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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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可不知道——”

“餵,借個火。”

桀驁不馴的聲音打斷了劍拔弩張的對話,可惜鑒於時機怎麽聽都顯得故意。

大黃蜂和十字線都將目光轉向向探長借火的橫炮——他在會合之後就一直沒怎麽搭話,不太符合一貫形象地望著夕陽沈默,不知道在想什麽,神色冷淡,光鏡裏隱隱覆壓陰霾。他帶來的小姑娘也很安靜,乖乖坐在陰影裏低著頭擺弄著什麽東西,基本上沒什麽存在感——當然她也沒可能到處亂走——不得不說她的乖巧讓汽車人對她的印象稍微好了一點。

叼著的煙炮煙頭噴出一點火星,蹦跳著墜進艾裴麗身前聚攏起的枝葉堆,沒幾秒小小的火焰躥起,很快燃起明亮篝火。艾裴麗驀地振作起來,扶著輪椅扶手小心翼翼挪到篝火邊,伸出手烤火,跳動的火光映進她的眼瞳,看起來像是在閃閃發光。

瞥了眼動作嫻熟的艾裴麗,探長吐出一個形狀漂亮的煙圈,隨口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擅長照料。”

秋暮的紀念碑谷地夜晚溫度對於汽車人來說毫無影響,但對於一個病弱體寒的人類少女來說委實太低了些,雖然橫炮表示這個人類女孩是他的責任,但以他以往的性格探長真不認為他能有多上心,橫炮的這一舉動的確讓他很是意外。

對於這句沒什麽惡意的搭訕,橫炮沒有回答的打算,只是找了處離艾裴麗較近的山壁坐下,屈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上,一言不發,機體每一處都寫著瀕臨爆發的不爽。

他完全不想解釋,借火的原因根本不是出於關心而是——

“我可以睡覺了嗎?”由於不遠處還有幾個不太熟的生命存在,艾裴麗顯得有些拘謹,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輕巧得像是羽毛飄過湖面。

雖然橫炮說過那是他的同伴,然而最初的惡意還是讓艾裴麗有些不安,於是她一下午都在認真傾聽他們的對話,沖突,單挑,暫時休戰……雖然對於這個世界,她永遠不介意當先伸出手露出笑容釋放善意的那個人,但是這種對話實在不好插嘴。

不過這個要求被橫炮拒絕了。

“給他們看到我讓你睡在車裏?”

之前一路是特殊情況,為了保證艾裴麗活得好好的才實行的權衡之策,現在要是給戰友看到那麽遜的場景……damn他還不如去死。

“……可是很冷。”

“………………”

——兩下權衡,橫炮只得不情不願地選擇去借火。

“人類朋友?”就在這時,艾裴麗忽然輕聲問道。

“大黃蜂剛來地球時偽裝的車被一個人類買走了,之後那個人類幫助擎天柱打敗了威震天,後來大黃蜂一直和那個人類在一起生活。”對於這段往事橫炮也不算太清楚,當時他還和阿爾西三姐妹以及雙胞胎在宇宙中漂流,而等他來到地球之後確實和那個人類沒有過多少接觸,一切信息都是從他人口中聽來的。

“後來呢?什麽叫做臨陣脫逃?”艾裴麗聽得很認真。雖然橫炮不怎麽友善,但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不管怎樣他都會告訴她她好奇的東西的,他從不對她隱瞞,所以關於他的經歷她差不多都知道。

“五年前芝加哥之戰結束之後他們就不怎麽聯系了吧……原因我怎麽知道,大約兩年前大黃蜂就漸漸不去找他了。”

“疏遠了嗎。”

“大概。”

艾裴麗點點頭,沈默下來。

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中爆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細碎火星時不時濺出,落到橫炮的車輪上。暖黃色火光忽閃搖曳,火焰的光芒在艾裴麗臉上投射出光怪陸離的影子,隨便捂了會手之後她又低下頭,手放在膝上的陰影裏不停動作著,似乎在擺弄著什麽。由於長年練習鋼琴而顯得細長清瘦的手指敏捷地屈伸翻轉,每一個動作都輕盈得像是在琴鍵上跳躍,沐浴著淡淡月色的指尖瑩潤如玉,垂落在臉側的發絲像是蒙著一層輝光。

木柴爆裂聲,風聲,彈殼墜落聲,劍刃摩擦聲,以及十字線和大黃蜂打架時言語碰撞和裝甲撞擊的聲音,一切紛亂單調的聲響似乎都在艾裴麗靈活的動作中柔和成了明快的節奏,細致,微妙,而又層次分明。

橫炮端詳了她的舉動許久,想著“她根本看不見到底在做什麽”一邊準備發問,突然還在和大黃蜂扭打的十字線丟過來一句話:“那麽不如問問玻璃女孩,你的人類朋友的行為到底算什麽?”

