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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戰夷陵蜀吳對峙 議受禪魏漢相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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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戰夷陵蜀吳對峙 議受禪魏漢相代

留下一殿的官員面面相覷。張昭和程普不約而同地向陸遜投去目光,不待他們開口,陸遜向他們微一頷首,快步地走向後殿。

孫權藏在堆滿文書的案後,半傾著身子,腦袋埋在支起來的雙臂間。

陸遜默默地走到他面前,將遮擋視線的牘簡一摞一摞地移開,輕拿輕放地擱到別處,而後緩緩地蹲下身,與他面對面地坐下:“將軍。”

孫權聞聲擡起眼:“不是我。“他無助地重覆了一遍,不斷地搖著頭,”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陸遜輕柔地應著,“我們都知道不是將軍。“

“那你們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孫權痛苦地弓起身子,“那是我的弟弟啊……我是他哥啊……我怎麽會害他呢?“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只會算計?”他的發冠歪斜下來,他的雙手揪著發冠兩側垂落的冠纓:

“我把孫翊調走丹陽,我對你們百般試探、誅鋤異己,啊……對,你的家族也是被我……你怪不怪我?“

陸遜雙手平放,指甲摳在案上,目光平和地看著他:“我們沒有,沒有人這麽覺得。”

“嘣”地一聲,冠纓被拽斷,孫權的雙臂撞在案面,震散了兩旁的數摞竹簡。他不管不顧地繼續說著:

“啊?你們怪不怪我?怪我把東吳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讓這弱小的西蜀成為了我們的威脅!讓東吳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同他們求和!當初,明明,大哥打下江東的時候,劉備還根本沒有立足之地;赤壁之戰的時候,他們還要仰仗我們的鼻息……”

“江東之地的士族勢力根深蒂固,是將軍將他們妥善處理,避免了東吳分崩離析;“陸遜開口打斷,”赤壁之戰,可以稱得上滅頂之災,是將軍做出了率軍抵抗的決策,頂住了曹操的百萬大軍。赤壁之後,兵力耗損嚴重,是將軍廢寢忘食地處理內政,才讓我們的生產和兵力得以覆蘇、發展。”

“這些,都是將軍做成的事。”

“亂世之中,風雲莫測。這些事情,交給他人來做,會是如何的處理,會帶來更好還是更壞的結果,都是不可探知的,而探知假設本身就沒有意義,因為它永遠不可能發生。”他緩緩地說,“如今無法改變的事實就是:東吳的主人是將軍,也只能是將軍。“

孫權嗚嗚地說:“那你們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你們不就是覺得我對付不了劉備麽?”

“他們說那些,只是在提醒將軍,敵人強大,不可小覷。西蜀在發展,沒錯,可東吳也一樣在發展——“

“將軍,你仔細算算,他們是大軍壓境,而東吳的兵力,又是多少呢?”

“多少……多少……”孫權抖抖索索地掰著手指,“除去守城的不能動的,吳會的三萬、濡須的五萬……再加上、六郡裏面,一、三、四、五……”

“十萬。”他張著十指,怔怔地擡起頭來,“十萬。”

“東吳擁有……不下十萬的精兵。”

他還清楚地記得,孫策新亡不久,在鎮壓廬江的叛亂時,他只能擠出兩萬的水師,赤壁之戰時,他能夠湊出五萬的軍隊去與西蜀聯合,濡須之戰時,他通過提前準備可以調集出七萬的兵力,而現在——

十萬!他可以輕輕松松地就拿出十萬的大軍!

這一步一步隱沒在日常中不易覺察,直到驀然回首時,才恍然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走出了多遠的道路。

孫權震撼地吸了口氣,看見自己寬大的手掌,他好像這一刻才認定了,他的確是長大成人了:“是,沒錯。我們根本無懼於他們,當然,最好還是能夠避免戰事。總之,還是先試著遣使議和。但如果議和不成……”

“請讓遜為將軍迎戰。”陸遜站起身,肅然低首,“我在將軍展示戰書、問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就想說了——“

“遜願為將軍當之。”

他凜然地補充:“無須十萬大軍,五萬,足矣!”

“好。”孫權亦站起身,橫舉手臂,取下懸在墻上的吳侯佩劍。

“伯言,”他一手持劍柄交予陸遜手上,一手覆著陸遜的手背帶著他牢牢握住鐔首,“這一戰,能否守住、損失幾何……將直接影響孤在日後,將以何等的態勢面對曹魏。“

“但你也不用過分擔憂,”他見陸遜神色凝重,又彎起嘴角補充道,“卿前軍倘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親與賊決戰,更無他疑。”

劉備果然拒絕了求和,兵臨長江。陸遜受了兵符和大都督的官印,即刻率軍趕赴前線。

前方傳來消息:“劉備屯軍峽口,水陸並進,該當何法?”

