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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總有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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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總有源頭

千鈞一發。

連壁爐裏的火苗,都知道要縮小存在感。

陳笑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麽,一會兒,就看到小鹿臉上露出了一個咬牙切齒的笑:“怎麽會呢,是何總的老婆,我一定會好好招待的。”

“既然都是誤會,那請你坐到這邊。”小鹿將他引到緊靠窗戶的地方,這兒的視野極其完美,陳笑看到了,疊加在行人身上的其他身影,建築和建築疊加在一起。

一些自己深信不疑的,突然之間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你身上有屍斑,所以我一直以為你是混進來的可疑人物。”小鹿拿著茶點牌子說。

陳笑看著自己的手,青紫色的痕跡,原來不是何總留下的,而是皮膚裏,由內而外自己生出來的。

在不經意的時候,身上就會出現這樣的痕跡,襯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何潛行喜歡掐他,在他身上留下一串痕跡。淩虐而又脆弱的美感,讓人想就這樣把他摧毀,把他嚼爛咽下去,敷在被刺紮出傷口上。

然而今天,他才知道,這是屍斑。

原來這就是屍斑啊。

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何潛行看到這些痕跡,到底在想什麽呢,陳笑想著,那個對生命有著無比渴望的男人,會不會滿心厭惡呢?

陳笑看向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不過隔著一片透明玻璃,屋裏就冷成這樣,可能是靠玻璃太近了,完全留不住溫度,陳笑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習慣。

“你要嘗點什麽?”小鹿眨眨眼,“算了,看在你是第一次來的份上,我給你推薦我們這兒的特別菜單吧。”

這個小姑娘身上充滿著友好的氣息,陳笑感受得清清楚楚,所以,陳笑願意接受她的好意。

不一會兒,一個帶著罩子的托盤端了上來,小鹿坐到陳笑對面,用無比期待的眼神,看著陳笑。陳笑在這樣求誇獎的眼神中,揭開了不銹鋼罩子。

香氣撲鼻,完全無法想象如此小的東西,怎麽能散發這樣多的香氣。

“惠靈頓牛排!”一個客人眼尖地說,“今天這事兒,沒一頓惠靈頓牛排,結束不了!”

“對,我們也要。”其他人附和。

小鹿笑瞇瞇舉起了qiang。

餐館裏立刻安靜下來,小鹿說:“當然,今天的騷亂也給大家帶來了不小的困擾,所以,我決定請大家吃月餅,前幾天剛從兔子那兒拿來的,當然,一切由陳秘書買單。”

“是陸巡身邊的陳秘書嗎?”有人問。

“那我能再點一杯靈魂苦艾酒嗎?”另外一個人問。

小鹿毫不猶豫地點頭,其他人也紛紛歡呼起來。陳笑看著一片歡騰的咖啡館,和外面的人類也沒什麽兩樣。

“這玩意很難做。”小鹿說,“我本來打算今天留給自己的,便宜你了。”

“那我真的挺幸運的。”陳笑說。

“什麽幸運,還不是某人,又拿我的執照威脅我。”小鹿說,“算了,你也聽不懂,快常常看。”

陳笑看著他滿臉渴望的表情,把牛排切成小肉丁,撥了一半給小鹿:“我來之前吃了飯,別浪費了。”

小鹿也不客氣,從桌下抽屜拿出刀叉,開始大口吃,嘟噥著說哦:“你很久都沒嘗過這麽‘熱’的食物了吧。”

“嗯?”

“死人是感受不到溫度的。”小鹿說,“再燙的食物,在他們口中都是寡然無味,陳笑,我這裏的食物可是特制的,就連死人也能嘗出味道。”

“謝謝。”陳笑嘗了一口,果然,非常好吃,好吃到,讓人落淚。

小鹿的善意,原來在這個地方,陳笑,非常非常感激。

可是,我一直能感受到食物的味道啊,陳笑想,在何家的每一頓飯,都能感受到味道,和我活著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門口傳來一陣風鈴聲。

陳笑擡頭,陳書言帶著一身冷風坐了下來。

“你想要告訴我什麽?”陳笑將之前送來的熱檸檬水推到了他的面前,不動聲色地說,“我記得,重明似乎說過死而覆生之類的話。”

陳書言的鏡片閃過一道光:“今天找你來的可不是我。不過反正時間還早,我來跟你說一個故事吧。”

陳笑:“我才沒興趣聽。”

陳書言卻不管他,只顧著自己說:“從前,有一位頂天立地的將軍,負責鎮守東海。他赫赫英明流傳四海,流寇海賊莫不害怕,四周的關隘都遭過難,唯有他的治下,一片太平。

“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個胡說八道的貴客。”

“既然是貴客,又怎會胡說八道?”陳笑嘴上不在意,還是很誠實地聽著。

“正是貴客,所以所有人對他的話深信不疑。”陳書言說,“他說,將軍家裏,混了一個魔王。將軍再三詢問,那貴客卻故作高深,什麽都不肯說。

“府上人人自危,連將軍的兩個兒子,都遭到了猜忌。”

“荒唐。”陳笑說,“疏不間親,那將軍既然英明,怎會相信一個一面之緣的外人去懷疑自己朝夕相處的親人?”

