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曹子桓登臨大位 陸伯言火燒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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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曹子桓登臨大位陸伯言火燒連營
華歆、賈詡將劉協的反應回報曹丕，曹丕淡定揮手：“不用管他，明日早朝，你們給我照提不誤！”
次日，莊嚴肅穆的大殿裏，排列如麻的官員中，發出齊聲的呼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協穿著尊貴繁覆的朝服，兩手展開，扣著扶把上的龍頭，於龍椅上落座：“眾卿平身。”一旁的內侍高擡著頭，長聲吟誦：
“有事啟奏——”
華歆上前一步，再次奏道：“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伏睹魏王，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正是，天命不於常道，惟歸有德，望陛下明察之。”
劉協霎時變色，他沒想到他們竟會在朝上直接撕破臉皮。那接下來會是什麽？是這滿殿的泱泱漢臣發出眾口同聲的附和，用這眾人一心的請命叫他不得不點頭。
這是逼宮！
他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卿……言之有理。”他搶在任何人說話之前開口發聲，而後把目光緩緩平移向曹丕，牽出一個生硬的笑容：“不知魏、魏王，是何想法？”
曹丕不防備地被他點了，擡起眼皮，冷冷地掃過劉協。這事情當然不能由他來開口，便只得拱手行禮道：
“臣……不過微末之才，誠惶誠恐，不敢當此重任。“
“啊……這樣啊……“劉協尷尬地笑笑，視眾人道，”眾卿，雖朕有心讓賢，然魏王並無此意。“
總之，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劉協見朝裏沒再有反應，曹丕也只是幽幽地看著他沒再言語，小心翼翼地出了口氣，放松下緊繃的身體。
早朝在一片波瀾不驚中結束，朝臣們道過萬歲，弓著身子，潮水一般地退去了。曹丕和帶頭提議的那幾個臣子站在原地，像是潮流中頑固的礁石，一動未動。
劉協亦一動不動，龍椅龐大，將他身後、左右，三面包圍，加上平放在前面的雕花桌案，正將他四面圍困。只有目光曲折地沖向那大開的殿門，亮得發白的陽光從中射進來，走出去的人都被吞沒進了白光裏，不見
人群很快退凈，牽扯出的腳步聲像是一場夏日的疾雨，細碎的雨點疊加出猛烈的聲勢，又在倏忽片刻歸於寂靜。
沈重的殿門在兩列內侍的齊力推動間合上，門軸經過多年的使用已經生銹，轉動間，光亮被逐漸擠成一道縫兒，發出的嘲哳嘔啞的悲鳴，然後徹底不見。
曹丕踏著切割流動的光影大步地走上來，身體前傾，雙手“砰“地一下拍在桌案上。
“怎麽？“他坦然自若地低頭、垂眸，勾起一抹冷笑，”不願意？”
“朕……朕……”劉協的身體一抖，反射性地往後去躲。龍椅椅面寬大，他看不見的背後仿佛一片空蕩蕩無所憑依。他撐著手臂，仰著上身去夠、挪著下身去靠，幾乎都要半躺在這龍椅上了，後肩終於抵上了椅背凹凸不平的雕紋。
曹丕依舊保持著居高臨下看著他的動作：“放心吧，孤會留你一條命的。”
見劉協始終呆呆地沒有反應，曹丕面露不耐：“你在想什麽？這事情，你該早有過心理準備了才是。“
劉協茫然無措地仰起頭：是的，他當然知道這一天早晚都要到來。可真的事到臨頭了，他還是發現，這太難接受了。
他囁嚅著說：“朕還是不想成為，祖宗的罪人……
曹丕一下皺起眉頭，沈了臉色，像一個嚴厲的父親被闖禍的孩子耗光了耐性：“你在裝什麽？”他擡高了聲音，“事到如今，你也不要說什麽你不知道、你沒想過之類的蠢話了吧。”
