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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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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樓。

玄關的接待處小窗口伸出一只手,遞出一張登記表。

“登記一下。”

林非按照表格要求,登記自己的姓名,被訪者的姓名、親屬關系以及病房號。

那只手將表格收了回去。

過了一分鐘,窗口裏的聲音說:“抱歉,201號病人的監護人做過探訪人變更,目前不接受任何人的探訪。”

林非有些失望,但不想就這麽放棄。她翻出身上所有的錢,卷成一卷握在手心裏,遞進窗口:“我能不能看看501號的病人,李晴。只要五分鐘就好,保證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501你也無權探訪,”接待員看在鈔票的面子上,多說了幾句,“不過,我可以告訴你,501號登記的病人不姓李,姓郁。她在這裏做心理治療已經十年了。”

這時接待處的電話鈴響。

接待員聽完電話,對林非說:“你可以上樓了。”

“什麽?”林非以為自己聽錯了。

“剛剛501同意了你的探訪。”

林非站在樓梯口。整棟樓裏沒有亮燈,戶外的光線透過墻上狹窄的老式窗框照進來,襯托得沒有光照的樓梯角落幽深無比,仿佛掩藏了許多秘密。

樓梯上響起沈穩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由上而下,朝她靠近。

林非再一次給曹警官打電話,還是占線中。她留下一句簡短的語音留言“來療養院、空空樓”,隨即掛了電話。

馬叔已經來到她的面前。沒等林非反應過來,小靈通已經落在他手中。

他按下關機鍵,取出電池,然後將小靈通還給林非,說:“容秋受不了吵鬧。還請你諒解。”

馬叔做了一個紳士的動作,示意林非先走,眼神卻是不容拒絕。

路過二樓,201的房門緊閉,上次見過的護工不見蹤影。

林非的手心滲著冷汗,心跳得快極了,步子卻邁得緩慢而沈重,仿佛腳踝上吊著兩個沙袋。

馬叔未催她,耐心地跟在她後面。

“第一次遇見容秋時,我才十九歲,剛進新兵訓練營。我們訓練場挨著她大學的操場。那天,她一個人坐在看臺上看書。她是那樣美好,連風都變得溫柔。我看她看得走神,一不留神從單杠上摔了下來。她看到我的囧樣,笑了。從此以後,我就經常在訓練時看到她。我故意出糗,只要能逗她開心,我就很幸福。”

“那你為什麽不娶她,還讓她嫁給李正德這樣的人?”

“三年後,我被派去邊境執行一項任務,陷入險境,困了整整半年才回來。回來後才知道,她以為我已經犧牲了,心灰意冷之下,聽從父母的安排嫁給了別人。人生總是有太多陰差陽錯。現在,我重回她的身邊,還能用我的餘生來守護她,我已經滿足了。”

“你願意為她放棄一切,甚至生命嗎?”

“她是我的信念。當年若不是想著回來見她,我早就葬身異鄉了。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林非走得再慢,走到樓梯的盡頭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兩人的談話很快就結束了。

頂層是個閣樓,建築面積僅為樓下的三分之一,只有501一間套房。

馬叔為她推開房門。

紅粉色的壁紙和床幔,淡粉色的紗簾掩映窗外的盎然綠意。若不是看到躺在床上昏迷的李旭及坐在床邊的郁容秋,林非幾乎產生闖入一位少女房間的錯覺。

郁容秋合上手中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林非認出來,那是李晴的玫瑰筆記本。郁容秋的臉色蒼白、神情仿徨,看到馬叔回來,臉上才多了一絲安定。