原本各有心事的汽車人聽到這句問話都怔楞了一瞬,隨即齊齊看向艾裴麗。

——這個問題他們想問很久了。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先付出信任克制行為遵循規則的那一方,可他們卻遭受了信任的盟友的背叛,而在此之前他們一向認為背叛是霸天虎的代名詞。

可事實似乎證明他們看走了眼。虛偽,好戰,偏執,冷漠——人類除了自身弱小,和霸天虎也沒有太多差別。

所謂忠誠與榮譽在人類看來似乎不值一提。

逃亡的這段時間,他們曾無數次一起爭執過接下來該怎麽辦,雖然在擎天柱未能回歸的情況下大黃蜂不會做出決定,但無論是原諒還是仇恨,有一點很明確——

或許是還抱有那麽一點希望和期盼,他們想要人類的一個解釋。

——而艾裴麗是他們在那之後唯一能接觸到的人類。

“誒?”

大概由於他們的目光太過灼灼,即使是艾裴麗也感受到了被註視,她局促不安地停下手中的動作,想了想,盡量提高聲音問道:“你指的是什麽?我不清楚過程……”

“Are you kidding me?以這家夥的腦袋聽不懂你們說的。”橫炮冷聲道。

“……”艾裴麗弱弱地住了口。

她有點想抗議橫炮對自己智商的奇怪印象……她只是知道的少……在沒有條件獲取知識的情況下,無知又不是愚蠢……雖然很多時候等同。

“聊勝於無。”十字線打了個哈哈,他甩開大黃蜂,掀起一側風衣將槍收回去,盯著艾裴麗饒有興趣地開口:“你看,人類背叛時大黃蜂聯系過他的人類朋友,想問清原因,但是結果是什麽呢?”

他對著大黃蜂揚起手,不懷好意地做了個展示的手勢,“或許我們該讓當事人自己說說?”

“……”

暖色火光在裝甲邊緣燙出亮金光帶,汽車人戰士光鏡閃爍了幾次,最終帶了幾分煩躁和不解地開口:“山姆沒有回覆我,而且在聯系他之後我暴露了我的位置。”

說到這裏他漸漸低落下去,聽他的語氣似乎對暴露原因已經有了定論。

“……你覺得你的朋友背叛了你嗎?”遲疑幾秒,艾裴麗問道。

“山姆不會。”大黃蜂果斷回答。

所以,這有什麽好糾結的?艾裴麗覺得很不理解。

既然你認定了他是你的朋友,也相信他不會背叛——

“那麽他一定不會,肯定有什麽出錯了,比如他也被抓起來了呢?”

她頓了頓,似乎是理清了自己的思路,柔軟的聲音堅定起來,“如果他是你的朋友,那麽他絕對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那麽就應該對他有信心。

“或許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女孩。你怎麽能肯定我們沒有相信錯的人?至少我無法再信任人類了。”漂移沈聲道。

他還有些顧忌艾裴麗的心理,沒有使用太殘酷的詞匯。在他看來這個女孩無疑太過天真,還不知道錯誤的信任會帶來什麽後果。

他們糾結的從來不是背叛,而是信任的選擇,選擇今後是否再次信任……什麽存在。

如同他所預料的一樣,這個女孩似乎因為無法自圓其說而緘默下來。

忽明忽暗的火光驅散了無孔不入的寒冷與陰影,熔金碎屑般的火星蹦到艾裴麗的手背上,被打斷思路的她受驚地收回手,沈默了一會,才輕聲說:

“為什麽不呢?”