劉協一個哆嗦，被他那一振聲，眼裏失禁一般地沁出淚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在這裏，已經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能不能……就不要爭一個名頭了？
“嗯？孤不爭這個名頭，怎麽保證孤的子孫後代，不會被你的子孫後代戕害報仇？“
劉協的喉嚨打著顫，控制不住地抽著氣：“我、我會讓他們世代承襲魏王之位……“
“這就對了嘛——”曹丕忽地臉色一轉，高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讚賞的笑容。劉協跟著一楞，隨即生出一分忐忑的慶幸，止不住的顫抖變成了小雞啄米般的點頭，他心裏有千句萬句答應保證的話恨不得立刻宣之出口，可他不敢打斷曹丕，只能半張著嘴聽下去——
“孤也必會讓陛下的子子孫孫，承蒙魏恩。”
曹丕不再廢話，一擡手，便有華歆邁著小步遞上了詔書和筆墨。他伸出手，把縮在龍椅裏的劉協一把拉出來：
“快寫！”
劉協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眼裏最後的一絲光亮也熄滅了。他低下頭，緩緩地把空白的詔書攤平在案上。
因為在抽抽噎噎，他的氣息抖抖索索，他的手指抖抖索索，幾次想要提筆沾墨，筆桿卻滑溜溜地賴在案上起不來。
曹丕環手於胸，在旁邊看了一會，懶得再等：“知道怎麽寫麽？“他轉頭對華歆說，“你過來看著，幫他草詔。”隨後便大步地回去了。
不久，寫好後的禪讓詔書與傳國玉璽被一道送過來。
曹丕收到後，看也沒看，揮揮手，就把它們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傳遞的官員道：“魏王言其年少德薄，請別求大賢以嗣天位。”
劉協二話沒說，重新寫了一封詔書，再一次地送了過去。
曹丕仍是推辭不受，上書文辭華麗，極盡謙恭卑下之態。
劉協收到，覽畢，也不禁是微不可聞地發出了一聲嗤笑。
“魏王實在是謙遜知禮，頗有古賢人之風！來人！奉紙筆來！“
他從椅上站起，走到墻邊。在那裏懸掛著的，正是當年高祖斬蛇起義的三尺長劍。他擡起一手，緩緩撫上——
“陛下！你要做什麽！”周圍的官員慌亂起來，屬於皇帝的暗衛們精神凜然地按劍朝向皇帝。
卻見劉協一個用力，鋒利的刀刃劃進掌心，刃上頓時血流如註。
他拖著自己割開的手，淌著淅淅瀝瀝的血走到案前，這一次，他在一道道鱗次櫛比的視線中，光明正大地，提筆飲血，揮灑淋漓。
“既然魏王如此知書達理，朕也不好再止步於惺惺作態。”劉協咬著牙，艱澀地勾起嘴角，“朕就放低身段，以血為詔——如此，足以展示朕的、拳拳真心了吧。”他對手下的字句無比稔熟，根本無須思考便能書寫如流，故而能夠分出心神，一邊寫，一邊說：
“朕願於銅雀臺前，築一受禪壇，壇成之日，集大小公卿、百官百姓，共同見證，朕親奉璽綬，明白禪位——“他的聲音越說越響，越說越雄渾，最後，如同到了情至之處一般地陡然起身，扔下毛筆，張開雙臂：“這份血詔送過去——”
“這樣，魏王總不能不受了吧——哈哈哈哈……”
他不再看任何一人，就這樣轉過身，張著臂，喝醉酒一樣地晃蕩著一身的長袍和配飾，飄飄悠悠地走開了。
建安二十五年冬，曹丕受禪。漢終魏始，改年號為黃初。
稱帝後的曹丕寄了封信到孫權這兒，以半講公事半是閑聊的口吻，說他登臨大位，問孫權，“此等大事，預備如何祝賀？”
孫權將來信展示給群臣一一相看，笑道：“這人是在試探孤的態度呢，他巴不得孤自發地給他朝貢，為天下諸侯做出效仿的榜樣。”
眾人問：“將軍準備如何回應？”
“這個嘛……”孫權挑挑眉毛，“先拖著唄。”
他迅速地也寫出來一封半講公事半是閑聊的信，言辭拳拳，實則一通虛話。回信送出去了，孫權收了運籌帷幄的姿態，趴在案幾上，擔憂地喃喃：“伯言……”
