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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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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這一夜,林非睡得很不安穩。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

帶著朦朧的睡意,她摸到床頭的隨身聽,摁下電源鍵,發現它已經沒電了。

此時,不知為何,她很想再聽聽那首在過去十年每天喚醒她的旋律。

她從抽屜裏找出新電池換上,重新啟動隨聲聽,戴上耳機。

熟悉的前奏響起,在悠揚的小提琴聲中,林非不知不覺陷入渺遠的回憶裏。

不過,嘹亮的女聲並未如期響起。耳機裏傳來一陣“沙沙”聲,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林非意識到,李旭拿這卷磁帶做錄音。從聲音上推測,當時他可能將隨聲聽藏在自己的衣服口袋裏。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腳步聲很輕盈,然後是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

郁容秋緊張的聲音:“阿旭,發生什麽事了?你的頭上怎麽流了這麽多血?”她打開櫃子,翻找東西,說:“還好家裏備著藥箱,我先給你包紮一下,然後我讓馬叔送你去醫院。”

李旭波瀾不驚的語調:“我都記起來了。”

“記起什麽了?”

“那一百萬藏在哪裏?”

這話一出,房間安靜了十幾秒。

郁容秋的聲音保持鎮靜:“我聽不懂,什麽一百萬?”

“那個啞巴綁匪打暈了我。我昏過去前,趁他不註意拽掉了他的面罩……整個綁架案都是你和馬叔策劃的,對不對?”停頓了一會兒,郁容秋沒有回應,李旭又說,“你們打得好算盤,不僅可以讓李正德陷入麻煩,還能拿到一百萬現金遠走高飛。若不是我恰巧失憶了,我是不是早就和馮家兄弟一樣,被你們滅了口?”

郁容秋輕聲抽泣。

她的嗓音顫抖:“我是恨他,恨不得他的下半生都在監獄裏度過。但是,阿旭,你要相信我。你是我的骨肉,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李正德道德敗壞、貪汙腐敗。他做的事遲早要敗露,到時候他會把我們都拖進水裏。這一百萬,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李晴和你拿的。”

“你什麽意思?”

“我聯系到了美國的一家醫療機構,同意為李晴提供治療方案。但是治療費是天價,李正德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承擔。我迫不得已,才想出這一招。有了一百萬,李晴能得到世界上最先進的治療,你可以去心儀的哈佛大學讀書,而我,也終於能自由了……”

聽到這裏,李旭的語氣緩和一些:“你看到在工廠裏靜坐討薪的工人了嗎?這一百萬,不屬於我們,是屬於他們的血汗錢。請你相信我,我能掙錢,而且能掙很多錢。我可以讓你和李晴過上好日子。我們把錢還給糖廠吧。”

“我早就把錢通過地下錢莊匯到境外了。眼下李晴在美國接受第二個療程的治療。你若是忍心看她好不容易取得的進展都前功盡棄,我就把錢要回來。”

李旭陷入沈默。

“你的傷口還在流血,我求求你,先讓我幫你包紮傷口好嗎?”

“你在幹什麽?放開我……”

郁容秋似乎用什麽東西捂住了李旭的口鼻。李旭忽然掙紮起來,但掙紮的聲音很快弱了下去,慢慢消失不聞。耳機裏只剩下磁帶轉動的“沙沙”聲。一面磁帶播放完畢,隨聲聽自動彈出了磁帶。

林非震驚得從床上彈坐而起。

原來綁架李旭的主謀是郁容秋。電話裏那個尖細的嗓音是郁容秋偽裝的。

林非立刻給曹警官打電話。但打不通,一直提醒占線中。

得知綁匪的身份,林非的心情反而放松了一些。至少,郁容秋和馬叔不會傷害李旭的性命。

已經是早上七點。林非換上提前準備好的男款衣褲,騎自行車去丁香路。

曹警官事先做過實地考察。在綁匪指定交贖金的垃圾桶對面,是春城流動勞工市場的大門。這裏人進人出的、喧囂熱鬧,反而更容易隱藏身份。他將這裏作為盯梢的據點。

小武一身農民工的打扮,戴著破草帽,叼著一截煙頭,蹲在馬路牙子上。百無聊賴的神情,乍一看和路邊其他等活的務工人別無兩樣。

若不是小武主動叫住林非,林非都沒認出來他。

小武:“你這衣服不行,太新了。”他從鞋底抹了一把灰,在林非的身上拍拍打打。

“只有你嗎,曹警官呢?”