她有些無奈地按住額角輕輕呼了一口氣,隨即仰起臉略略歪了歪頭,雖然沒有直接露出不解神情,但言辭間滿是困惑:“雖然被傷害了……但不等於就要全盤否決啊。”

很簡單的道理不是嗎?艾裴麗想。

她等了一會,並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回覆,於是她只得磕磕絆絆地措辭,試圖尋找合適的語句來描述自己的想法,但是鑒於匱乏的詞匯量這個舉動顯得很是困難:

“如果因為仙境外的荊棘刺傷了你,你就因此膽怯不敢前進而放棄一整個仙境,不是很可惜的一件事嗎?”

“但是……”探長咳了一聲,打算開口。

然而艾裴麗打斷了他的話。

雖然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表達自己的看法,但羞怯和忐忑褪去後,她終於有些把握住了正確的感覺。飛快將不小心飛到眼前的發絲捋到耳後,艾裴麗身體略微前傾,急切道:“你總不能否認信任的感覺很棒吧?”

“美好的風景永遠在等待著你去發現,等待著展示給你只屬於你的奇跡,只要你願意先伸手,去追尋——”

說到這裏她似乎意識到什麽不妥,原本盡力提高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細長的手指扭在一起,征詢地轉向橫炮的方向。

“Go on.”橫炮簡單地回答。

得到了許可之後,艾裴麗才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接著說下去:“主動一點一定會得到更多,不管是更多的傷害或者溫暖。雖然傷害會很痛苦,但是為此放棄從未感受過的溫暖?我覺得不值得。”

“你這樣說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那些痛苦,漂亮的話誰都會說,但是你以為你能辦到?”十字線冷不丁拋出一句質疑。

他們看到女孩像是被噎了一樣微微向後仰去,沈默幾秒,才擡起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肅穆認真。

“I can.”

誰都有追求美好的權利,成功與否的區別只在於是不是擁有永不止步的信念,如果她追逐的東西是她想要得到的,那麽即使傷痕累累即使遭受背叛即使被誤解被仇恨被嘲笑——

她會難過會失望會落寞,但是她永遠不會失去信心。睡個好覺之後她依舊會重振旗鼓,依舊會有勇氣去追逐。

“我永遠不會因為荊棘阻撓而放棄仙境。”

少女的眼眸倒影著躍動的火光,不覆平日灰蒙蒙的樣子,而是如同星辰般熠熠生輝。她從厚重的大衣袖口中伸出伶仃手腕,五指張開按住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頓地向著她心中的世界宣告自己的態度:

她不害怕受傷,哪怕因為穿越荊棘叢遍體鱗傷,但是如果她是為了追尋更美好的東西,那麽在此過程中受的傷都是值得的。

“我確定我想得到那樣的未來,非常非常想,所以,無論旅途中有多少艱難險阻,我也不會退縮——”

她輕聲說出最後的單詞。

“——Never,ever.”

——她知道那路的盡頭有光。

作者有話要說: 主線蠢蠢是人類,身嬌體軟失明坐輪椅,戰五渣的道德標桿一枚,負責心理咨詢【×

如果覺得蠢蠢的文學修養不怎麽樣求諒解鑒於教育程度蠢蠢的詞匯量真的很貧瘠【捂臉

☆、誓言

作者有話要說:

BGM-

這一章可能有點小無聊抱歉……我沒掌握好節奏qwq

鉛灰雲翳沈甸甸地覆壓於蒼涼荒原之上,墜落下整個天空的壓迫感,一片片羊胡子草簇擁著蜿蜒的公路,純白的毛穗在風中瑟瑟發抖,星星點點的耬鬥菜和飛蓬草點綴其間,路面上的黃線堅定地前行延伸到天的盡頭,沒入如同墨筆淺淺塗抹的遠山,古老的精靈坐在雪山之巔遠眺空曠原野,蒼藍眼瞳註視著厚重雲層,吟唱著寂寞的歌謠。

荒原的風裏永遠沈默著孤獨。

濃密雲層中裂開數道罅隙,幾柱陽光順著雲隙傾瀉而下,如同發硎之劍破開凝滯冰冷的空氣,持劍的天使從天空降臨大地,羽翼劃破流雲,留下道道柵欄般的金色光軌。

被光柱籠罩的車體鍍著朦朧的金色輝邊,後視鏡折射的光線璀璨耀眼,一輛輛炫目的跑車風馳電掣在人煙稀少的公路上,煙塵尾氣彌散在颯爽風中。

“……但是我還是有一點不理解,為什麽橫炮能搜索到救護車的信號?他明明出於謹慎沒有聯系我們任何一個人。”漂移略顯疑惑的低柔聲音從音響裏傳出。

炫麗的綠色克爾維特C7略略放慢速度,繞到橫炮身邊,語氣難掩漫不經心:“這不是很明顯,私人關系好唄,想想看他被醫生焊到天花板上多少次。”