春去夏至，天氣一點點地熱起來，陸上的騎兵熱，江上的水師更熱。金燦燦的陽光毫無阻擋地打下來，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晃出眩目刺眼的白練，江水都被烤得恨不得滋滋作響。
又濕又熱的氣候是最讓人難受的，蜀兵叫苦不疊，初到時的鬥志和決心像汗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洇出去。士卒跟領隊抱怨，領隊跟將軍抱怨，將軍上報給劉備，言暑氣侵擾，炎熱難耐，如此下去恐有熱病肆虐。
眾人受苦，劉備心裏也不好受，本想著速戰速決，可東吳又不作回應。戰時從一月一直拖到六月，現在軍隊這狀態也沒法沖城，只好棄了舟船，把軍營遷至山林之中，屯兵修整，只想先好生熬過這大熱天，等到入秋轉陰了，再發動總攻。
“我知道他們在打什麽主意，“劉備向焦灼的將士們強調，”看來東吳這些年果然在步入頹勢啊。他們不敢與我們硬碰硬，所以只能龜縮不出，想等我們糧盡自退——但他們算錯了一點，“他沈著而驕傲地擡高了聲音：
”我們不會糧盡。不管是軍備還是糧草都很充足。我們有著無比堅實的底氣和後備！“
他妥善安排好行軍路線，前軍探路，中軍運資，後軍放哨，有條不紊地朝山後的樹林間
劉備移營的動靜在占據高地的吳軍眼中一覽無遺。多個將領不約而同地前來向陸遜請命：“蜀兵行軍之時，就難以顧全防守，必有破綻，趁此時一舉攻之，必可大勝。”
陸遜道：“不，讓他們移。”
所有人都不明白了：“為什麽？”
“待他們移營已定，又如何擊之？”
“為什麽還不出戰？”
“都督所言堅守不戰、等待時機，等的難道不就是這個時機？”
有人忍不住猜疑：“都督，你就實話告訴我們吧。吳侯那時不是與你單獨談了話麽？只守不攻……這是不是吳侯的意思？“
陸遜眨眨眼睛，把場上不安的將領都看過一遍，開口道：“吳侯在出征之前，的確特意叮囑過我一些話。”
底下霎時發出一陣螞蟻亂爬似的竊竊私語：“果然！”
“難道說，其實是東吳出了什麽問題？”
陸遜清咳一聲，打斷了眾人的插嘴，坦然地繼續方才的講述：
“吳侯說的是——既然已經費了調集大軍西行的功夫，這次，不但要打退蜀軍，最好還要趁此機會，再圖益州！”
“什麽！？”眾將無不瞠目。
陸遜接著揭示：“我的確是在等待時機。我所在等的，是這些要素齊聚的時候——酷暑、連營、林木，還有夏季徹夜不止的南風。不知各位，可還記得？“他深吸了一口氣，悠悠道來，“兵法有雲——“
“行火必有因，煙火必素具。發火有時，起火有日。“
在他平緩而從容的有如誦書般的話音中，久遠的記憶如冰雪消融一般地覆蘇成汩汩淌曳的細流：
“時者，天之燥也；日者，風起之日也。火延者，必有藉也，或營輜比肩接踵，或輔以易燃之物。如是，則火星相燎，風助火勢——“
將領們的神情漸漸地從質疑變為恍然大悟，有人雙唇無聲地開合，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吟誦出口：
“大火不息也。“
所有人都明白了陸遜高妙的籌謀，同樣，也對他轉述的吳侯口諭深信不疑。
“火攻之計，威勢很大，實行起來並不簡單。“陸遜平靜地繼續道，”所以我才要一直等，等蜀軍耐不住炎熱不得不移至易燃的山林中，這所有的條件，才算是全都滿足了。然後——“
“我們反擊的日子，就要到了。”
出擊之日，陸遜對著面前一片浩浩蕩蕩的軍士高聲命令：
“都覺得只守不攻委屈是吧，都覺得龜縮不出恥辱是吧——給你們立功的機會來了！帶好幹糧，全部人等，只許進，不許退！不擒劉備，不許止步！“
將士們高吼作答，領命而出，陸遜在督戰的艨艟上，時刻觀望戰場的形勢。年邁的程普與他一同登上甲板，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所有人的地方。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見證了東吳的三代變遷，他已經太老了，已經沒有了沙場爭鋒的能力，他站在這裏，更多地是作為一種穩固軍心的象征。