陸遜道:“退。”

吳軍後撤至宜都地帶,不日,又有戰報送到:“劉備派出五萬先鋒攻打秭歸,如何應對?“

陸遜道:“退。”

一直退到夷陵地帶,他集中兵力,高築營寨,下令道:

“守。”

此時,劉備大軍已深入吳境,連營漫山,日日來陣前喊話,陸遜只作不理,要眾將閉耳塞聽,只管各守隘口,牢把險要,堅守不出。

諸將自然不願,多有怨聲載道者。陸遜升帳召眾人議道:

“吳侯來時已叮囑過我,北方還有曹魏窺伺,為未來考慮,此戰並不是為了逞一時之能,更是要盡可能地保存實力。劉備軍隊銳氣正盛,不宜正面與之相抗。“

人群中發出不滿的質問:“只守不攻又要如何退敵?豈欲待天自殺賊耶?”

“現在不已經丟了地方麽?“

陸遜好聲解釋道:“丟給他們的都是難以展開兵力的高山峻嶺。他們要與我們對峙,就不得不在這些地方駐紮。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定下心,等待時機。“

盡管如此,底下仍有不少不服的竊竊私語聲:

“這不就等同於告訴劉備,我江東真如他們所言,步入頹勢、無人可戰?”

程普站出來,鎮住:“都督都這樣說了,我們只要相信都督,做好自己的任務就夠了。”

“程公。”陸遜向程普抱拳致意。

程普擺擺手,呵呵笑道:“放心地去相信年輕人吧……”

然而,要讓驍勇善戰的江東將領們,實在是難熬。再加上對面的劉備求戰不得,亦是急躁,派出前隊平地立營,辱罵挑戰。

數千的蜀兵來到關前,解衣卸甲,赤身裸體,或睡或坐,指著吳營大罵:

“吳狗!可有膽乎?”

“東吳無英傑,書生當大將!“

他們爭先恐後地嘻笑起來:

“東吳無英傑,書生當大將!“

終於有一將領沈不住氣,揭旗而起:“誰說我江東無人?兄弟們!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就要領著暴怒的兵眾出去迎戰。有哨兵飛速報知陸遜,陸遜親自率軍在營口堪堪將他們攔下,帶回去升帳問罪:

“你們為何要違背我的命令,自作主張?”

那將領抖擻道:“蜀軍欺人太甚,我們氣不過!”

陸遜沈下臉:“連激將法都分辨不出來麽,去理會他們作甚?”

那人看見這白面書生一副高高在上忿然作色的樣子就來氣,梗著脖子道:“因為我們不是怯懦的草包!吳侯任你為都督,是讓你守衛江東的,不是讓你不戰自退的!”

其餘人亦附和叫道:“你既然貪生怕死,不敢出戰,當初何必接下這個重擔?”

陸遜厲聲道:“我並非畏戰。我的一切決定,自有我的考量,你們既然受我統領,就應當遵守我的指令!”他一把拔出腰間來自孫權的佩劍,“錚“地一聲插進案面,”吳侯命我統帥三軍。此時此地,我的命令,就是吳侯的命令!“

“來人——“他高擡起手,“領頭者,斬首示眾,其餘士卒,各杖五十!以後,再有擅舉妄動者,殺無赦!“

出乎意料的嚴刑震懾了整個吳營,自那以後,不論劉備如何囂張,再是躁動不安的將士也都只敢收起性子,老老實實地踐行陸遜的安排。

呂蒙在私底下找過陸遜:“這人立過不少功,也是個血性的漢子,我們尚未大戰,就損失一員大將,這會不會太重了?”

“不這樣做怎麽立威啊。我和你們不一樣,過去跟著周都督時,也不是領著士兵上沙場比劃的,沒怎麽顯露過頭面。”陸遜聳聳肩,無奈嘆道,“他們都不聽我的,我又該如何實施我的戰術?”

呂蒙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那,伯言,我們到底要避守到什麽時候啊?說實話,我也有些坐不住了。”

“不要急。“陸遜娓娓道,“他們遠道而來,有糧草之憂,又不熟悉此處的地理和氣候。他們每多待一天,就是消耗。可我們有什麽好急的呢?他們越是急,我們越是要坐得住,慢慢地與他周旋,直到他露出破綻。“

“等著吧,“他從容地笑起來,”距離我們發起反攻的時候,不會遠了。“

許都,在曹丕的授意下,華歆、賈詡等一班文武,入見劉協:“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群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

露骨的話語驚得劉協從椅上一躍而起,抖抖索索的目光像是從個臺階上一顛一顛滾下來的人,磕磕絆絆地從一個臣子臉上看到另一個臣子臉上,只見他們個個正顏厲色,毫無回應。

劉協想,他在等待什麽?這些人都是曹丕派來的人,怎麽可能有為他說話的?

“朕……”他拖了半晌,往後退了兩步,硬著頭皮開口,“朕雖不才,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閑棄了?望汝等……再……從公計議。”

他在一字一字陳述的同時,感到這些人在一點一點地向自己靠近,把自己包圍,他們高大、稠密,像是一根根頂到了天花板的廊柱,壓得他要喘不過氣。

他艱難地把嘴裏的話說完,不及去看他們的反應,也不敢去給他們反駁的機會,匆忙地一轉身,跑到後殿去了。

沒有人跟上去。

作者曰:本文的呂蒙也還活著~哈哈~

陸遜說的“不要急”呼應諸葛亮對周瑜守益州時的“不要急”,各種呼應有很多,懶得一一列舉了,反正都很明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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