“人有時候就這樣,親了,難免會生嫌隙。”陳書言敲了他的腦袋一下,“陳笑,你還聽不聽了?”

他下手並不重,陳笑卻覺得被敲的地方有些痛,不是擊打的疼痛,硬要說的話,更像是腐蝕的感覺,陳笑捂著頭:“你繼續你繼續。”

“就在此時,夫人又懷孕了。”陳書言說,“她想到貴客的話,不敢將孩子的事告訴將軍,恰逢將軍外出平叛,三年後回家,家裏又多了一個孩子。”

“所以那個孩兒,和你有什麽關系?”陳笑說,“你的前世?”

陳書言沒理他,似乎沈浸到了自己的故事中:“這孩子果然是個魔王,生下來就會闖禍。將軍幾次對著親生兒子下了死手,可母親心疼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悄悄將孩子送到另一個神棍那裏,硬壓著孩子拜了師,花費無數錢財,希望兒子能活下去。”

陳笑感覺,他平穩的聲線似乎有些顫抖,像是在壓抑自己全身的情緒,如同清淺的溪流下,是無盡的喀斯特溶洞,只等著上方有的獵物前來喝水,不經意踩到薄弱的地方,掉入狹窄的洞中,活活被卡住,然後絕望而死。

“這孩子學到了些本事,便開始得意起來。終於有一天,惹惱了師傅,被趕回了將軍家。

“夫人對著將軍發誓,孩子不會再闖禍了。可是她卻沒註意到,兒子眼中,對父親的恨意。”

陳書言擡頭看了眼陳笑:“我們總是以為小孩子什麽都不知道,其實他們記得很清楚,父親想要殺他,他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怕連累母親,便一改頑劣的形象,他的父親,卻一直不信他,直到他展現出了天生神力,還有遠超於兩個哥哥的才能。他的父親意識到,他能建立不世功勳,為家族帶來更大的榮耀,也能闖下驚天大禍,將家族推向萬劫不覆。

“他的父親,終究是沒能抵得住那破天富貴所帶來的誘惑,開始將孩子帶在身邊。”陳書言說,“看到母親欣慰的眼神,孩子便咽下怨氣,可是有一天,將軍想出了一條誘敵之計,將夫人和百姓留在城裏誘敵,準備將海賊一網打盡。”

“可是百姓不知道他的計劃,他們以為自己被拋棄了,憤怒地燒毀了將軍府邸,夫人慘死於百姓之手。孩子看到城中燃起的熊熊大火,便放任海賊進城劫掠,只等人死的差不多了,才宛如兇神出現,見人就殺,一時間,血流成河,整個陳塘關被夷為平地,不覆存在!”

“我明白了,那些蝦兵蟹將就是那些海上流寇,那貴人便是西伯姬發,神棍是太乙真人,無法記錄的殘忍歷史,向來都是用神話作為幌子——這不就是哪咤鬧海的故事麽?”陳笑撇撇嘴。家喻戶曉,三歲孩子都知道。過於遙遠了,遙遠的不真實。

“對。”陳書言說。

“所以神話都是騙人的?”陳笑依舊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怎麽會,至少有一點是真的。”陳書言說,“陳塘關的百姓,全都死了,沒人活下來。”

陳笑終於覺察到,似乎哪裏不對勁,陳書言的表情,瘋狂地不像正常人。

“什麽陳氏?”陳書言嗬嗬笑著,宛如一個瀕死的病人在臨終喘息,用肺部發出最後的叫喊,“海浪褪去,陳屍遍地!”

“陳塘關千萬百姓的怨氣,盤旋天邊,久久不散。他們就是螻蟻,他們的怨氣也不會有人在意,不會有人為他們覆仇,不會有人鳴一聲不平!”

“世人只記得哪咤的死而覆生,那陳塘關的千萬百姓,不得輪回,誰又在乎!”

“只會有無數的欺世之徒,打著替天行道的幌子,想要掩蓋這一幢罪狀!”陳書言雙眼通紅,兩顆獠牙,從他的嘴角伸了出來,似乎還在往下滴著血。

“所以,你是……”

“東海陳氏,千百年只有我一個人!”陳書言低吼,“千萬人臨死的絕叫,一直在我耳邊嘶吼,他們的傷口,一直戳著我的身體。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承受這無盡的痛苦,上天讓我發現了你們。”

“所以,我是東海邊的冤魂?”陳笑問。

陳書言擡頭:“你怎麽會這麽認為?我都說了,不過是一個神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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