“……”

四根排氣管噴出強勁氣流,銀白克爾維特毫不猶豫地一打方向盤直接向旁邊撞去——十字線“哇哦”一聲避開碰撞,如果能看到他的表情那一定是始料未及——橫炮的不爽幾乎快寫在擋風玻璃上了:“去你的吧,想打架?盡管來。”

“我能看到因為內鬥減員而救援失敗的結局了。”

“我可沒求著你。”

“聽起來有點道理,可惜我也需要去認認仇敵的臉……”他忽然滯了滯,橫炮察覺到似乎他的引擎聲也放輕了不少:“不過,現在安靜。”

“怎麽?”

“太棒了,你不知道拐回來的小天使要好好關心嗎?”十字線習慣性地開了句嘲諷,隨即放低了聲音,反光鏡一轉映出橫炮車後座的畫面,“她睡著了。”

“……”

橫炮看了眼後座上沈睡的女孩,她和以往一樣安靜地縮在座位上,蓋著的那件大衣幾乎滑下去,半掩在大衣下虛握成拳的手指蒼白如雪,睡顏恬淡柔和。

昨晚艾裴麗基本上沒睡,也沒有對此有所異議,就算是剛剛的路上也並沒有表現出困乏,基本上有問必答,但實際上從過去幾天來看她的作息很規律,幾乎是天一黑就入睡。

他最終還是出聲沒有反擊十字線的嘲諷。

“Nice……dream.”他低聲道。

從篝火邊的演講到公路上的奔馳並沒有經歷多少波折,簡單來說就是在十字線忽然帶著奇妙的興趣詢問艾裴麗的名字時,橫炮以——原來你不是在發呆而是在聯系人嗎,十字線這樣問,不得不說他表現出的驚訝已經達到影帝級別的完美了,幾乎看不出是故意裝出來的——救護車現在處於危險之中為理由,打斷了這一幕可以被描述為“無聊的富家少爺嘗試搭訕無措的賣花少女”的糟糕場景。

艾裴麗起初還有點擔心,不過在大黃蜂簡單地告訴她這種事不算什麽之後她就坐在火堆邊開開心心回答起他的疑問了,背景是探長和漂移打磨/保養武器過程中的偶爾交流以及橫炮和十字線打架的聲音——沒錯,那之後他們就打起來了,並且用冷嘲熱諷調劑大動幹戈的間隙。

她覺得大黃蜂真是她見過最好的人——對她來說其他人的情緒不存在偽裝的可能,一切都是透明的——他的好奇和體恤如假包換,從交流裏艾裴麗也能感受到他的某些特質——就像童話裏明智的國王,艾裴麗無法準確描述那些特質,但是她覺得他很好,做的很好——至少艾裴麗覺得他並沒有漂移所不滿的那樣不稱職(關於這一點他們一下午就碰撞了好幾次)。

如果他都無法服眾,那麽他們口中的“老大”到底是怎麽樣的存在呢?艾裴麗有些好奇。

不過偶爾大黃蜂會突然住口,似乎在聽橫炮和十字線的話,這時候艾裴麗也就會聽聽那邊都在說什麽,雖然她並不能聽得懂那些讓她理解起來有些艱難的詞句。

他們在討論一些似乎很嚴肅的東西,那些不太像他們會說出來的東西。他說我看不出就這樣等待下去有什麽意義,你已經失去戰士的驕傲了嗎?就這樣看著人類把我們的同伴屠戮殆盡?他說這是必要的,至少在擎天柱回來之前,雖然大黃蜂那小子我看不順眼但至少有一點他沒說錯,我們現在就這幾個人,去和人類起沖突?嘿別看我我當時就是說說,不等於我要去做,我可沒愚蠢到那個地步。

戰略性犧牲雖然痛苦但是是必須的,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賠上全部有生力量?哈,如果用全軍覆沒為這趟地球之行畫上句號也算是不錯的結局,至少很悲壯。

……

那些單詞像是鋼鐵鑄成,冰冷沈重而又堅硬,一個個砸在所有汽車人的脊背上,迫使他們深深地低下頭。

沈默如同冬日倫敦陰冷粘膩的霧霭徘徊不散,近乎實質的壓抑感讓每一句話裏的引號都顯得蒼白無力,它們紛紛瑟瑟地蜷縮起來,在艾裴麗的世界裏一個個沈寂下去。

至少要等到頭兒的消息。

就算我們知道他們危在旦夕?