他們篤定地等待著。
這場久違的大戰紛亂無比，塵土飛揚，碎葉狂舞，遮天蔽日；鳴鼓聲、喊叫聲、馬蹄聲，層潮疊起，振聾發聵。“劈啪，劈啪”，相風的轉樞轉著圈兒一下下磕碰在桿上，被風吹起的旗腳來來回回地泳動。躍動在山林間的點點火星，“轟”地一下蔓延鋪展，翻卷洶湧，扶搖直上，漫過天際。
營帳燒起來了，樹木燒起來了，山林看不出是山林，土地辨不清是土地，那是一片接天連壤的火海。
程普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熊熊燃燒的火光，衣袂在風中往覆地鼓動，老人渾濁的雙眼中陡然間煥發出神采，他心情迫切，舌頭顫抖，在這震撼畫面的沖擊下，甚至不辨方向：
“都督，東風、東風——吹起來了！”
陸遜揚起嘴角，迎著風，高擡起手往前一揮：“追！”
漫山遍野的蜀軍如同被風壓彎了的柳枝一般傾倒而去，奔逃間此起彼伏地發出驚恐而膽顫的叫聲：
“火！火！”
“火——”
有親歷過赤壁之戰的老兵，在極度的恐慌中傳播起逼真的謠言：
“是周瑜！對面的主將是周瑜！“
“周瑜根本就沒有死！他當初是假死！”
“他們東吳人最喜歡搞這一套！當初的孫策不就是靠著詐死打下的江夏嗎！”
“不是周瑜。”大風掀開滾滾濃煙，透露出東吳的巨型艨艟橫江而立的身影。陸遜昂首跨立其上，身後寫著“陸”字的巨大軍旗隨著風、“嘩啦”一聲展開：
“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作者曰：歷史上銅雀臺和受禪沒什麽關系
“只許進不許退”呼應周瑜攻益州；程普說的話，呼應的是周瑜的赤壁之戰，這很明顯；有一個比較隱蔽的，他的“眼裏陡然煥發神采“，其實是和他喝醉酒那次說到孫策的反應是一樣的
以為我會在【作者曰】裏寫“kono陸遜噠”？NONONO，我沒看過J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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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歆、賈詡將劉協的反應回報曹丕，曹丕淡定揮手：“不用管他，明日早朝，你們給我照提不誤！”
次日，莊嚴肅穆的大殿裏，排列如麻的官員中，發出齊聲的呼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協穿著尊貴繁覆的朝服，兩手展開，扣著扶把上的龍頭，於龍椅上落座：“眾卿平身。”一旁的內侍高擡著頭，長聲吟誦：
“有事啟奏——”
華歆上前一步，再次奏道：“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伏睹魏王，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正是，天命不於常道，惟歸有德，望陛下明察之。”
劉協霎時變色，他沒想到他們竟會在朝上直接撕破臉皮。那接下來會是什麽？是這滿殿的泱泱漢臣發出眾口同聲的附和，用這眾人一心的請命叫他不得不點頭。
這是逼宮！
他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卿……言之有理。”他搶在任何人說話之前開口發聲，而後把目光緩緩平移向曹丕，牽出一個生硬的笑容：“不知魏、魏王，是何想法？”
曹丕不防備地被他點了，擡起眼皮，冷冷地掃過劉協。這事情當然不能由他來開口，便只得拱手行禮道：
“臣……不過微末之才，誠惶誠恐，不敢當此重任。“
“啊……這樣啊……“劉協尷尬地笑笑，視眾人道，”眾卿，雖朕有心讓賢，然魏王並無此意。“
