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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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

——憤怒在壞消息的接踵而至之後卷土重來。

合金利刃與堅實地面摩擦出的刺耳聲響嚇了原本沈醉在晚風中的艾裴麗一跳,她不安地望向橫炮的方向,猜想這突如其來的憤怒的原因。

他每個詞語都像是在齒間碾碎研磨過,最終說出時字裏行間裏恨意了然。聲音失去了一貫的狂傲,仿佛從地獄傳來一般,陰沈而充滿了憎恨。

這種時候是不是保持沈默比較好呢?艾裴麗攥著裙擺,緊張地胡思亂想著。

許久,身側才重新響起了澀冷的金屬碰撞聲,或冷滯或柔滑的奇妙機械聲響無處不在,一陣震動後銀白跑車靜靜停在艾裴麗身前,車體在漸漸明晰的月色下折射霜刃般的清冽白光。

“我要走了。”他說。

從通訊交流中他得知了擎天柱的下落不明,幸存的汽車人目前正在盡可能聚攏,他打算去尋找同伴——至少確認他們的存活。

但這沒必要和艾裴麗說,實際上他也不理解為什麽他會說出這句話。

總覺得似乎忘了什麽……

柔軟卷翹的睫毛顫了顫,艾裴麗努力掩飾話語中的失落:“嗯,那麽再見。”她看起來幾乎要嘆氣了,卻還是露出笑容。

橫炮突然想起來他忘記什麽了。

如果他就這樣離開,那麽那支人類部隊肯定會追著他來到這片荒原,那麽毫無疑問地艾裴麗會被審查,因為她和他有過接觸。

而艾裴麗……艾裴麗很大可能會毫不隱瞞地直說她幫助過他。

……就算隱瞞也不可能騙過誰吧?而如果這樣——

他不確定那些人類對於他們自己的同類會有多少同情心,至少從這一路上來看沒多少。

如果他就這樣一走了之,很難說艾裴麗的結局會是什麽樣的。

“……你會撒謊嗎?”他不得不冷著臉問上艾裴麗一句。

“那是什麽?”

“……………………”

橫炮咬著牙分辨自己到底是驚訝多一點還是釋然多一點,他今天已經不知道多少次體會到火種裏流淌著的情緒覆雜到前所未有了。

渣的,他就知道遇到她完全不是什麽好事。

“我應該會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學。”似乎是察覺到他的郁悶和覆雜,艾裴麗遲疑著問。

“……你需要會那玩意兒幹什麽!聽好了,永遠別學會最好!”

“嗯,明白。絕對不撒謊。”

………………克爾維特驀地熄火了。

他很想知道他為什麽更加不爽了。

所以現在,他該怎麽做?

重新點火後,橫炮煩躁地空轉著輪子,思考著自己該怎麽辦。

這不像是戰鬥,簡單直接是生是死界限分明,是鐫刻在鋼架上奔湧在電線裏的戰鬥本能,黏黏糊糊煩不勝煩。

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直接抹掉艾裴麗存在的痕跡,但他又不是那些該進熔煉爐的霸天虎。

然後還有什麽方法?

…………比如把她帶著走。

這不可能,其他呢。

帶走。

……其他。

帶走。

…………………………Damn it!

身後傳來輕輕的嗆咳聲,他惱火地將後視鏡轉過去,正好看見艾裴麗一時不及躲避被他空轉車輪揚起的沙塵嗆到遮著嘴咳嗽的樣子。

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生物。

他最為輕蔑的東西。

“餵,”他忽然開口,語氣僵硬得像是即將上戰場,“你一直一個人?”

“是的。”

“有親人嗎?”

“你是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

“……”

“怎麽了嗎?”

橫炮深深吸氣來壓制住莫名的火氣:“為什麽你不害怕我?”

獨身一人居住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對於陌生來者毫無警惕性,開口挽留不說還願意幫助……他實在無法不奇怪她怎麽活下來的。

她的信任到底有多廉價到可以贈與任何人?

因為他似乎不會傷害她?

因為他給她的感覺像個好人?

哈別說笑話了,他自己都不信。

聽到橫炮的問題,艾裴麗勉強止住咳嗽,伸手拭去粘在睫羽上的細碎淚珠,一邊疑惑不解地反問:“因為你需要幫助啊?”

她的語氣那麽坦然無辜,就好像這是眾所周知的真理。

“幫助他人不是應該的嗎?”