如果你有勝利的把握我可不介意貢獻子彈。

希望並不總是在風暴中閃光,我們無法否認現實。

……

Damn all.

燃燒著篝火的背風坡理應並不寒冷,可這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陰影裏卻已經有了冬日的寒意料峭。

艾裴麗端坐在一片暗流湧動的死寂之中,忍不住攏了攏衣領,將自己縮成一團。

什麽聲音也沒有。

她抿了抿唇,忽然無法按捺內心的不安。

腦海裏像是漸漸響起了冗雜的白噪音,先是微不可聞,繼而音調慢慢調高,最終淹沒了她的世界。

他在哪裏?在幹擾中,艾裴麗忽然沒辦法判斷。

龐雜噪音匯聚成荒蕪海洋,她希冀著的那個聲音像是一尾小魚,消失在了波濤之中。

就好像他隨時會消失。

就好像他已經消失。

她第一次發現,失去的感覺並不好。似乎遽然她又回到了那片荒原,只不過這次那裏不再安寧愉快,不再溫柔。

這個世界上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艾裴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辦法克制情緒,小心翼翼判斷著方位挪到橫炮身邊。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比起挪過來的困難這不算什麽——心神不安地撥弄著手邊的草葉,最終她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低著頭戳了戳橫炮的手,隨即飛快收手,微微紅了臉。

橫炮不解地看了眼艾裴麗。

艾裴麗咬了咬唇,大大方方地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

……這是什麽玩意。橫炮盯著掌心裏小小的草編物件,半響才詫異地蹦出一句話。

那是個很小的環結,堅韌草桿間夾雜著絲絲縷縷的淺栗色,不知道做什麽用。

艾裴麗默默伸出手指,在橫炮手心點出一個個盲文。她其實一直都稱不上喜歡說話,於是這讓她在過去幾天之內迅速喜歡上了這種交流方式,欣然擁抱自己的愚蠢。

因為這種行為讓她有種美好的幻覺,就算有朝一日她連聲音也失去,也有人會願意傾聽她的內心。

不知道。

不知道?

橫炮看看一臉無辜的艾裴麗,又看看更加無辜的手工,啞然許久,最終極其艱難地吐出一個單詞。

好吧。

他想起艾裴麗剛剛的舉動,估計一直是在做這個。

可是這有什麽用?他幾乎想問出聲。

你自己留著吧。他最後說。

我想送給你,可以嗎?

大約是由於艾裴麗的表情太過期待,他最終還是沒拒絕。

………………好。

連橫炮也沒有註意到,他原本不耐煩的冷硬語氣軟化了不少。

取得了小小的勝利是第一步。艾裴麗為自己打氣,然後才有些忐忑地開口:

那你能給我一個你的零件嗎?小一點?

你要零件做什麽?

掛著……?

……………………

難以置信和目瞪口呆交替在光鏡底變幻,橫炮瞪著對於她的要求的隱含意義猶不自知的少女,中央處理器裏無限循環“臥槽你在說什麽”。

………………不可以。

為什麽啊……她失望地嘟噥著。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哪有那麽多理由。

……好吧。

似乎被話語裏的排斥打擊到,艾裴麗弱弱地收回手,可剛有了動作她的眉眼間忽然浮現出疑惑之意。

溫度……升高了。

…………………………

那個要求很過分嗎?

…………………………

橫炮深深的吸氣,看了眼沒人關註這邊才低下頭,死死盯著被自己的陰影籠罩的小姑娘,近乎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

你是想成為我的伴侶嗎?

——交換零件=兩情相悅。

他當然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奈何他剛才到現在都憋著一口惡氣不吐不快。

……太精彩了。他看著女孩冰白肌膚一點點染上紅暈,睫毛顫顫然不敢擡眼,終於覺得發洩了不少負面情緒。

好半天艾裴麗才語無倫次地開口,短短幾個單詞咬了三次舌頭。

我只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乎是囁嚅,但是最後一個單詞時她咬得格外清晰堅定,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的朋友,大部分都死了。

我也會死呀。你要因此拒絕我嗎?

