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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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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竊

又將保險箱和門鎖檢查了一番,確認一切正常後,鄭楓鎖好店門。趕在西餅店打烊前,他買到當天最後一個生日蛋糕。

今天是梅枝的生日。自鄭楓有記憶開始,家裏就沒有給梅枝正經慶祝過生日。最多就是一碗長壽面,還是她給自己煮的。

拎著蛋糕,鄭楓又去菜市場,切了半只梅枝最愛吃的燒鵝,順手稱了幾樣熟食。

“媽,我回來了。”鄭楓推開家門,將大包小包的吃食放在桌上。

廚房裏熱熱鬧鬧的,鍋碗瓢盆相互碰撞,正在洩壓的高壓鍋“吃吃”叫喚。

梅枝從廚房裏走出來。她換了一件鮮紅色的新毛衣,映得面色紅潤。

“媽,生日快……”見到跟著梅枝走出來的鄭建軍,鄭楓的臉色一變,“他怎麽來了?”

梅枝拉著兒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說:“你爸就來家吃個飯,吃完就回醫院。你看,他還給我買了件羊毛衫作生日禮物。”

“以前他十天半個月不著家,一回家就找你要錢。如今手殘了,在外面浪不起來,就想著回家讓你伺候他,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

“阿楓,你別這麽說,他終歸是你爸爸。”

鄭建軍將一口“撅撅”響的砂鍋放在隔熱墊上,然後退到一邊,小聲說:“阿楓你別生氣。飯我不吃了,等小枝許完願,我就走。”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頭上纏著一圈紗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窩窩囊囊又可憐兮兮。

插上蠟燭,梅枝閉著眼睛許願。她的臉被燭火暈染上一層柔光。

鄭建軍望著她的目光滿是留戀。

“吃完這塊蛋糕,你再走吧。”鄭楓切下一塊蛋糕遞給他。

鄭建軍受寵若驚地接過蛋糕,又獻寶似的將那口砂鍋往餐桌中間推了推。

“阿楓,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牛腩蘿蔔煲。好久沒做過了,也不知道手藝還行不行,你快嘗嘗看。”

鄭建軍不是天生的混賬。在鄭楓小的時候,鄭建軍還是個疼老婆兒子的勤懇工人。

心底殘留的最後一絲對父愛的渴望浮上心頭。鄭楓沒再趕他走,埋頭吃著蛋糕。

梅枝為他盛了一碗牛腩,看著鄭楓別別扭扭地吃著,欣慰地笑了。

今晚的困意來得格外早。鄭楓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等他慢慢睜開仿佛被膠水黏住的眼皮,發現自己趴在飯桌上睡著了。梅枝靠在一旁的沙發上睡得正沈。鄭建軍不見了蹤影。

左手的袖子被剪開,保險箱的密碼露了出來。他再摸腰間,店門的鑰匙不見了。

鄭楓只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窟裏,寒意從骨縫裏透出來。

他來不及叫醒梅枝,踉踉蹌蹌跑出家門。

而此時的鄭建軍,已經從潮流男女溜出來。他脫掉自己的舊衣服,換上店裏最貴的一套樣品西裝,手裏拎著裝著贖金的牛皮包,向春城客運站的方向走去。

寂靜無人的街上,鄭建軍興奮得難以自已,忍不住自言自語:“梅枝啊梅枝,活了這麽多年,你還是這麽單純好哄,一點長進都沒有。我說幾句甜言蜜語,你就和我交了心。沒想到,你找的新東家這麽有錢,我這苦肉計使得真是劃算!”

他又得意道:“鄭楓啊,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麽找到密碼的吧?有句老話叫,知子莫若父。你從小就這樣,記不住的電話號碼就寫在胳膊上。老子的財運來了,真是神仙也擋不住啊。”

他掂了掂手上的包,心裏盤算著,等他辦個假證,這一大筆錢夠他隱姓埋名過一陣子舒坦日子。

夜幕籠罩的小城裏,如夢的霓虹五彩斑斕,吸引住他的腳步。

酒癮被勾了起來。他撓了撓手臂,似乎血管裏有數不清的螞蟻排隊而過。他轉而憤怒:當初自己就是因為沒錢,在這裏被人羞辱。如今有了錢,他要是不把丟過的面子找回來,算什麽男人?

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牛皮包,踏上如夢的臺階。

剛進包間,還沒坐穩,鄭建軍就從包裏抽出一紮百元大鈔,摔在服務生面前,說:“把表妹喊過來陪我喝酒!”

服務生恭恭敬敬地說:“老板,不好意思,表妹已經辭職了,換一位可以嗎?”

“那行,我要最年輕漂亮的妞兒,”連續兩個月滴酒未沾,鄭建軍早就心癢難耐,“先給我上瓶人頭馬,要快!”

很快,服務生送來酒。

同時如夢的廣播響起:“666號包廂的鄭總消費進口人頭馬一瓶,價值8888元,恭祝鄭總步步高升、大吉大利。”

來不及等服務生倒酒,鄭建軍直接拿起酒瓶,對著瓶口一陣猛灌。

一口氣喝了半瓶,他滿足地打了一個酒嗝,對著精致的洋酒瓶子,自言自語道:“媽的,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服務生極懂眼色地為他遞上熱毛巾,供他擦拭西服上的酒漬——他剛剛喝得太猛,酒順著嘴角流到了領口,打濕了胸襟。

鄭建軍沒接毛巾,斜睨著他,問:“你一個大老爺們杵在這裏做什麽,還不把小姐帶進來?”