“……這個世界可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你的想法有夠蠢的。”

橫炮也說不清他隱隱的怒火是從何而來,他嗤笑著冷聲嘲諷:“遲早被欺騙。說真的,你這種想法只有故事裏的角色才會有,現在早就已經過時了。”

不,不是這樣的。

見鬼他到底在做什麽?

懊惱不已的橫炮幾乎不敢聽艾裴麗的回答,但是等了半天也沒有猜想的失落或是反駁,他不得不調轉車頭去看艾裴麗的反應,卻萬分惱火地發現艾裴麗完全是一臉茫然。

“這樣啊。”一看就是根本不清楚他剛剛說的是什麽意思。

“……”

她竟然還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

…………………………橫炮覺得自己的汽缸都快氣炸了。

“收拾東西去。”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

“……誒?”

艾裴麗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轉著頭無措地尋覓著橫炮的方位,似乎想肯定什麽。

她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唇,最終什麽也沒說。

就算不是人類部隊,哪怕任何一個人類闖進這片荒原見到艾裴麗,她都不會有什麽好結局。橫炮發洩式地惡狠狠想道,隨即開口。

“啰嗦什麽收拾東西去,我帶你走!去你應該呆的地方!”

她真是到底怎麽活下來的damn!

“……你說真的?”

“我做出的承諾絕對遵守。”他冷冷道。

“……謝謝。”女孩沈默了許久,輕聲道。

“還有,下次有什麽奇怪的想法,先和我說明白嗎?”雖然他不想多管閑事,但放任艾裴麗一路這麽愚蠢下去完全是謀殺,誰知道哪天她就因為她的輕信掉進陷阱。他既然遇上了,就不得不擔起責任,至鑒於他確定他沒法看著這姑娘傻傻的死掉。

“無論什麽,你可以和我說。”

你嘗試過在雪虐風饕的夜晚彈奏鋼琴嗎?那些圓潤清越的音符在指間跳蕩起舞,柔美清雅的旋律纏繞繾綣戀戀不去,人工樂音的極致與狂暴的自然之聲碰撞糅合,截然不同的聲音嘗試著融合所導致的錯亂感,舒緩與激烈,清澈與雄渾,流暢與混沌,如同珠玉般的水珠墜入急湍飛瀑,飛珠濺玉,百川匯海 。

在那種夜晚,她從來不會註意她周圍的環境,無論停電還是停水都無所謂,她會繼續那種驚心動魄的演奏直到萬千聲音匯聚而成的潮水退去,即使徹夜高強度的激烈彈奏帶來的負擔會讓她的手無法克制地顫抖以至於扶不住輪椅,可懷著激越的心情倒在床上時她依舊滿心都是對於世界的感激。

那不是演奏啊,那只是她的傾訴,對這個世界傾盡全力的訴說。她熱愛能帶給她觸動的一切,那些像是……初夏薄暮時的風一樣細膩而綺麗的事物。沒有人能夠理解她感受到那些源於事物中精致敏感的情緒時心靈的震蕩,那是不朽夢境的流光溢彩,是沈寂森林的靜謐無聲,是無垠天空的空靈澄澈,宛如看到某種神秘瑰麗的光。

她把自己的全部喜悅全部難過都彈給世界聽。

——直到現在。

“可以……”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蝴蝶輕輕振動羽翼,難以置信到欣喜的每一個頻率都寫在了聲音裏,卻又輕得像是隨時會振翅飛離。

“和你說嗎?”

“是!所以別磨蹭快點我可不會等你!”

“……嗯!”

——她可以把自己的全部喜悅全部難過都說給世界聽。

“你說什麽?”似乎艾裴麗自言自語了什麽,但是聲音太輕沒聽清,於是橫炮頗為納悶地問了句。

“沒什麽。”

“誰信……算了隨便你。”

“……但是,以後會告訴你的。”

“……多管閑事。”

現在不敢說出口啊。艾裴麗撫摸著座椅的冷硬漆皮無聲地微笑起來。

她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話語。

——You are my beautiful new world.

