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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記憶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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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記憶筆

第六章:記憶筆

出乎意料,“找那個叫做黃河的小子聊一聊計劃”進行得非常不順利。

原因,那家夥就好像被維達教授拴在了腰帶上——領取體檢表啦,進進出出的搬取醫用器材啦,去餐廳吃飯啦,回公寓啦……甚至連上廁所!這兩個人都是同步進行的。以至於妮可實在忍受不了地分析道:莫非他倆連睡覺都在一起麽,拜托了,好歹給我們有視覺欣賞性的一對兒啊……

瑪阿塔對此也感到萬分無奈。每次她想跟那位校醫助手搭話的時候,維達就會拖著長音一臉微笑地走過來:“哦~找我們的小黃河有什麽事情嗎?他可是個靦腆的人,而且初來乍到的,需要幫助的話,盡管跟我說……”許多次之後,瑪阿塔實在想告訴他:麻煩您出去跑二十圈再回來,謝謝。

如此過了三天,學生會辦公室裏,塞卡雷斯終於嘴角抽搐著下了狠心:“開什麽玩笑?!這樣不行!”

於是當天下午,事情有了進展——

當維達剛剛走出生物輔助專業兩星級的課堂時,塞卡雷斯在門口截住了他。

“教授,”他仰頭,天真而誠懇地眨著眼睛:“我讀了您最新出版的著作《醫用白魔法的華麗之處》,天啊,教授,真是太厲害了!”

維達教授楞了一下,隨後血紅的眼睛裏頭光芒直閃。他掠了掠頭發,微笑地說:“怎麽,我們的小學生會長,想要個簽名?”

“是的,當然!可是,教授,關於這部書,我實在有很多問題想要和您探討!您知道,實在是太奇妙了……嗯,我能有這個榮幸嗎?”

“哎呀呀……”維達狀若為難地攤了攤手:“說真的,我有點忙。但是,既然是塞卡雷斯的要求,好吧,可以給你……”他擡腕看了看表。“五個小時左右。那麽,咱們找個地方?”

制服胸口,正在通話中的手機裏頭陡然傳來一陣大笑……所幸的是維達並沒有聽見。咬牙,塞卡雷斯勉強穩住自己,把臉上的崇拜堆得更像那麽回事兒:“太好了!謝謝您,教授,今天或許會改變我的一生呢!咖啡館可以嗎?我可以請您喝咖啡,那裏也比較清靜。”

“沒問題。”再次掠了掠頭發,維達燦爛一笑,隨口對身後端著大堆瓶瓶罐罐、一臉無精打采的黑發助手吩咐了一句:“黃河,把這些拿回辦公室去,然後你去找古德教授,跟他說我有事情走不開,今天讓他帶你熟悉校園。好了——塞卡雷斯,先讓我聽聽你對這部書的看法……”

走廊裏,維達教授扶著塞卡雷斯的肩一路遠去。那位叫做黃河助手在原地遲疑了片刻,然後,他捧著東□□自小心翼翼地朝走廊盡頭的校醫辦公室走了過去。

——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將他的命運再次改變的四個人,正在裏面等著他。

* * *

這會兒,醫務室裏頭。

按掉手機,妮可在雪白的病床上笑得打滾兒:“‘方案一’成功了,咱們少說有一個下午時間!只不過,庫索斯保佑咱們的學生會長,但願他還能活著回來。”

“早知道就不需要每個人都模擬癥狀了。”銀月坐在桌前微笑道。

需要說明的是,醫務室的大門上被施了特別的鑒別法術,在主任教授不在的情況下,會為身體不適的學生自動打開,讓他們進來休息或者領取藥物。為此,銀月對自己施了一個對抗病毒的咒語,讓體溫在短時間內增高,順利地騙過了大門。妮可對此大感興趣,硬是以預防行動失敗、維達教授回來為理由,要求銀月一視同仁,讓每個人的體溫都超過了三十八度。現在她暈暈乎乎地靠在床上,羨慕得眼睛發綠:“太棒了,要是我也會這招兒,以後就再也不用對付冥想課了!”

“除非你不想畢業。”瑪阿塔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妮可吐了吐舌頭。“我說,四個人一塊兒發燒也挺奇怪的,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人頭疼啦,傷風啦,或者是……”

“妮可,銀月修習醫用魔法可不是用來自虐的!”