服務生支支吾吾地說:“老板,不好意思,小姐們都被叫到韓總的包廂了,麻煩您再等幾分鐘。”

“什麽意思?看不起我,是不是?讓老子用別人挑剩下的?”鄭建軍又從包裏拿出一紮鈔票,劈頭蓋臉地砸在服務生的臉上,“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有的是錢。”

百元大鈔如雪片般紛紛落下。包廂裏的燈光朦朧暧昧,沒人能看清裏面還參雜著幾張冥幣。

“來這裏消費的都是有錢人。我們人微言輕的,您犯不著為難我。”

服務生動作和語氣都非常卑微恭順,但是鄭建軍卻總覺得他的眼神中隱藏著一絲鄙夷。

這種感覺讓他如芒在背。

“你說的那個韓總在哪個包間,我親自去會會他。”

“九五至尊包間,您出門右轉走到底就是。”服務生側身將出口讓出來。

鄭建軍仰頭灌下剩餘半瓶酒,握著空酒瓶,氣勢洶洶地推門而出。

九五至尊包廂裏,韓放勾著俞年年的肩膀,忘情地對著話筒唱著。他唱得聲嘶力竭,妄圖用聲音驅走時時浮現在眼前的血臉——密斯楊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自從那日之後,他每晚都睡不踏實。他無法獨處,身邊必須時時刻刻都有人陪伴。他不得不暫時拋卻他的商場夢想,夜夜泡在如夢裏醉生夢死。他一擲千金,要如夢所有的小姐來作陪,但是看到她們濃妝艷抹之下的虛偽,又從心底覺得惡心。

他寧願和俞年年摟抱在一起。畢竟,他現在最親近的人就只有他了。

鄭建軍推開包廂門,揮著酒瓶大喊:“姓韓的在哪裏?給老子站出來!”

“哎呦,這不是消費了四個八的鄭總嘛,有什麽話好好說。這酒喝完了?我再讓人給您上一瓶。”

領班覺察到氣氛不對,趕緊安撫他,試圖勸他回自己的包廂。

韓放松開搭在俞年年肩膀上的手臂,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上坐下來。

他擡起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鄭建軍,嘲諷道:“五黃六月穿棉襖——擺闊氣。你這樣的,老子還是頭一回見。不過,攢點酒錢不容易,難得裝回老板,好歹裝得像一點。”

站在旁邊的小姐們竊竊笑著。

他順著韓放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匆忙中忘了換鞋。腳上還是一雙膠底破解放鞋,過長的西褲腳都蓋不住鞋面磨損的窟窿。

鄭建軍被韓放的眼神刺痛了心臟。他一步一步走向前,盯著韓放的眼睛,說:“你說什麽?有膽再說一遍。”

“我說……”韓放剛開口,鄭建軍就掄起手上的酒瓶砸向後者的腦袋。

還沒等酒瓶碰到韓放的頭發,鄭建軍就被俞年年搶先一腳踹翻倒地。

雙拳難敵四腳,俞年年和韓放連踢帶踹,打得鄭建軍直吐血沫子。

鶯鶯燕燕嚇得四散而逃。

領班連忙拽住韓放,說:“韓總,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韓放停下腳,一屁股坐回沙發上,說:“你可看清楚了,是他先出的手,我是正當防衛,懂不?”

領班連連點頭:“我懂,我懂,這人借酒行兇,要是警察問我,我就這麽說。”

韓放像看垃圾一樣看著地上人事不省的鄭建軍:“小魚,把他扔出去。”

俞年年倒拖著鄭建軍出了後門。扔完鄭建軍,他想了想,又去了666包廂。那個牛皮包還放在沙發上,無人問津。

他打開拉鏈,漫不經心地瞅了一眼又合上。俞年年把包隨手扔出後門,正好砸在鄭建軍的胸口。後者的四肢抽搐一下,又很快變回一條死魚。

鄭楓騎著自行車,在淩晨的春城裏四處尋找鄭建軍。

七月初的夜風已經有了盛夏的熱度,但是鄭楓渾身冒著冷汗。

鄭楓最終找到了鄭建軍。

鄭建軍像一灘爛泥一樣堆在墻角。他的頭無力地耷拉在胸口,雙手垂落在身側,雙腳叉開成一個八字。

鄭楓揪著他的衣領,痛苦低吼:“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我真是可笑,居然相信你真的會改邪歸正。”

鄭建軍紅腫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他虛弱地哀求:“兒子,救救我。”

鄭楓拿起牛皮包就要走。

鄭建軍拽住鄭楓的褲腳,重覆著他的哀求:“救救我。”

鄭楓踹開他。

鄭建軍勉強擡頭,看見鐵塔一樣健壯高大的鄭楓,忽然笑了:“再怎麽說,我是你老子。你敢不聽話,是不是忘了皮帶抽過的滋味?”

仇恨像浪潮一樣滾滾而來。鄭楓攥緊拳頭,猛然朝鄭建軍的胸口捶下去。

鄭建軍的胸口凹陷了半寸,喉嚨口發出一陣“呵呵”的氣聲。他終於完全睜開了他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一切。

他的瞳孔開始渙散。在他潦倒不堪的一生中,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親身兒子說的。可惜,他沒有聽懂。

“我不是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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