……不會。

那麽,我們是朋友。

艾裴麗低下頭。

我們是朋友。

她輕聲咀嚼這這句話,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溫柔伴隨著一個個音節從心口萌生發芽,深春傍晚門外深草裏蚱蜢忽地振翅而飛,門廊上垂下絲絲縷縷的纖細枝蔓,那些藤蔓百轉千回地從心間攀爬至指尖,開出一朵朵小花。

一直以來的願望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永不拋棄,永不放棄,永不背叛,永不遠離。

她認真地說完誓詞,然後微笑起來。

朋友的意思,對吧?

橫炮看了她很久,低聲道:是。

一無所知的艾裴麗點點頭,然後頂著橫炮難以言喻的覆雜目光好奇地問:對了,你們剛剛在說什麽?

……………………一些無聊的事情。

橫炮收回目光,低頭擺弄著那個小東西,糾結於塞在哪裏,畢竟這玩意兒和艾裴麗一樣脆弱。她好像一直喜歡那些脆弱的東西。

他忽然想聽聽艾裴麗的意見,於是他問:你覺得呢?

艾裴麗誠實地搖搖頭。

我聽不懂。

……………………

不過你願意講給我聽嗎?她在橫炮懊惱自己愚蠢的念頭並放棄之前追問道。雖然還是不敢擡頭。

他沈默幾秒,選擇了開口。

……我的朋友現在深陷危機,我一個人沒辦法應對。

——他深深痛恨於自己的無力。

所以十字線覺得,我應該放棄,避免更大的犧牲……

他咬著那些字眼一個個吐出。

……避免更沈重的代價。

還有更沈重的代價嗎?他想。

我覺得……想要做什麽事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呀。艾裴麗斟酌了一會,快速寫道。

所以需要考慮的只是你覺得為那件事付出多大的代價你能夠接受,或者值不值得付出那份代價。

看起來不值得。橫炮冷笑一聲。

和看起來有什麽關系?你覺得值不值得呢?艾裴麗問。

她收回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

From your heart.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橫炮看著艾裴麗好一會,突然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那些沈重的東西被驟然驅散,如同陽光下的陰影。引號再次有了意義,字字句句不再失卻氣力。他終於可以輕松地把十字線冷酷理智的策劃謀略全部甩到一邊去。誰要那些破玩意兒,大局觀之類的他從來就懶得理解,謹慎不適合他,那是領袖需要考慮的,而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擅長這些。

他所秉持的理念是不為自己的行為後悔,顧慮重重或許對別人有意義,但是對他來說絕對沒有。哪怕因為自己的決定回歸火種源,至少那一刻,他敢說他問心無愧。

“……謝謝。”他生澀地道謝。

這種事對他來說是第一次,以往他總覺得道謝這種行為太過柔軟不夠幹脆,但……這一刻他的確很感謝艾裴麗的簡單透明。

他看著少女霧蒙蒙的眸子,接下去的話語頓了頓。

仿佛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盡可能輕地拍了拍艾裴麗的頭。

大約只是碰了碰他就飛快收回手,帶著點做賊心虛的感覺把話題扯開:“你就呆在這裏,我一個人去……你這是什麽表情。”

艾裴麗沒回答他。

她這次是徹底楞住了。直到橫炮收回手,她還是呆呆地仰著臉,臉上一片空白,遲遲想不起眨眼。

第一次,艾裴麗真的聽出了他話語裏的溫柔。

倏忽間,她恍惚聽見不知何處飄飛出清越悠揚的鋼琴聲。

如同草葉間流淌的淙淙溪水,如同飛濺的瀑布如碎玉般的水珠,如同素手捧起湖水,如鏡湖泊漾起一圈圈漣漪。

仿佛骨節明晰的修長手指敲擊琴鍵,透明而繁覆的音符從手指間流淌出來,奇幻而又瑰麗的曲調不斷重覆著,指尖的舞蹈在光影中顯得迤邐而又變幻莫測,輕若飄羽,急若奔流,時而輕柔舒緩,時而激烈迅猛。

一下下撥動心弦。

☆、夢境

“噗。”

保養得宜的素白手指遮掩住唇邊的笑意,尾指翹起的角度隨意而優雅,直到艾裴麗露出了隱約有些撒嬌意味的困惑神色,limbo才止住了笑容,十指交叉撐著下頜,擺放在薔薇與知更鳥圖案的骨瓷碟子上的銀匙倒影出她模糊的面容。

“抱歉,你接著說。”她語氣真摯地道歉,雖然漂亮的冰藍色眼瞳裏沒有任何歉意:“所以,在那個可愛的,甜蜜的(說到這裏她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真實的夢境裏,你是一個盲人?”