馬叔反鎖房門,轉身走進裏間。

“坐吧。”郁容秋指著靠墻的單人沙發,對林非說。

林非站在原地沒動,擔憂地望著床上的李旭。

“我給他吃了一點藥,對他的健康無礙,只是會昏睡一天一夜。時間還早,陪我說說話,說完我就讓馬叔送你回家。”郁容秋又說。

林非依言坐下。這沙發看著柔軟,坐上去卻硬邦邦的,屁股硌得慌。

這時,她才看到,沙發正對的墻上掛著一張少女的黑白照片,眉眼清冷,與郁容秋有五分相似。若是沒猜錯,她是李晴。

郁容秋:“都說時間是治愈一切傷口的良藥。再痛的傷,過了十年,也該忘卻了吧?可是,這十年裏,我每周來到這裏,親手割開這道傷口,血淋淋地將心掏出來,祭在她的遺像前懺悔。這道傷口永遠都在流血,哪怕是呼吸,我也能感覺到痛。”

她又說:“這種感覺,你能明白的,對嗎?即便有罪,十年的刑期也夠贖罪了。李旭也有資格去過新的生活,對不對?”

十年前的同一天,林非也失去了她最愛的親人。每一個懷念老林的時刻,她的內心不啻經歷一場酷刑。不過,她是幸運的,她已經掙脫了繩子,而郁容秋還在苦苦掙紮。

林非:“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掩蓋。李旭終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的。”

郁容秋溫柔地看了李旭一眼,說:“那就讓那一天來得再晚一點。有時候,人活在善意的謊言裏反而更加幸福。我能為他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

林非走到李旭的床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臟忽然一陣刺痛。她落下一行淚,說:“他曾對我說,若他沒有數學天賦,他或許會被其他家庭領養,而李晴就能繼續獨享你們的寵愛。他們各自都會有幸福的人生。我只有一個請求,求你別再逼他學數學,讓他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聽到這裏,郁容秋苦笑一聲:“你說得對,我只在乎他的光芒是否耀眼,無視他藏在陰影裏的痛苦。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答應你,只要他好好活著,未來他想做什麽都可以。”

這時,馬叔一手拎著黑包,另一手握著一瓶紅酒,走出裏間。他將黑包放在林非的腳邊,說:“抱歉,為了徹底杜絕你們和韓放交易的可能,才出此下策。現在完璧歸趙。”

林非打開黑包,裏面正是她和鄭楓一起準備的贖金。

郁容秋看了一眼時間,心情變好一點:“每隔兩天,夏市有一趟飛往香港的航班。等天黑後,我們就帶著李旭離開這裏。我們會在香港轉機前往美國。二十四小時後,我就徹底出獄了。”

馬叔打開酒瓶,倒了兩杯紅酒。

郁容秋遞給林非一杯酒,說:“我替李旭高興,他能交到你這樣善良的知心朋友。這一別不知要多久才能重逢。我替他敬你一杯,祝你明天的考試旗開得勝。另外,我希望你能祝我和李旭順利走向新的人生。”

她輕碰林非手中酒杯,帶著一絲訣別的惆悵,仰頭喝盡杯中酒。

林非被這種情緒感染,低頭抿了一口紅酒。

郁容秋又說:“我的任性給你和你的朋友增添了許多麻煩。我想給你一些額外的補償,希望你能收下。”

馬叔掀開沙發坐墊,裏面赫然鋪著一摞一摞結結實實的現金。

原來那一百萬贖金都藏在這裏。

“這些現金都留給你。我只有一個條件,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事情,但請你對所有和我、馬叔有關的事情都保密。”

“這些錢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屬於糖廠的工人們……”

面前的人臉變得扭曲模糊,林非暗道糟糕,一定是酒裏有問題。

明明是在耳邊的話,聽起來卻遠在天邊:“麻煩你再陪我們多等一會兒。等我們離開後,這藥效自然就過了。”

郁容秋的話音未落,林非眼前一黑,整個人軟倒在地。

-

接到報案之後,曹警官一刻不停地排查走訪。鄭建軍的案情並不覆雜,韓放和俞年年作為嫌疑人很快被鎖定。鄭建軍借酒鬧事,和韓放起了口角,進而兩方互毆。在明知鄭建軍重傷的情況下,韓放指使手下將其扔至人跡罕見的後巷,導致鄭建軍未能得到救治而死亡。