總之，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劉協見朝裏沒再有反應，曹丕也只是幽幽地看著他沒再言語，小心翼翼地出了口氣，放松下緊繃的身體。
早朝在一片波瀾不驚中結束，朝臣們道過萬歲，弓著身子，潮水一般地退去了。曹丕和帶頭提議的那幾個臣子站在原地，像是潮流中頑固的礁石，一動未動。
劉協亦一動不動，龍椅龐大，將他身後、左右，三面包圍，加上平放在前面的雕花桌案，正將他四面圍困。只有目光曲折地沖向那大開的殿門，亮得發白的陽光從中射進來，走出去的人都被吞沒進了白光裏，不見
人群很快退凈，牽扯出的腳步聲像是一場夏日的疾雨，細碎的雨點疊加出猛烈的聲勢，又在倏忽片刻歸於寂靜。
沈重的殿門在兩列內侍的齊力推動間合上，門軸經過多年的使用已經生銹，轉動間，光亮被逐漸擠成一道縫兒，發出的嘲哳嘔啞的悲鳴，然後徹底不見。
曹丕踏著切割流動的光影大步地走上來，身體前傾，雙手“砰“地一下拍在桌案上。
“怎麽？“他坦然自若地低頭、垂眸，勾起一抹冷笑，”不願意？”
“朕……朕……”劉協的身體一抖，反射性地往後去躲。龍椅椅面寬大，他看不見的背後仿佛一片空蕩蕩無所憑依。他撐著手臂，仰著上身去夠、挪著下身去靠，幾乎都要半躺在這龍椅上了，後肩終於抵上了椅背凹凸不平的雕紋。
曹丕依舊保持著居高臨下看著他的動作：“放心吧，孤會留你一條命的。”
見劉協始終呆呆地沒有反應，曹丕面露不耐：“你在想什麽？這事情，你該早有過心理準備了才是。“
劉協茫然無措地仰起頭：是的，他當然知道這一天早晚都要到來。可真的事到臨頭了，他還是發現，這太難接受了。
他囁嚅著說：“朕還是不想成為，祖宗的罪人……
曹丕一下皺起眉頭，沈了臉色，像一個嚴厲的父親被闖禍的孩子耗光了耐性：“你在裝什麽？”他擡高了聲音，“事到如今，你也不要說什麽你不知道、你沒想過之類的蠢話了吧。”
劉協一個哆嗦，被他那一振聲，眼裏失禁一般地沁出淚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在這裏，已經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能不能……就不要爭一個名頭了？
“嗯？孤不爭這個名頭，怎麽保證孤的子孫後代，不會被你的子孫後代戕害報仇？“
劉協的喉嚨打著顫，控制不住地抽著氣：“我、我會讓他們世代承襲魏王之位……“
“這就對了嘛——”曹丕忽地臉色一轉，高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讚賞的笑容。劉協跟著一楞，隨即生出一分忐忑的慶幸，止不住的顫抖變成了小雞啄米般的點頭，他心裏有千句萬句答應保證的話恨不得立刻宣之出口，可他不敢打斷曹丕，只能半張著嘴聽下去——
“孤也必會讓陛下的子子孫孫，承蒙魏恩。”
曹丕不再廢話，一擡手，便有華歆邁著小步遞上了詔書和筆墨。他伸出手，把縮在龍椅裏的劉協一把拉出來：
“快寫！”
劉協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眼裏最後的一絲光亮也熄滅了。他低下頭，緩緩地把空白的詔書攤平在案上。
因為在抽抽噎噎，他的氣息抖抖索索，他的手指抖抖索索，幾次想要提筆沾墨，筆桿卻滑溜溜地賴在案上起不來。
曹丕環手於胸，在旁邊看了一會，懶得再等：“知道怎麽寫麽？“他轉頭對華歆說，“你過來看著，幫他草詔。”隨後便大步地回去了。
不久，寫好後的禪讓詔書與傳國玉璽被一道送過來。
曹丕收到後，看也沒看，揮揮手，就把它們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傳遞的官員道：“魏王言其年少德薄，請別求大賢以嗣天位。”
劉協二話沒說，重新寫了一封詔書，再一次地送了過去。
曹丕仍是推辭不受，上書文辭華麗，極盡謙恭卑下之態。
劉協收到，覽畢，也不禁是微不可聞地發出了一聲嗤笑。
“魏王實在是謙遜知禮，頗有古賢人之風！來人！奉紙筆來！“