☆、責任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收到了一個評論……雖然這篇文現在還很瘦,我也不確定會發展成什麽樣,但是我想說說自己的想法。

EX:

每看一次都有一種純白又扭曲還不正常的美感……

說實在的艾裴麗一片幹凈的心靈不僅會引起憐惜與喜愛,還會引起變態的毀滅欲望啊……

而且無條件的信任.....事實上有可能會伴隨著你所不知道的傷害,對於你相信的人來說……

RE:

我固執地叫艾裴麗蠢蠢,因為她名字的意思是春天,因為她的性格太過幹凈純白,也因為她真的太過天真愚蠢。

原本我的意思是寫一個雖然身體殘疾卻像春天一樣生機勃勃的女孩子,但是我也不覺得現在很糟糕,蠢蠢或許真的讓人恨鐵不成鋼讓人厭惡她的輕信,但是……她也讓我不忍心傷害。

她就像童話裏走出來的女孩,天真,輕信,永遠正確。

原諒我的私心,事實上,在現實中蠢蠢是活不下去的,她的所作所為都是錯誤的,毫無疑問的錯誤,大概人都有破壞的欲望,尤其是毀滅和自己格格不入、自己永遠無法成為的存在的欲望,即使羨慕即使憐惜……但是也會想傷害。

真的不知道怎麽處理她,每次設計一個主角都會讓我寫下很多性格草案——其實在一篇文誕生之前我就收到過太多的長評,全部來自於我自己——我的口味一向是絕望病態自我毀滅精神問題心理扭曲的女孩,蠢蠢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從裏到外都是絕對的純白,說實話我都想放棄支線了,蠢蠢不是那種能被輕易染黑的姑娘……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這樣的蠢蠢,讓我覺得很難辦到欺騙她,哪怕是善意的謊言。

就算現實再黑暗再醜陋再不堪,蠢蠢也不會因此絕望,她永遠能看到黑暗之中的希望,並且樂觀的相信著它的到來,她能接受任何糟糕的結果並且絕不會因此黑化,現實是什麽樣的並不重要,她看到的是她心裏的光,並且會堅定不移地向著那個方向前進。

這才是我心目中的艾裴麗,我的純白女孩。

……

……

……

還有這章字數這麽多你們倒是留言啊qwq

滴答。

有什麽東西落水的聲音。

滴答。

很清脆,很動聽,就好像玉石相撞,環佩叮咚。

……水?

夢境從這裏開始起了變化,原本沈郁凝滯的黑暗瞬間受驚般褪去,大片大片似錦繁花層層簇簇湧出填滿空白,隨即錦繡繁花仿若雲開霧散,雲霧後是茂密林間靜靜流淌的清澈溪水,紅魚如碎雲般自在地在水中游曳,間或有一尾躍出水面又落下,濺起王冠狀的水花,水珠晶瑩剔透。

僅僅剎那間,連夢中的微風也沾染上了暮秋的絢麗色彩。

明明從未見過那樣的風景。

夢境裏的一切意外的清晰分明,然而在她看來,每一根線條每一道陰影每一種色彩都那麽不可思議,連最奇幻的幻想也想象不到的,不可思議的風景。

無法想象,從未見過,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可仿佛有誰在風中呢喃著,告訴她,世界真的就是這樣的。

滴答。

——是……這樣嗎?

“餵,起來喝水。”

夢境中的一切都籠罩在清甜的光暈裏,連聲音都被柔和美化而失真。

不然的話。艾裴麗想。應該……沒可能聽到跑車先生的聲音裏的……些許溫柔吧?

不過……水。

困倦感還未從意識之中全部褪去,艾裴麗一下一下慢慢眨著眼,迷蒙眸子裏滿是茫然之意。

……安全。

未能成功和身體感受接軌的大腦尚顯遲鈍,僅僅是傳遞了這麽一個簡單的詞匯。不過對艾裴麗來說這已經夠了,安心感帶來的溫暖舒適助長了睡意,以至於她一時之間沒有想起來她在哪裏,反而自然地重新闔上眼,在和催眠曲同調的交響樂中沈沈睡去。

……直到她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我一覺睡到冬天了嗎?”

“……”

“抱歉……說了蠢話?”