“昨晚在如夢後巷發現一具屍體,連市長都驚動了。你知道是誰嗎?就是之前我和師父抓過的鄭建軍。春城的警察也就這三瓜兩棗,全撲到那邊去了。要不是師父爭取,連我也來不了。”

怪不得曹警官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兩人並排坐在路邊。

小武絮絮叨叨:“我從警校畢業兩年,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麽多大案,綁架、失蹤、鬥毆致死,還全都擠在一塊兒。說起來,師父也難做人。前天晚上,師父硬是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折騰了夏市的警察一整宿,卻無功而返。這次的如夢命案,或許是老天給師父將功補過的機會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七月初的太陽一點一點往上升。

早晨的太陽也不容小覷。坐在陽光下,汗水一滴一滴從鬢角滑落,林非的男士襯衫的領口由淺藍變成深藍色。情急之下,她早飯都忘了吃,但此時居然一點饑餓感也沒有。

她莫名其妙想起高一入學前的軍訓。

她個子抽條得早,入學時是班裏最高的女生,站在女生隊列的最後一排,後面就是男生的隊伍。她從王建家的夥食中汲取的營養,跟不上抽條的速度,整個人是一根發育不良的豆芽菜。

烈日曬得她頭暈目眩,喉嚨冒煙,就和此時是一樣的感覺。在她的身體搖搖欲墜、即將暈過去之際,她的鼻尖忽然嗅到一陣好聞的薄荷清香。這股子清香仿佛是沙漠中的一縷甘泉,讓她慢慢清醒過來。入學之後,她才知道,當時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叫李旭的男生。他的眉眼俊秀、神情憂郁,是一個數學天才。

七點五十九分,鄭楓提著黑色垃圾袋,神色緊張地出現在視線裏。任何正常人做這種事情,都很難做到泰然自若。因此,小武和林非並沒有覺察出異常。

小武碰了碰林非的手肘。她從回憶中抽出神。

鄭楓在垃圾桶周圍徘徊一圈,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垃圾袋塞進垃圾桶裏。

昨晚找回手提包,鄭楓清點了一下,發現少了兩萬塊錢。所幸冥幣還有剩,他連夜重新整理好贖金。

放完贖金,鄭楓原地觀望了兩分鐘。除了一兩個路人過來丟垃圾之外,發現並無其他人靠近贖金。於是,他先行離開。

又過了半個小時,一個頭戴鬥笠、臉上戴口罩的環衛工人蹬著三輪車出現了。他把三輪車停在距離垃圾桶五十米開外的地方,開始清掃路邊的垃圾和落葉。他逐步朝垃圾桶靠近。等掃到垃圾桶跟前,他將簸箕裏的垃圾倒入垃圾桶,又將垃圾桶裏垃圾全部倒進三輪車的車鬥裏,最後將垃圾桶放回原位。

整個過程中,這名環衛工人不慌不忙,就連騎三輪車的姿勢也沒有破綻。他故意將身子左右搖晃,做出一副負重之後艱難蹬車的模樣。

小武小聲對林非說:“他的速度不快,我一個人跟著就行。兩個人反而容易起疑。”

這時,一輛面包車剛好停在市場門口,一個用工中介下車,拿著喇叭招呼:“西郊工地,要十個搬磚扛水泥的,一天10元,日結。”話音剛落,散落四周蹲活的工人立即圍了上去。

環衛工人的三輪車被咋咋呼呼的人群阻礙,略微停頓了幾秒,又穿過人群慢悠悠地離開。

小武立即跟了上去。

鄭楓在周圍繞了一圈,回到人力市場門口。

這時,林非註意到,一個戴著鴨舌帽、拎著蛇皮袋的男人從招工的人群中擠出來,逆著人流往人力市場裏走去。健壯的背影,和馬叔有幾分相似。

林非忙對鄭楓說:“快跟上他。”

那男人越走越快,形跡越發可疑。

鄭楓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追上他,直接將那男人撲倒在地。他坐在男人的背上,掰過男人的肩膀。男人痛得齜牙咧嘴,見到兇神惡煞的鄭楓,敢怒不敢言。

“好端端的,你幹啥撲俺?”

林非趕上,打開蛇皮袋,裏面是一床破被子。

“誰讓你這麽幹的?”