正說到這裏,辦公室的門把手動了動,然後,門被打開了。眾人的目光瞬間轉移過去,於是他們看見,一頭黑發的黃河捧著齊下巴的大堆教材站在那裏。妮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揮揮手,不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嗯,你、你好?”

“嘩啦啦”的響聲,黃河的手在顫。當他一眼看見落坐在桌前、床邊和窗臺上的四個學生時,他的氣場在一時間翻起了驚濤巨浪。

腦海中有白光一閃,面對著他,瑪阿塔下意識地偏過頭去。這情緒太直白又太強烈,毫無掩飾的傾巢而出,讓她有點承受不了。她覺得這不是第一次了,這種波濤洶湧,她曾經領教過。

片刻之後,黃河似乎平靜了一些,他飛快地低下頭,目光躲過眾人的凝視:“維達教授沒在。”說完徑自走到屋左側的壁架旁,把手裏的東西放了下去。

“這沒關系,我們是來找你的,先生。”瑪阿塔燒得暈暈的,從床邊禮貌地站了起來。她看得出黃河不同尋常的緊張。

“對,有些問題需要……”銀月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翻書包——謹慎起見,那黑色的信封被放在了最裏面。

“我不知道。”黃河一口打斷,然後他悶下頭,拔腿就朝門口走去。

“咣當”一聲巨響,門在他眼前合上,邊框的清漆劈啪直爆。黃河嚇得向後跳了一步,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來。床邊,妮可得意地沖他一笑:“記住,對付門我可是很有一套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黃河咽了口氣,躲躲閃閃的目光忽然變得萬分無奈。

“不知道什麽。”窗邊,影血坐在窗臺上看他。“我們還沒提問題呢吧。”

所幸,高燒到三十八度之後,這家夥的眼神看起來沒那麽厲害了,否則瑪阿塔很難說黃河會不會被嚇得當場說不出話來。

黃河蠕了蠕嘴唇。“我是剛來的。”他說。“所以什麽也不了解……你們讓我走吧,你們老師還等著我呢。”

“我們老師?”重音咬在前面,妮可挑剔地看著他。

“也是我老師……不,我同事。我說了我是剛來的,你們……”可憐的黃河開始語無倫次。

“聽著聽著,別緊張。”銀月微笑了一下,他把信封又塞回了書包裏——就黃河現在這個狀態,根本一個字也別指望讓他讀進去。銀月決定直接進入重點:“我想,不需要自我介紹了,我們以前——我是說我們大家,都見過面了對嗎?”

黃河抖著手推了推眼鏡,似乎在猶豫到底應該點頭還是搖頭。

認為需要提醒他一下,妮可試探地清了清嗓子:“想想看,酒吧裏?”

“你們沒忘!?”巨大的氣場波動再次席卷而來,黃河爆發了。他驚愕已極地瞪大眼睛,唇在顫,一瞬間希望與絕望交替了好幾個來回。

“啊哈?”四雙眼睛各懷深意地看著他。

“沒忘什麽。”銀月平靜地問。

黃河仿佛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咬住嘴唇,搖搖頭向門口退去。

“嗨,就是說這是真的了?”妮可瞪著眼睛,有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從開學典禮,你掉下來,直到昨天酒吧裏的聚會!黃河,你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

“不是!”黃河面帶驚恐,飛快地否認。

望著他深色的眼睛,瑪阿塔搖了搖頭:“假的。”她輕聲說。

“別耍花招,當著我們腦神經控制專業高材生的面。”妮可點點手指,一副意味深長的警告。

“黃河,這麽說吧。”銀月嘆了口氣。“我們發現我們失去了一些記憶,而關於這個,你好像知道點什麽。如果可以的話……”

“不,我不知道。我——我也忘了,根本就沒有!”黃河咬著牙,仿佛下定決心了要否認到底。

三雙眼睛一起望向瑪阿塔。我們金發的姑娘再次搖了搖頭:“假的啊。太明顯了……黃河,你還不會控制自己的氣場。”

“小子。”影血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毛。“有這麽難嗎?”