“……很明顯。”

“噗,那麽抱歉。”

涼爽清寒的空氣讓艾裴麗終於清醒,她一邊笑著道歉——得到的當然是無言的嫌棄——一邊單手撐在身側坐起身,然而觸碰到不是預想的溫涼漆皮,而是冰冷的金屬。

截然不同的觸感讓艾裴麗頓了頓,與此同時一陣凜冽的寒風毫不客氣地向著她直撲而來,她一時沒抓穩被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下去。

抵在腰後的金屬及時拯救了她。

艾裴麗心有餘悸地抱著身邊的金屬支架,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雖然是在後車座上入睡的,但她現在,應該是,蜷縮在橫炮的手裏。

“海拔升高溫度會降低。”瞥了眼手裏因為寒冷而抱著手臂的女孩,橫炮隨手把她放到肩上,活動了一下僵硬了許久的手,把一直撈在手裏的行李包丟給艾裴麗。

“那麽,我們現在在哪裏?”接住行李包後艾裴麗飛快拉開拉鏈翻出大衣展開,手忙腳亂地摸索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把內襯全是毛毛的帽子戴上後才從毛茸茸裏露出臉仰起頭好奇地問道。

“我怎麽知道,你知道是往西走就夠了。”

“很高嗎?”

“應該吧,我爬了有一陣了。”橫炮隨口答道。

他站在山巒之上極目遠眺,澈藍光鏡倒影天際流動的雲影。

如鏡的靜謐湖泊靜靜坐落在群山環繞的山谷之中,倒影著淡紫色與淺玫瑰色交替暈染的雲霞和珠灰色的天空。遠處的山巒上星星點點地分布著積雪,襯著在霞光下呈現出罌粟花色與紫丁香色漸變的山峰像是撒了霜糖的慕斯蛋糕般甜美。湖畔的山麓層林盡染,從松翠草綠竹碧到天青蕊黃楓紅,深淺濃淡宛若油畫。空氣中彌漫著秋日獨特的清新氣息,氤氳著白霜和露水的銀輝。寂靜如同神賜的祝福,籠罩著整個世界。

“……這裏很漂亮。”最終他也只是這麽說道。

“誒,是嗎?”原本正在努力抓緊橫炮的肩甲維持平衡的艾裴麗聽了他的話驚喜地擡起頭四處張望。

這次橫炮沒有出言打擊,反而只是看著艾裴麗對這種幼稚的舉動樂此不疲,絲毫沒有嘲諷她的行為毫無意義的想法。

除了風聲,山谷中一片寧靜。

半響,艾裴麗用一種夢幻飄忽的語氣喃喃道:“很美對吧?就像童話一樣。”

“這個世界很美麗,對吧?”

她難得活潑的語氣裏聽不出失望,更多的是眷戀和溫柔。

“如果沒有人類存在的話的確很美……不過我不想走著下去了,所以現在——抓緊!”

“誒?”

這次橫炮沒有給艾裴麗回答的機會,撂下這句話後他微微俯下身,利落地彈出手臂裝載的合金刃,沒等艾裴麗反應過來就向著山麓的湖泊沖去。

他聽見肩上的艾裴麗小小地驚呼一聲,之後立刻住了口,幾乎是下意識地直接俯下身死死抱住他的肩甲,不過——damn good!這種時候誰管她呢?

視野中的風景急速變化拉長成模糊流動的色帶,接收刺激的電信號傳導至中央處理器,經由轉化激發無數閉合回路,他仿佛聽見電流在線路中歡呼著橫沖直撞,連帶著每一個動作都越發肆意激昂。

刃尖撞擊上巖石發碰撞出鏗鏘聲響借以調整方向,他借力炫技式地翻身騰躍,雙手撐著前方凸起的巨巖發力前空翻,輪足重重墜地時沙石四濺,而他則輕輕松松急轉繞過森林邊緣,把揚塵拋在身後。

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在沖破空氣阻力而席卷的狂風噪音中清晰可辯,艾裴麗幾乎是蜷縮在他肩上瑟瑟發抖,有好幾次高難度動作時橫炮都覺得她會尖叫出聲,可是她偏偏一言不發,安靜得像是……沈睡。

“剛剛這樣的時候你可醒都沒醒。”他納悶地嘀咕著,同時隨便安撫道:“放心,不會把你甩飛的。”

數千米的沖刺終於到了盡頭,澄澈湖水仿佛觸手可及,橫炮“噌“一聲收回合金刃,一個轉身急剎穩穩停在了湖畔。

輪足劃破水波濺起大潑水花,水對於塞伯坦人來說是新奇的物質,但是橫炮也說不上喜歡,身處水中時無處不在的阻礙感總是讓他分外壓抑。他伸手撈起肩上的女孩,同時單膝跪在湖水中,左手按著膝,捧著艾裴麗的右手向著湖面伸去。

“我說了不會把你甩出去的。”