他從椅上站起，走到墻邊。在那裏懸掛著的，正是當年高祖斬蛇起義的三尺長劍。他擡起一手，緩緩撫上——
“陛下！你要做什麽！”周圍的官員慌亂起來，屬於皇帝的暗衛們精神凜然地按劍朝向皇帝。
卻見劉協一個用力，鋒利的刀刃劃進掌心，刃上頓時血流如註。
他拖著自己割開的手，淌著淅淅瀝瀝的血走到案前，這一次，他在一道道鱗次櫛比的視線中，光明正大地，提筆飲血，揮灑淋漓。
“既然魏王如此知書達理，朕也不好再止步於惺惺作態。”劉協咬著牙，艱澀地勾起嘴角，“朕就放低身段，以血為詔——如此，足以展示朕的、拳拳真心了吧。”他對手下的字句無比稔熟，根本無須思考便能書寫如流，故而能夠分出心神，一邊寫，一邊說：
“朕願於銅雀臺前，築一受禪壇，壇成之日，集大小公卿、百官百姓，共同見證，朕親奉璽綬，明白禪位——“他的聲音越說越響，越說越雄渾，最後，如同到了情至之處一般地陡然起身，扔下毛筆，張開雙臂：“這份血詔送過去——”
“這樣，魏王總不能不受了吧——哈哈哈哈……”
他不再看任何一人，就這樣轉過身，張著臂，喝醉酒一樣地晃蕩著一身的長袍和配飾，飄飄悠悠地走開了。
建安二十五年冬，曹丕受禪。漢終魏始，改年號為黃初。
稱帝後的曹丕寄了封信到孫權這兒，以半講公事半是閑聊的口吻，說他登臨大位，問孫權，“此等大事，預備如何祝賀？”
孫權將來信展示給群臣一一相看，笑道：“這人是在試探孤的態度呢，他巴不得孤自發地給他朝貢，為天下諸侯做出效仿的榜樣。”
眾人問：“將軍準備如何回應？”
“這個嘛……”孫權挑挑眉毛，“先拖著唄。”
他迅速地也寫出來一封半講公事半是閑聊的信，言辭拳拳，實則一通虛話。回信送出去了，孫權收了運籌帷幄的姿態，趴在案幾上，擔憂地喃喃：“伯言……”
春去夏至，天氣一點點地熱起來，陸上的騎兵熱，江上的水師更熱。金燦燦的陽光毫無阻擋地打下來，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晃出眩目刺眼的白練，江水都被烤得恨不得滋滋作響。
又濕又熱的氣候是最讓人難受的，蜀兵叫苦不疊，初到時的鬥志和決心像汗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洇出去。士卒跟領隊抱怨，領隊跟將軍抱怨，將軍上報給劉備，言暑氣侵擾，炎熱難耐，如此下去恐有熱病肆虐。
眾人受苦，劉備心裏也不好受，本想著速戰速決，可東吳又不作回應。戰時從一月一直拖到六月，現在軍隊這狀態也沒法沖城，只好棄了舟船，把軍營遷至山林之中，屯兵修整，只想先好生熬過這大熱天，等到入秋轉陰了，再發動總攻。
“我知道他們在打什麽主意，“劉備向焦灼的將士們強調，”看來東吳這些年果然在步入頹勢啊。他們不敢與我們硬碰硬，所以只能龜縮不出，想等我們糧盡自退——但他們算錯了一點，“他沈著而驕傲地擡高了聲音：
”我們不會糧盡。不管是軍備還是糧草都很充足。我們有著無比堅實的底氣和後備！“
他妥善安排好行軍路線，前軍探路，中軍運資，後軍放哨，有條不紊地朝山後的樹林間
劉備移營的動靜在占據高地的吳軍眼中一覽無遺。多個將領不約而同地前來向陸遜請命：“蜀兵行軍之時，就難以顧全防守，必有破綻，趁此時一舉攻之，必可大勝。”
陸遜道：“不，讓他們移。”
所有人都不明白了：“為什麽？”
“待他們移營已定，又如何擊之？”
“為什麽還不出戰？”
“都督所言堅守不戰、等待時機，等的難道不就是這個時機？”
有人忍不住猜疑：“都督，你就實話告訴我們吧。吳侯那時不是與你單獨談了話麽？只守不攻……這是不是吳侯的意思？“
陸遜眨眨眼睛，把場上不安的將領都看過一遍，開口道：“吳侯在出征之前，的確特意叮囑過我一些話。”
底下霎時發出一陣螞蟻亂爬似的竊竊私語：“果然！”
“難道說，其實是東吳出了什麽問題？”
陸遜清咳一聲，打斷了眾人的插嘴，坦然地繼續方才的講述：
“吳侯說的是——既然已經費了調集大軍西行的功夫，這次，不但要打退蜀軍，最好還要趁此機會，再圖益州！”