案情清楚,但兩個嫌疑人不知所蹤。正無頭緒時,曹警官聽到林非的語音留言。他帶著小武,匆匆趕來療養院。這時,西邊只餘一道餘暉,樓裏的房間陸續亮起燈光。

韓院長小跑著跟上兩人的步伐,氣喘籲籲:“警察同志,你們沒有搜查令,不能就這麽進去。這裏的病人精神都很脆弱,你們這樣會嚇著他們。”

“若是拿到搜查令,來這裏的就不只是我們兩個便衣了,”曹警官轉身揪住韓院長的白大褂領口,壓低聲音說:“現在有充分的證據表明,這棟樓裏藏著殺人嫌疑犯。你要是真的在意病人的安危,就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韓院長額頭上滲出密密的汗珠。他囁喏道:“警察同志,怎麽可能呢?你可別我開玩笑。”

小武拿出鄭建軍屍體照片,往韓院長的臉上懟:“活活打死的,手段極其殘忍。我們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

韓院長瞇著眼睛,看清照片裏的慘狀,瞬間臉白了三度,像過度發酵的饅頭。

“好,我配合。你們需要我做什麽?”

曹警官繞著樓下走了一圈。除了兩間房是暗的,其他房間裏都亮著燈光。

“那兩間房住的是誰?”

韓院長想了想,說:“201的病人叫王威,患躁郁癥;501的病人叫郁容秋,患抑郁癥。”

曹警官摸索著下巴,說:“今天有什麽人進出這兩個房間嗎?”

韓院長猶豫:“這……”

“放心,我是警察,不是衛生局的,對你們療養院的經營不感興趣。”

“四天前,王威秘密出院,201被我一個遠方的侄子租下了。他說這裏安靜,睡得舒服。但他這人想一出是一出,什麽時候來也不會提前告訴我。他今天在不在這裏,我不清楚。”

小武:“你的侄子該不會是韓放吧?”

韓院長點頭,期期艾艾:“療養院歸百貨公司管理。他也算我的半個上司。他這個要求雖說不合規矩,但也不算過分,我不好拒絕是不是?”

“有個小姑娘,叫林非,是王威的親戚。她今天來過這裏嗎?”

韓院長摸索著下巴,說:“這得看看登記表才知道。”

小武不滿:“你這人說話怎麽一點準數都沒有?韓放來沒來,你直接說不清楚。林非來沒來,又說要看登記表。”

韓院長委屈地辯解:“你也清楚韓放是什麽樣的人,你說他能願意老老實實填表麽?”

這時,小武抽了抽鼻子,奇怪道:“這棟樓裏有廚房嗎?怎麽一股焦味。”

韓院長擺手:“這樓是磚木結構的老房子,消防要求,樓裏禁用明火。病人的一日三餐都由食堂統一配餐的。”

焦味越來越重。一縷黑色的濃煙飄出201的窗戶。眨眼間,濃煙越來越多,隱約可見火光。

俞年年的身影在窗邊一晃而過。

“院長,快通知疏散樓裏的病人。小武,你去通知消防隊和局裏,要求增援。”

曹警官一手抽出腰間的警棍,一手捂住口鼻,踹開大門。

護工拖拽著病人紛紛往外跑。護工都是一臉驚惶,而病人則神態各異。有位臉上甚至帶著神秘的笑容。

那病人笑嘻嘻地對曹警官說:“燒得好呀,燒得妙。燒完了,才算是真正的空空樓。”

曹警官無暇搭理他,細細辨認每一位逃出來的人。沒有韓放和俞年年,也沒有林非。

曹警官拽住一個護工,問:“所有人都出來了嗎?”