他對艾裴麗的脆弱表示了十足的輕視之後才將手掌微微下壓到艾裴麗伸手就能碰到睡眠卻不會打濕裙擺的高度,指示道:“把袖子挽起來。”

掌心蜷縮著的女孩沈默許久,直到橫炮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才終於有了動作。

她低垂著頭,保持著緘默艱難地撐起身體,緩緩松開因為攥著肩甲邊緣太久而僵直的手,露出掌心被肩甲邊緣割出的鮮血淋漓的傷口。

摸索著橫炮掌中可以握住的小號鋼架,一點點拖著雙腿挪到手掌邊緣,艾裴麗聽話地挽起袖口,俯下身捧起一捧清澈的湖水,掌心傷口溢出的鮮血融入水中顏色淡得幾乎分不出,水珠滴滴答答順著指縫漏下,形狀精致規整的漣漪一圈圈在湖面漾開。

那淡淡緋紅映入光學鏡,橫炮難得的楞了幾秒。

一秒鐘理智在譴責著“你讓她受傷了”一秒鐘情感在怒吼著“關老子什麽事”,還有一秒鐘良知直接冰冷地作出判決。

——你永遠保護不了任何存在。

“……餵,你還好吧?”他僵硬許久,忽然低聲開口。

艾裴麗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直接將水捧到唇邊,就著血飲了下去。

下一刻她捂著嘴劇烈地嗆咳起來,沒有喝完的水直接灑到裙擺上,將裙擺染成了斑駁的淺淡色澤。

“餵你怎麽了?”

眼看艾裴麗似乎咳得越來越難受,橫炮急忙擡起左手,想要幫助她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麽,只得手足無措地僵在那裏,神情僵硬。

纖細手指胡亂摸索著,最終驀地抓住他的手指。

“沒……咳!沒、沒事……”

艾裴麗拍了拍橫炮的手指表示安撫,好半響才緩過氣來,也來不及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喘著氣,因為難受,她的眸子裏滿是水霧氤氳。

他的決定並不是一時興起。橫炮想。

他的確考慮過帶著艾裴麗一起逃亡需要些什麽。

避開城市,避開監控,避開公路,為了不像之前一樣被發現他們必須在山脈中隱藏蹤跡,盡可能躲開衛星監控。

而同時,艾裴麗需要食物和水源,所以必須接近無人的森林和湖泊,遠離險峻的峭壁和峽谷。保暖,安全,以生存為前提所需的一切——他的確考慮過這些,並且確定了他能做到才選擇帶艾裴麗走。

……但是實際上,他帶走艾裴麗更多的理由並不是她的脆弱,而是他需要她來提醒控制自己……不至於因為別無掛念而順從憤怒孤身冒險自投羅網。

但是他,似乎並沒有真正做好準備。

他一開始就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簡單的單詞在發聲器底端醞釀許久,終於脫口而出。

“對不起。”

——他當然有為自己的錯誤道歉的勇氣。

“……什麽?”

緩過氣的艾裴麗聽到這句話,茫然地回過頭。

“……我說對不起!”盡可能溫和一些的努力瞬間夭折,橫炮瞪著艾裴麗咬牙重覆道,他話語裏的不爽快要噴湧而出,一臉的深仇大恨任誰都會覺得他恨不得幹掉艾裴麗。

然而艾裴麗看不到這一幕,所以她只是困惑不解地歪著頭:“你沒做錯什麽啊?”

“………………因為我,你受傷了。”

“我對行程的艱苦有心理準備了。”艾裴麗規規矩矩地回答,字裏行間都是“這不是很正常嗎”的意思。

橫炮啞了半響,才惱火地低聲質問:“……你剛剛怎麽不說話!”

小姑娘下意識縮了縮腦袋,雖然看不到但是她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是被瞪著……

她躲在毛毛裏死也不肯露臉,只是弱弱地囁嚅著辯解:“剛剛你速度太快我咬到舌頭了……”

“……………………”

“嘿老兄,你怎麽啦?”

科羅拉多大峽谷東部的某處崖頂,一身登山裝的魯尼大笑著拍了拍他的同伴的肩,見他仍舊楞楞的舉著望遠鏡不知在看什麽,不禁疑惑地走近:“羅伯特,你在看什麽?”