“什麽！？”眾將無不瞠目。
陸遜接著揭示：“我的確是在等待時機。我所在等的，是這些要素齊聚的時候——酷暑、連營、林木，還有夏季徹夜不止的南風。不知各位，可還記得？“他深吸了一口氣，悠悠道來，“兵法有雲——“
“行火必有因，煙火必素具。發火有時，起火有日。“
在他平緩而從容的有如誦書般的話音中，久遠的記憶如冰雪消融一般地覆蘇成汩汩淌曳的細流：
“時者，天之燥也；日者，風起之日也。火延者，必有藉也，或營輜比肩接踵，或輔以易燃之物。如是，則火星相燎，風助火勢——“
將領們的神情漸漸地從質疑變為恍然大悟，有人雙唇無聲地開合，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吟誦出口：
“大火不息也。“
所有人都明白了陸遜高妙的籌謀，同樣，也對他轉述的吳侯口諭深信不疑。
“火攻之計，威勢很大，實行起來並不簡單。“陸遜平靜地繼續道，”所以我才要一直等，等蜀軍耐不住炎熱不得不移至易燃的山林中，這所有的條件，才算是全都滿足了。然後——“
“我們反擊的日子，就要到了。”
出擊之日，陸遜對著面前一片浩浩蕩蕩的軍士高聲命令：
“都覺得只守不攻委屈是吧，都覺得龜縮不出恥辱是吧——給你們立功的機會來了！帶好幹糧，全部人等，只許進，不許退！不擒劉備，不許止步！“
將士們高吼作答，領命而出，陸遜在督戰的艨艟上，時刻觀望戰場的形勢。年邁的程普與他一同登上甲板，在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所有人的地方。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見證了東吳的三代變遷，他已經太老了，已經沒有了沙場爭鋒的能力，他站在這裏，更多地是作為一種穩固軍心的象征。
他們篤定地等待著。
這場久違的大戰紛亂無比，塵土飛揚，碎葉狂舞，遮天蔽日；鳴鼓聲、喊叫聲、馬蹄聲，層潮疊起，振聾發聵。“劈啪，劈啪”，相風的轉樞轉著圈兒一下下磕碰在桿上，被風吹起的旗腳來來回回地泳動。躍動在山林間的點點火星，“轟”地一下蔓延鋪展，翻卷洶湧，扶搖直上，漫過天際。
營帳燒起來了，樹木燒起來了，山林看不出是山林，土地辨不清是土地，那是一片接天連壤的火海。
程普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熊熊燃燒的火光，衣袂在風中往覆地鼓動，老人渾濁的雙眼中陡然間煥發出神采，他心情迫切，舌頭顫抖，在這震撼畫面的沖擊下，甚至不辨方向：
“都督，東風、東風——吹起來了！”
陸遜揚起嘴角，迎著風，高擡起手往前一揮：“追！”
漫山遍野的蜀軍如同被風壓彎了的柳枝一般傾倒而去，奔逃間此起彼伏地發出驚恐而膽顫的叫聲：
“火！火！”
“火——”
有親歷過赤壁之戰的老兵，在極度的恐慌中傳播起逼真的謠言：
“是周瑜！對面的主將是周瑜！“
“周瑜根本就沒有死！他當初是假死！”
“他們東吳人最喜歡搞這一套！當初的孫策不就是靠著詐死打下的江夏嗎！”
“不是周瑜。”大風掀開滾滾濃煙，透露出東吳的巨型艨艟橫江而立的身影。陸遜昂首跨立其上，身後寫著“陸”字的巨大軍旗隨著風、“嘩啦”一聲展開：
“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作者曰：歷史上銅雀臺和受禪沒什麽關系
“只許進不許退”呼應周瑜攻益州；程普說的話，呼應的是周瑜的赤壁之戰，這很明顯；有一個比較隱蔽的，他的“眼裏陡然煥發神采“，其實是和他喝醉酒那次說到孫策的反應是一樣的
以為我會在【作者曰】裏寫“kono陸遜噠”？NONONO，我沒看過J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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