“以及……無法行走。”少女輕聲道。

她心不在焉地轉著手中的咖啡杯,奶白泡沫旋轉成小小的漩渦,幾縷垂落在蒼白到透明的指尖上的發絲呈現出某種妍麗的漸變,在泛著咖啡館微苦香氣的午後陽光中閃著光。

即使坐在飄蕩著古典樂的咖啡館裏,鼻翼浮動的是溫暖甜美的香氣,對面是自己的好友如同光華降臨的美麗臉龐,艾裴麗依舊覺得有些許迷惑在內心隱晦地生根發芽。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到limbo散開的衣袖袖口上,那些層疊交錯的柔軟布料摩擦發出簌簌聲,宛如暴風雨夜窗外樹葉晃動。

這個特立獨行的姑娘一身覆古卻毫不突兀的宮廷裝,看起來就像是從十八世紀的楓丹白露宮裏款款走來。

多不可思議啊。

艾裴麗無法自已地註視著她的服飾,從質地上乘的布料上隱隱的銀蓮花暗紋耀冶出的微光到藏在蕾絲花邊裏曜出幽暗光芒的藍寶石袖扣,繁覆得每個細節都讓人迷惑不已。

她從未想到有這麽一天,即使是最普通的視覺體驗都讓她產生新奇的著迷。

“我可能……”她恍惚著喃喃道。

“還沒從那個夢裏離開?”limbo誇張地提高了聲調,用她一貫的像是詠嘆調的語氣嘆息道:“獨居,失明,殘疾,被困高塔的公主懷著天真的希冀向往著森林沼澤之外的無垠原野,然後某一天——”方糖被丟進咖啡,濺起一圈王冠型的水珠,limbo啟唇發出“pong”的配音,臉上浮現出神秘而高深的笑意。“她的王子劈開高塔下重重荊棘將她抱上他的白馬,帶著公主馳騁在風聲變幻的原野上,將她從無盡的孤獨中拯救……”

她的下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摧毀了艾裴麗安定溫柔的困惑——“雖然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毫無疑問……以及可以理解。我的小公主,即使只是一瞬……”

“你愛上他了。在夢裏。”

“說真的,有時候我覺得這些碳基小生物挺煩人的。”

蜻蜓振動著伶仃薄翼倏忽飛離,在探照燈的燈光裏閃爍著微光,十字線瞥了一眼剛剛蜻蜓棲息的槍管,半開玩笑地抱怨了一句。

“安靜點。”漂移頭也不回地說。

他們此刻潛伏在離沙灘不遠的海水裏,躲避直升機的探照燈和可能的熱源探測,沙灘上軍車一輛輛駛進沙灘急剎停下,全副武裝軍人躍下軍車,魚貫而入岸邊的廢棄船只,直升機旋翼轉動的嘈雜聲刺耳難聽。

探長調整了一下瞄準鏡距離:“他們放出了一些小玩意,不太好打。”

“或許我們應該先搞掉那個監控戰局的設備。”橫炮示意他們註意被圍在軍車群裏的那輛車輛上連接的小屏幕。

“唔……那看起來像是熱源探測。”

“十字線?”

“沒問題。”

武器專家扯出一個短暫的笑容,熒藍光鏡透過瞄準鏡緊盯著遠處屏幕閃爍的軍車,放在扳機上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Just……”

音節蹦出發聲器的同時,他扣下了扳機。

“One bullet.”

她還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因為邊緣感而產生的惶恐。

你擁有過這種經歷嗎?本該被遺忘的夢境在蘇醒後依舊清晰地印在你的腦海裏,奇妙的感受殘留在你的記憶裏,即使不閉上眼睛,那些真實得不可思議的細節依舊歷歷可見,讓你恍惚著懷疑到底什麽才是真實。

你甚至無法停止回憶。

Unbealivable.

我其實……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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