“不,不,沒什麽。”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羅伯特慌慌張張地放下望遠鏡,臉上堆起勉強的笑容:“難得來一次大峽谷,看風景看出神了而已。”

“是嗎?”魯尼懷疑地望了眼剛剛羅伯特張望的方向,他瞇起眼也只能看見山巒掩映間似乎有一方湖泊,但是由於沒有望遠鏡看不到什麽特別的。

但是視野中的美景已經夠引人入勝了,不同種類的地層構造層層堆疊出線條流暢紋理細膩的山體,那精致明快的色澤就像是乳白的奶酪與淡紅的培根整齊擺放而成的三明治,大自然親手送上的美味佳肴。

“好吧,的確很美。”他低聲嘟噥著。聳聳肩忘記了朋友剛剛的不正常,隨即快步跟上已經轉身離開的羅伯特,“我說過這一趟絕對會讓你覺得物有所值沒錯吧……”

羅伯特沒有回頭,只是冷不丁問了一句:“你知道變形金剛嗎,魯尼?”

“哈?那群機器外星人?”魯尼誇張地攤開手,做出一個表達惡心的的表情:“你什麽時候對那些外星殺人機器感興趣了?他們會殺了你的,你知道,他們和我們不是一種生物。”

“……是嗎。”

然而羅伯特只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思考了一陣,仿佛做了什麽決定,隨即他的語氣歡快起來:“我們該去西面了,那裏據說地表就有裸.露化石。”

他看著大笑著的好友,決定永遠不告訴他他剛剛看到的畫面。

——那是他此生難忘的奇幻場景。

被神明肆意塗抹上絢麗色彩的綿亙群山圍成的山谷之中,高大冷硬的鋼鐵巨人單膝跪在澄澈如鏡的湖泊邊,他的肩甲上折射著淩厲的光,自他身側一圈圈水波晃碎了整個湖面和天空,大片陰影投在湖面上,拉成長長的影子。他向著湖面伸出手,幾乎將手掌都浸入湖水中,明明是那麽冰冷的存在做出這個動作卻流露出一種自然的溫柔意味。

然而吸引羅伯特目光的不是這個明顯是外星人的存在,而是——

在他的手掌上,安靜地坐著的纖弱少女。

她的長發垂落到湖水中,像是海藻一樣漂浮在湖面,發絲隱約流動著暮色的淡紅。她的臉龐隱沒在汽車人投下的陰影裏,脊背彎曲成優美明麗的弧度,姿態優美如同臨水而照的水仙。而她則俯下身輕輕伸手捧起湖水湊到唇邊小口啜飲,那些小巧的水珠滴滴答答從她指間漏下,洇濕了她花朵般鋪展開的裙擺,裙擺上水痕斑駁,像是盛開了大片深色的花。

粗獷與精致,強悍與脆弱,巨大與嬌小,堅硬與柔軟。

他無法找到任何詞匯來描述他看到那個棱角流動冷光的變形金剛和他掌心那個被光線縈繞簇擁的少女時的心情,那一幕就像畫師傾盡心力描繪出的絕世名畫,仿佛一切詞語在這一幕面前都顯得單薄無力。

變形金剛真的都是殺人機器嗎?羅伯特默默想。他感覺到這個一直以來被媒體灌輸的念頭正在漸漸動搖。

他又一次回頭看了眼剛剛張望的方向。

他想他不會去報警說發現了外星人的蹤跡了,哪怕十分鐘之前他還認為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畢竟。羅伯特告訴自己。

追求美是所有生命的權利。

而那幅畫面的美是那麽強勢而無法抵擋。

——仿佛每一個角落都灑滿陽光。

☆、荊棘

陡然斜插過來對準艾裴麗的槍口猶自散發著熾灼熱度,碩大口徑在晴朗青空下流轉日光,十字線打量著槍口下似乎被嚇到的人類女孩,隨即望著一時反應不及的橫炮玩味地開口。

“或許你可以解釋一下……你從哪裏帶回來的這個玻璃娃娃?”