“要這麽一問一答下去?”銀月側了側頭,提醒道:“你知道這沒用,你是不是說實話,我們知道。”

“我們只是想找回屬於自己的記憶。你知道,要是你的東西憑空被人拿走,你也會不高興啊。”妮可聳聳肩,在一邊旁敲側擊。

“我……”

黃河張了張嘴。大家期待地看著他,半晌,他蔫蔫地合上——“不能說啊。”

“……”影血一臉烏雲地從窗臺上跳了下來。黃河嚇得轉身就去擰門把手:“——真的,真的不能說啊!我答應他了,跟別人稍微說一個字兒他都會知道的,而且我也不想去動物園兒展覽館解剖室啊啊啊!!讓我走吧讓我走,你們古德教授還在等我呢我不去他該找來了!!!”

費了所有力氣,門打不開,黃河神經質地嘎然閉口,就發現,身後是一片鴉雀無聲的情況。遲疑半晌,他偷偷地回個頭——影血倚在辦公桌上,四個學生一律揚著眉毛,難以理解地看著他。

然後,瑪阿塔眨了眨眼睛:“我想,這回是真的了。”

好,問題來了。影血盯著他點點頭:“是誰不讓你說。你答應了誰?”

黃河緊張地搖頭。

“動物園?”妮可茫然。

“你說有人會知道……”銀月吃驚地打斷她。“這麽說,你和誰簽訂了契約嗎?黃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黃河胡亂扯住頭發,一臉懇求的神色。“讓我走吧。”他小聲說。

“不,這樣沒用。”瑪阿塔沖大家搖了搖頭。這個男孩兒現在不是陷入矛盾,而是真正的無可奈何。

“那麽,沒辦法了。”銀月嘆口氣,同情地看了黃河一眼,回身向影血說道:“看來只好用那個試試。”

影血點點頭,面無表情地把手伸進運動服的褲袋裏。

“不不,別!”黃河叫了起來。他眼珠瞪出,退無可退地緊貼在門上,雙腿直往下打軟。“別——”他哀求:“我不想變成獨眼兒怪,求你!”

“獨眼怪?”妮可匪夷所思地揚揚眉毛。“你想我們也沒辦法啊,你當這是在拍科幻電影?”

“別怕。”揪心得慌,瑪阿塔伸出一只手,輕柔地來到他身邊。“既然沒法說,我們不免強你啦,你只要閉上眼睛,把一切想起來就行。這不等於向我們洩漏什麽,不會違反契約的,好嗎?”

可憐的黃河被嚇壞了,畏縮地盯過來,仿佛還沒理解她的意思。

“這個。”

那一邊,影血晃了晃從褲袋裏取出來的東西——纖細,修長,漂亮的銀藍色支體上鑲嵌著一溜閃亮的感應水晶。那是一只高容量的記憶筆。

“什麽也不用說,抵在額頭上就行了。”瑪阿塔微笑地接過來,把它遞給了黃河。

* * *

在這個世界上,說到魔法與科學的平衡,記憶筆就是一個極其成功的例子。它一方面利用魔法去感應並提取主人的思維,另一方面借助科學將那些思維轉換成數字形式、讓它們可以隨時以畫面或文字的形式輸出於計算機上。說起來,這就像是隨身攜帶著一套影音設備,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時候,將自己的瞬時思緒備份在案。

當然,要想探得某些無法被直言而出的個人記憶,這也不失為一個良好選擇。

此刻,學生會辦公室裏,四個學生正在討論是否現在就要享受這樣的便利。

“等一等塞卡雷斯吧,”窗臺邊上,瑪阿塔一臉擔心地向外望去:“不管怎麽說,他算是為咱們獻身的,不等他似乎不太好。”

“那可能就要晚上見了。”妮可表示反對,同時笑容有點兒幸災樂禍:“你知道,維達,而且還是關於他的作品……嗯,這樣說的話,有可能是明天見啊,瑪阿塔。”

“他回來的時候我們可以返回重放,筆裏的內容不會消失的。”銀月溫柔地笑。“而且,我實在有些好奇。”