“哎呦呦,你輕點。有個老板給我一百塊錢,讓俺這麽走幾步……”

林非再回頭。一個黑衣男人手提黑包,鉆出面包車快步離去,很快消失在視線中。

小武也很快折返。

他搖搖頭,說:“是正兒八經的環衛工人,什麽也不知道。另外,我接到所裏的緊急通知,昨夜兇案的嫌疑人逃跑,我得出任務去了。”

說完,小武匆匆走了。

林非有氣無力地對鄭楓說:“你也走吧,這時候梅姨需要你陪在身邊。”

鄭楓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走了。關於鄭建軍的事,他已經打定主意,讓這一切都爛在自己肚子裏。

林非望著周圍茫茫人海,一時竟不知該去何方。

走過一個街區就是菜市場,不遠處早餐店的香氣飄了過來。此時,她的胃襲來一陣猛烈的饑餓感。

林非不知不覺循著香氣而去。

“呦,新買的?這麽粗,至少60克吧?”菜販誇張地高呼。

“空心的,不重,也就40來克。”吳芬擡起手腕,喜滋滋地炫耀自己的金手鐲。

“那也要不少錢。你們家王建做老板發財啦?”

“那個窩囊男人,哪能指望得了他?這是我娘家送的。”

吳芬買了把青菜,在菜販羨慕的目光中,挽著菜籃子趾高氣揚地走了。

林非站在拐角處吃包子。聽到吳芬和菜販的對話,她心裏奇怪:吳芬和她娘家已經老死不相往來許多年了,她哪來的錢買金鐲子?更奇怪的是,她滿臉喜氣,因為王威的病而產生的憂慮蕩然無存。難道王威已經好了?

她咽下最後一口包子,騎車朝糖廠宿舍區蹬去。

路過宿舍區門口的棋牌室,她看到王建正眉飛色舞地坐在裏面打牌,心裏越發奇怪:工廠的討薪風波還未結束,王建怎麽還有這般好心情在外面打牌?

到了門口,她發現王建家已經換了鎖,她的鑰匙已經沒用了。

下意識敲了敲門,無人應答。她哂然一笑,自己真是忙暈了頭。王建和吳芬都沒回來,誰來開門?

這時,門裏傳來一聲沈悶的“咚”響,像是什麽重物掉在地上。

林非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王威倒在床邊的地板上。他的嘴裏塞著毛巾,身上被繩子一圈一圈綁成了粽子。

“你誰啊,在這裏鬼鬼祟祟做什麽?”吳芬的聲音驟然在背後響起。

林非嚇了一跳,轉身看向吳芬。

見是林非,吳芬松了一口氣:“非非,你怎麽穿成這個樣子?我還以為是小偷呢。”

她透過窗戶,看到屋裏的場景,臉色覆而緊張。

林非:“王威什麽時候出院的?”

吳芬支支吾吾不願說。

“你這是非法拘禁。你再不說,我可要報警了。”林非拿出小靈通,作勢要打電話。

“哎,別啊,我說就是了。”

吳芬拉著林非走到樓梯口的僻靜處,艱難地權衡一番,終於開口:“你先發誓,對我說的話保密。若是違背誓言,你明天就進不了考場。”

“好,我答應你。哪怕透露一言半句,我明天就進不了考場。”

“四天前,我接到療養院的電話,說有個有錢老板的親戚要住進來,但是高級病房已經住滿了。只要我們把房間讓出來,對方願意出高價補償。阿威的病情剛有氣色,我心裏不樂意,於是就隨口開了個價,十萬。沒想到,對方居然同意了。十萬塊啊,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

住在空空樓裏的病人家裏大多有錢有勢,療養院稍微調查一下背景,就知道王威的家境最普通。換言之,這戶人家最容易買通,也容易拿捏。如此一想,遇到這種事,療養院來找吳芬也不奇怪。

“於是,我和你舅偷偷把阿威接了出來。我怕把阿威放了,他的病情又要反覆,只好先把他關在家裏戒癮。”

“你的意思是,阿威沒有辦手續,就秘密出了院?”

“這也是療養院的意思。那老板覺著自家親戚住精神病院不光彩,不願讓被人知道,想讓他親戚頂著阿威的名義住下去。那老板說了,若是這個消息洩露出去,他的名譽受到損害,我們就得把錢退回去。”

“你見過對方嗎?”

“沒見過。不過我臨走時,剛好撞見一個男人拖著巨大的行李箱進樓。”

“他長什麽樣?”

“挺年輕的,瘦瘦高高,皮膚蒼白,眼神迷離呆滯,看著就像腦子有病。哦,對了,他的手腕上還有刺青,不三不四的。”

“是魚的形狀嗎?”

“你怎麽知道?”

林非心想,這人是俞年年。四天前,密斯楊失蹤,俞年年同一天來住療養院。難道這是巧合嗎?

似乎抓住了關鍵訊息,林非轉身就走。

吳芬還杵在原地,神經質地念叨:“十萬塊啊,夠我們一家三口過好幾年不愁吃喝的好日子。阿威,你是懂事的孩子,能明白我們的苦心。況且,家裏的錢最後也都是留給你的,你不會怪我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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