻上，蓋上被子就躺下了，從始至終都背對著小皇帝的方向。
“哈……”
梅雲安自嘲似的笑了，蒼涼的眼神直直盯著床幔頂端，泛紅的眼尾似有晶瑩之物流轉，但下一秒就被手臂遮住，叫人再無法窺探其中深意。
俞盡舟，我梅雲安此生從未向誰表露心意，只此一次，卻如此狼狽。
偌大的寢殿裏回蕩著兩人的呼吸，稀疏的珠簾尚不能阻擋視線，卻將兩人之間劃開一道鴻溝。
“草啊……”
俞盡舟的心中仿佛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剛來到這個世界與小皇帝周旋那會兒，他不是沒用過類似挑逗的手段，可他看得出來以往小皇帝的配合，都是想要惡心他。
但這次，他感覺小皇帝認真了。
方才那一刻，小皇帝眼中只有他，那情緒太過覆雜沈重，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讓他意識到方才他惡趣味的挑撥是多麽的惡劣。
夜色漸深，各懷心事的兩人誰都沒能入睡。
白日裏的疲憊加上心中瑣事沈重，俞盡舟只覺得腦子一抽一抽得疼。
正犯愁著，俞盡舟突然嗅到了一絲奇怪的味道。
像是……迷藥？！
草！
俞盡舟暗道自己竟然在這種時候放松了警惕，當即閉氣翻身下榻，一揮手滅了燭火，摸黑就爬上了小皇帝的床榻。
不顧小皇帝的震驚，一把將小皇帝踹到了最裏面用被子卷好遮住，然後自己蓋著小皇帝的被子，側身背對著外面躺好。
梅雲安還是蒙的，努力從卷著的被子裏探出頭來，“你幹什……”
“噓，閉氣，迷煙，有刺客。”
俞盡舟語速極快地提醒梅雲安，然後迅速把梅雲安塞了回去，自己裝睡。
梅雲安一聽頓時心都提了起來，忙提醒俞盡舟：“枕頭下有匕首。”
不多時，寢宮的門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道黑影閃身而入，輕手輕腳來到了床榻旁，沒發出半點聲響。
俞盡舟驚訝地發現，他竟察覺不到這人半點氣息。
此人若非內力深厚，便是極度擅長隱匿氣息。
不似印象中的話多反派那般啰嗦，這人到了床榻前，沒有半句廢話或是假動作，直接手起刀落，那叫一個狠。
“鏘——！”
俞盡舟猛然起身，迎面和那刺客對上，手中匕首攔住對方短刀的同時，迅速轉了一圈，順勢奪了對方的刀。
那刺客見榻上之人不是小皇帝，驚覺可能中計了，毫不留戀，轉身就要跑。
“跑？”
俞盡舟勾唇冷笑，須臾間便到了那刺客跟前，與之纏鬥起來。
憋了一肚子的氣正愁沒地方發洩，送上門來的沙袋俞盡舟沒有半分留手，動起手來招招淩厲，殺氣凜然。
梅雲安趁機從被子裏鉆了出來，立馬推窗叫人。
卻發現外面竟無一人應答，心下大驚，這刺客什麽來頭，難道將這附近的暗衛全都迷倒了不成？
“砰——！！”
俞盡舟突然後退了幾步撞到了茶桌，那刺客卻並未乘勝追擊，反而是打算破窗而逃。
“嘖。”
俞盡舟捂了一下撞得生疼的後腰，哪裏肯就這麽讓人逃了？接連甩出匕首和短刀，直接封了那人出路。
不過短暫的停頓，俞盡舟又同那刺客鬥了起來，狠了心要把人留下。
只是這次，那刺客的招式明顯收斂了許多，反倒是俞盡舟的攻勢越來越猛。
忽地，梅雲安看出了些許貓膩，當即大喊：“別追了！他在引你過去！”
話音剛落，一道利箭破窗而入，直奔俞盡舟的頭。
“小心！！”
梅雲安只覺得血液逆流，電光火石之間只來得及抓起茶杯狠狠扔過去。
可即便他箭術再準，臂力再好，沒有內力的加持，也沒法在這麽遠的距離，讓茶杯追上箭矢。
“咻——”
“砰——！”
鋒利的箭矢擦著俞盡舟的額頭掠過，深深插入後面的柱子。
那刺客也趁機翻窗而出，轉眼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俞盡舟！”
梅雲安兩步沖了過來，後怕地拉住俞盡舟的胳膊，前前後後把人檢查了個遍，沒看見什麽傷口，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早知道會有人來？”