那個護工搖搖頭,說:“201和501都沒有出來。另外,負責二樓的護工老程也沒出來。”

火勢越來越大,從201的窗戶裏探出的火舌,貪婪地舔舐紅色的外墻。

曹警官摘下護工掛在脖子上的口罩,捂住自己的口鼻,深吸一口氣沖入濃煙中。

-

林非是被嗆醒的。

黑暗中,她感覺到一雙有力的雙手穿過自己的腋下,拖拽著自己艱難往前走。

身後是馬叔粗重的喘息聲。

林非掙脫他的雙手站起來。一股濃煙嗆進肺部,她劇烈咳嗽兩聲。

馬叔摁下她的肩膀,說:“不要跑,要爬。”他解下綁在自己臉上的濕毛巾,捂在林非的口鼻處。

林非這才註意到,馬叔的背上還背著依然昏迷不醒的李旭。李旭的下半張臉纏了幾圈綁帶,鼻孔的位置已經發黑。

馬叔手牽著林非,身上背著李旭,順著樓梯匍匐往下爬。

地板被烤得燙手。林非隨手可以摸到別人跑丟的拖鞋。汗水和淚水,還沒有來得及離開皮膚,就迅速被烤幹。她不斷地在心中祈禱,請求老天不要這般絕情。

馬叔的肺如同破舊的風箱,每喘一次似乎都要耗盡全身力氣。林非拿下毛巾,朝馬叔的臉上捂。馬叔搖搖頭,硬是推回她的手。

火勢從201蔓延,阻斷通往一層的樓梯。熊熊的火焰中,木頭燃燒發出了“劈裏啪啦”的巨響,掩蓋了樓外呼嘯而至的警笛聲。

馬叔背著李旭,牽著林非拐進四層的走廊。他們幾乎是以跑的速度沖進走廊盡頭的房間。這裏離起火點最遠,一時半刻是安全的。

林非關緊房門,將床單和窗簾拽下來,塞進門縫裏,堵住不斷往裏滲的濃煙。

馬叔將李旭放在一邊。他掄起一把椅子,砸破玻璃,又奮力踹開窗外的金屬防護網。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精疲力竭。他咬牙抱起李旭,用最後一絲力氣將他拋出窗外。

林非朝窗外探出頭。李旭準確地落在消防氣墊上。

他轉頭對林非說:“跳,快跳。”

“那你呢?”

“容秋還在上面等我。十九年前,我答應過她,不會離開她,但是食言了。這次,我絕對不能再讓她失望。”

說完,馬叔用力推了一把林非的後背。她掉出窗外。

墜落令她一陣暈眩。一瞬間,她腦子一片空白,不知自己為何身在此處。

周圍亂糟糟、鬧哄哄的。

兩名白衣護士跑過來,將李旭擡上擔架。一群消防員拖著高壓水槍,從她的身邊奔跑而過。

曹警官拽著韓放,連爬帶滾地離開火場。韓放“噗通”一聲跪在曹警官面前,低聲下氣地說:“俞年年還在裏面,求求你們,救救他。”

小武在他的手腕拷上手銬,陰陽怪氣地說:“他死了不是更好,你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在他身上。”

韓放忽然發瘋一樣要往裏沖,被曹警官和小武合力壓在地上。

此時,無數的碎紙片紛紛揚揚從頂樓的窗戶飄出,就像下雪一樣。

人群奇異地安靜了片刻。

林非擡手,接住一片“雪花”,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張百元大鈔的餘燼。

記憶迅速回潮。

她拉住一位消防員,焦急地說:“還有兩人沒出來,快去救人啊。”

人群中有人高呼:“五樓有人要跳樓,快接住啊!”

消防員沒來得及鋪上消防氣墊。一聲悶響傳入林非的耳中。

馬叔仰躺在地上,後腦勺流出的血慢慢滲進泥土裏。他墊在了郁容秋的身下,雙手緊緊抱著後者,表情安詳,嘴角甚至上翹,略有笑意。

小武跑過去,先是摸了一下馬叔的頸動脈,遺憾地搖搖頭。隨後他看到郁容秋胸口還有起伏,連連高喊:“女的還有救,救護車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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