撲面而來的滾燙硝煙與塵土腥氣讓艾裴麗有些茫然,以她的閱歷不足以認識到這種嗆鼻的氣息代表的是戰爭與死亡,但是對方傳遞來的情緒她還是感受的是很明顯的蔑視。

艾裴麗沒說話,但是身體卻瑟縮了一下,她從沒接觸過這樣毫不掩飾的惡意,這麽直接的負面情緒讓她幾乎是下意識想尋求幫助——

但下一刻,她生生止住回頭尋找橫炮的動作,抿緊了唇,強迫自己挺直背,微微顫抖的手指緊緊攥住扶手,一言不發。

不可以太麻煩橫炮啦,他說沒有危險就沒有危險。她悄悄告訴自己。

迎面撲來的勁風迅猛地驅散了硝煙。

合金劍刃和槍口擦出刺耳火花聲,突如其來的撞擊讓槍支幾乎要脫手而出,早有預料的十字線猛地握緊槍柄死死抵住劍刃,同時一扭身左肩狠狠撞上橫炮的右肩,金屬摩擦的鏗然聲響四濺。

本來就不算太合得來,再加上一方故意挑釁,這一次沖突來得毫不意外,彼此都壓上了大半身體的重量,噴出的濁氣相互融匯,以至於十字線半是惱火半是嘲諷近在咫尺:“Look,look,看起來我們之中要出現一個騎士了——守護公主的那種?”

揮劍隔開十字線的短.槍,橫炮順勢橫劍擋在艾裴麗身前,無視十字線故作驚奇的嘲諷冷聲道:“別讓我說第二次,離她遠一點。”

“太好了,我正打算試一試呢,你想吃槍子嗎——哦。”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在被探長敲了下腦袋後終於惱火地按著風鏡住了口。

經過數天的長途跋涉之後,橫炮和艾裴麗終於來到了預定的會合地點,位於亞利桑那州和猶他州交界處的紀念碑山谷,並且見到……或者說被見到了翹首以盼的四個汽車人。

不過可惜的是,除了被稱為大黃蜂的汽車人沒對艾裴麗做出評價以外,她從其他幾人身上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不滿——對於橫炮自作主張把她帶來這裏。

而十字線的態度尤其尖銳,他幾乎是三句話裏兩句都在挖苦橫炮的行為——雖然艾裴麗覺得很大一部分是出於私怨……

打磨光亮的劍刃折射冷光,借由他的頭冠變換角度,在山壁上飄忽不定地移動。漂移單手拄著深深插.入巖石地面的錚利長劍起身,深深凝視了一眼艾裴麗的腿:“你的決定並不明智,橫炮,你無處安置這個女孩,更何況她這麽脆弱,像是東方的瓷器,你遲早會把她打碎。”

“……她被我牽扯進這件事的,”和十字線目光又狠.狠碰撞了幾次,橫炮才不情願地收起合金刃,把松了口氣的艾裴麗連輪椅拎到陰影裏,迎著少女感激的笑容頓了頓,才轉過身,帶著幾分莫名其妙的優越感說:“她可是我的責任。”

“…………”

其餘四人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這種事到底哪裏值得驕傲了”。

“所以,還是沒有擎天柱的消息。”探長說。

一線殘陽漸漸收斂煊赫光芒隱沒在地平線遠處,深重暗藍次第渲染廣闊天空,最終繁星如同珠寶綴滿天鵝絨的天幕,如同神的光輝灑落天穹下的蒼涼大地,秋暮的晚風凜冽如霜刃,一刀刀鐫刻出歲月流轉積攢下的滄桑。

大黃蜂補充最新的消息:“最後一次收到消息就是警示消息,之後再也沒有過聯系。”

“如果人類背叛,sensei必然會是最被重視的,他為我們承受了絕大部分火力。”盤坐在一側的漂移輕撫著橫置於膝上的武.士.刀。

“不是如果,是已經背叛。”十字線隨口修正了漂移的說法。

他單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擺弄著腰間的槍支,搖著頭嘖嘖出聲:“哈,真是無福消受的結盟,我說,我們為什麽不去破壞一場給人類一點教訓?”

“我不允許你那麽做。”

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十字線誇張地拍了拍額間的風鏡,語氣無奈得仿佛聽到了小孩子任性要求的家長:“哦哦哦,又來了,你要給人類當多久小狗?就為了你那個臨陣脫逃的朋友——”

他話音未落,大黃蜂就站起身一拳揮來,十字線身手敏捷地接住這一拳,動作流暢地翻手轉出槍支抵著大黃蜂頭上的汽車人標志,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有哪裏說錯惹到你了嗎?”

大黃蜂毫不客氣地揮開他的槍口——對此十字線只是並不在意地聳聳肩,順勢倚在一邊的山壁上——他清朗的聲線因為憤怒而顯得冷冽,澈藍光鏡裏燃燒著怒火:“禁止,那樣,說他。”

十字線毫不讓步地反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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