俞盡舟劍眉微蹙，拿到匕首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若非知道自己置身危險當中，小皇帝也不會提前在枕頭下準備匕首，既然準備了，那就說明，小皇帝知道，來的人，暗衛很可能擋不住。
“知道有人會來，但沒想到會是今晚。”梅雲安如實回答。
俞盡舟又救了他一次，不回應他的情感，卻會救他性命嗎？
“你是留了後手沒用，還是說，即便用了金翎衛和那些暗衛，也沒擋住這刺客？”俞盡舟問道。
梅雲安搖頭不語。
俞盡舟心下了然，那就是後者了，想了想說道：
“明日我讓暗一來，他是最好的暗羽衛，不拼死的話，身手不弱我多少。”
可梅雲安卻拒絕了，“連你都奈何不了那刺客，身手尚不及你的暗一來了又能如何？況且，我不喜外人在側，放心，我會將強防守的，祁雲國真相查明之前，我不會死。”
俞盡舟聽了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休息吧，你也累了。”
梅雲安打斷俞盡舟的解釋，也沒叫人收拾屋子，自顧自地回榻上睡覺去了。
俞盡舟瞥了一眼在打鬥中已經快拆的差不多的軟榻，心累地深吸一口氣。
得，命苦啊……
站在原地糾結了片刻，俞盡舟果斷走向小皇帝的床榻，掀開被子躺下就睡。
安慰自己都是大男人，擠擠怎麽了？人家小皇帝都沒說什麽呢，他別扭個什麽勁兒。
至於現在小皇帝怎麽想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不睡覺，他就快要猝死了……
許是真的累狠了，俞盡舟心裏嘀咕著嘀咕著竟真的睡著了。
徒留神色覆雜的梅雲安瞪著眼睛克制地調整呼吸。
等聽到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梅雲安才小心翼翼地撐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俞盡舟。
肖晚笛曾告訴他，要遵從內心，這……算是一點進步嗎？
梅雲安壓抑著心底某種他從未有過的酸澀感，極度小心地伸出手指輕輕劃過俞盡舟的鼻梁，而後描摹了眉眼。
從前……竟從未覺得這張臉如此好看。
忽地，俞盡舟不安穩地皺了皺眉，眼睛也轉動了幾下。
梅雲安立馬屏住呼吸，迅速躺下閉眼，可等了一會兒，也沒聽見俞盡舟有醒來的跡象，內心掙紮一番，還是沒忍住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梅雲安眼裏頓時染上了擔憂之色。
只見俞盡舟像是陷入了夢魘，向來淡漠傲然的臉上，竟露出了讓人揪心的惶恐。
俞盡舟眉頭緊鎖，口中模糊不清地說著：“不要……別……別死……”
他在害怕，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發抖，雙手死死攥著被子，連呼吸都在發顫。
“俞盡舟？”
梅雲安推了下俞盡舟的肩膀，可對方毫無所覺，仍舊沈浸在那可怕的夢裏。
難道……是夢見當年滅國時的場景了？
梅雲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俞盡舟自從恢覆記憶後，每天夜裏都在經歷著這樣的痛苦，在夢境中不知多少次重覆滅國時的慘劇，看著親近之人一個個倒在眼前……
但以俞盡舟的性子，怕是不會跟任何人提起，而是在多少個難眠的夜裏，任由過往的傷疤撕裂，任由鮮血淋漓。
一想到這，梅雲安就覺得心口像是泛起了實質性的刺痛，密密麻麻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俞盡舟……”
梅雲安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隨後目光堅定地抱住了俞盡舟，一下一下輕緩而又生疏地安撫著俞盡舟，“沒事了，沒事了……”
趕日萬時的我：腦子來！腦子來！腦子從四面八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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