至於影血,不必等他表態,牽涉到塞卡雷斯,他的眼神永遠是橫著出來。

那麽好了,三比一,瑪阿塔微笑地點點頭表示妥協。於是,銀藍色的記憶筆像一只U盤一樣被接入電腦,機器“哢哢”作響,開始處理數據。大約五分鐘以後,屏幕自動打開,一片漆黑當中,黃河的記憶漸漸顯示出來了。

起初畫面有點模糊,灰藍的天,灰撲撲的水泥方磚地面,未曾見過的、形狀整齊的建築物,沿著一道舊圍墻,一個人影在走。

屋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不一樣起來,大家意識到,畫面裏的,那是另一個世界。

記憶的鏡頭像電影那樣朝著主人公拉近了過去。於是大家看清了,那個人套著一件兩片薄布對合起來的、窄口袋一樣的衣服,前後畫滿了奇形怪狀的方塊;肥得可以裝進六條腿的短褲;光腳穿涼鞋;走起路來吊兒郎當。

電腦面前,四個學生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個人是黃河?”妮可難以置信地伸伸指頭。

“比本人好看得多啊……”瑪阿塔同樣表示驚訝。

“咳……”銀月輕輕咳嗽了一聲,掩飾掉笑意:“每個人的心裏多少都是有點自戀的,算了,看重點……”

重點是,黃河來到了一處擺放著大堆橙色長方塊(磚頭=v=)的地方,他搬了幾個那樣的東西墊在腳下,動作麻利地攀上了墻頭,然後——縱身一躍。

幾個漩渦轉過,電腦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

“嗨!”妮可在座位裏坐直了身子。在確定電腦仍在運行之後,大家似乎都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片刻緊張,銀月用幾乎耳語的聲音打破了沈默:“他過來了。”

“還沒有……只是暈了。”影血皺了皺眉,有點兒遺憾地糾正。

是啊。瑪阿塔能夠明白他的意思,同時,她不無擔憂地想,如果黃河的記憶只截斷到這裏,那麽對於分析他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恐怕是沒什麽幫助的。”

幾秒鐘以後,畫面重新亮了起來。白色的床單,被褥,天花板,記憶裏的視線由模糊到清晰,並且視覺角度奇妙地變成了第一人稱。很明顯,現在黃河已經到了醫務室。音箱響了起來,一大堆嘰裏呱啦的語言,此起彼伏,無法聽懂。

“啊?可是,開學典禮呢!?”妮可張大眼睛,不相信“進度”會跳得這樣快。

“我想,那個時候他是沒有意識的吧。”銀月猜測到。

“噢不!”妮可萬分遺憾地拍了拍額頭:“可惜了一場好戲啊,你知道我有多期待!”

“理解。”旁邊,影血笑了笑。

然後,畫面裏,主人公的視線緩緩轉動了一下——赫然裏,一張巨大而鐵青的面孔跳入了屏幕。

太突然,四個學生不約而同地向後一縮,瑪阿塔裏電腦最近,更是沒忍住,尖叫著鉆進了妮可的懷裏。

“天啊,天啊那是誰?!”她喘著氣,兩手扯住妮可的衣服,從縫隙裏看出來。

“是、是校長?”妮可也嚇得不輕,結結巴巴地猜到。

黃河的印象裏,水黦芫的相貌已經猙獰到了一個極致——慘綠的頭發,青白到沒有血色的臉,尖牙,血紅的嘴唇,和變得尖尖的一對耳朵……一開口,居然還有鮮血煞有介事地流了下來。

“還差兩個翅膀。”緩過氣來,妮可認真地補充道。然後,再也忍不住,一屋子的四個學生放聲大笑起來。人心所向,吸血鬼這個造型對於水黦芫來說,太形象了。

畫面在繼續。醫務室裏,除了校長,還有若幹校醫,維達、古德、品奇等六七位教授,大家神色嚴肅,正在嘰哩哇啦地討論什麽。這狀況持續了半天,水黦芫暗綠色的兩只眼睛一直死死盯過來,身邊品奇主任滿頭大汗地跟他說話,他連個頭也沒點。

終於,伴隨一記巨大的吼聲,屋子裏靜了下來,音響裏傳來嗡嗡的回音。目光的焦點再次變成了校長,他開口,說了一句聽不明白的話,然後,瞳孔一綻,忽然有一圈光暈朝著屏幕這邊蕩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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