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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林非剛騎出一個路口,就被王威攔住了。

自從搬出獨居之後,王建和吳芬都沒有主動聯系過林非,生怕她找他們要生活費。

一個來月不見,王威又抽條了不少。半大少年長骨不長肉,竹竿一樣瘦條條的胳膊腿兒,短了一截的褲管被風吹得晃晃蕩蕩。

王威理直氣壯地攤開手掌:“姐,給我點零花錢唄。”

“我沒錢。”因為露娜,林非對王威滿心厭惡。她淡淡吐出三個字,繞過王威要走。

“別騙我了。我都聽同學說了,你賣衣服發了財,有的是錢。”王威快跑幾步一把拽住林非的後座,害得林非差點摔個倒仰。

王威不松手,直接蹲在地上耍起無賴:“姐,求求你,給我點錢唄。我媽好久沒給我錢花了。”

林非心想,以前王威的零花錢從來都沒斷過,難道王建家的經濟已經這麽拮據了嗎?

“你要錢做什麽?”

“交班費。”

“別騙我,老實交代,你要錢到底做什麽?”

“說出來你也不懂。網吧、計算機,你知道嗎?那裏面的游戲可比游戲廳刺激多了。”

因為緊盯屏幕太久,眼睛幹澀。說話時,他不由自主地快速眨巴眼睛,氣質猥瑣了三分。

網癮發作的王威感覺自己渾身虛弱,唯有電腦開機的聲音才能讓他恢覆元氣。見林非不松口,王威鍥而不舍地軟硬兼施:“姐,求你了,給我點錢吧。哪怕讓我玩十分鐘也行。你要是我不給,我就把你的事告訴我媽。”

林非思索片刻,說:“行啊。我也想見識一下,你帶我去,我請你玩個痛快。”

沒想到林非這麽爽快答應,王威一躍跳上她的後座,一邊指路一邊催促她快點蹬。

情人網吧是春城的第一家網吧。開業不久,它拿不到營業執照,開在老居民區裏的民宅裏,還是半地下性質。門臉沒有掛牌子,很不起眼,要不是王威帶路,林寧還真的找不到這裏。

一個黃毛小子翹著二郎腿坐在門口,腳尖掛著一片搖搖欲墜的人字拖。他朝王威吹了個口哨:“呦,可以啊,帶妞兒來玩。”

王威討好地笑著問:“龍哥,還有機子嗎?”

“有錢就有機子。”龍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伸手撩開門簾,說:“一個小時三塊,先交錢,後開機。機子只要開了,概不退款。”

王威驚訝:“怎麽漲價了?前天還是兩塊五。”

龍哥撩起眼皮子:“你知道電腦多少錢一臺嘛?嫌貴別玩啊,滾回游戲廳打你的街霸去!”

“別啊,我就是說說,又不是玩不起。”

王威嘟囔了一句,撩起門簾子想要鉆,被龍哥伸手攔住:“錢呢?”

林非遞給龍哥六元。她將前段時間新買的彩電賣了三百元作為生活費。此時,她掏錢給龍哥時,心疼得要滴血。

龍哥朝門裏扯著嗓子喊道:“小魚,兩臺機子!”

掀起門簾,一股煙味混合著泡面火腿腸味發酵的覆合氣味撲面而來,林非打了個噴嚏。

王威餓虎撲食般沖向離他較近的那臺電腦,緊緊盯著系統啟動畫面移不開眼,手指迫不及待地狂點鼠標。

三十平米不到的地方,門窗緊閉,光線幽暗,滿滿當當擺了四排桌子。

一張張雙眼放光的少年的臉在屏幕前忽明忽暗。

林非找到了李旭。他坐在一個角落裏,眼睛被屏幕的光染成了藍色的玻璃珠。

如冰雹般密集的鍵盤敲擊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她慢慢走到李旭的身後。

他沒有和其他人一樣,玩眼下最火爆的《紅色警戒》,或是看“少兒不宜”的動作電影。他面前的電腦,一行行林非看不懂的代碼快速劃過屏幕。

他戴著一雙露指手套。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纖長的十指在鍵盤上停了下來。

李旭沒有回頭看她。

他安靜地坐了幾秒,忽然彎腰拔下插在主機上的U盤,抄起掛在椅背上的書包,逃也似的地從後門躥了出去。

匆忙中,他的書包掉出了一本筆記本,落在林非的腳邊。待林非撿起它時,李旭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筆記本成人手掌大小,軟塑皮封面泛黃,頁腳發毛,看起來有些年頭。封面的上下邊緣印著綻放的玫瑰花。

扉頁的署名是“晴”。

再往下翻,是一行行手抄的現代詩,字跡娟秀柔美。

這是一個叫“晴”的女生的筆記本。

林非合上本子,追出後門。門外是個路口,兩條曲折的小巷向不同的方向蜿蜒而去。

正在路口徘徊時,俞年年追了上來,擋在她的面前。

傷勢尚未痊愈,俞年年的顴骨和下巴貼著創可貼。他雙手撐著膝蓋,喘著氣,慢悠悠說:“等一下,你先別走,我老大有事找你。”

林非解釋:“錢已經交過了,龍哥親手收的。”

俞年年喘勻了氣,臉上的紅潮退了下來。他直起腰,擺擺手:“不是這事。我老大也不是龍哥。”

林非這才發現,這人說話習慣比常人慢一些。再十萬火急的事情,按他的語速說出來,對方聽起來都沒什麽大不了的。也就是因為這樣,林非沒有覺察到危機的到來。

鑰匙串的“丁零當啷”聲響起。

俞年年指著從巷口大搖大擺走過來的韓放說:“我老大是他。他有事要問你。”

林非訝異:“他不是打過你……”

“小妹妹,社會上的事你別管太多。老大說要問你幾個問題,你回話時態度好點。”

今日的韓放穿著幹部式的灰色夾克,梳著油頭,稚嫩的面容配上老氣橫秋的打扮,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初出茅廬的鄉鎮企業家。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混混打扮的青年。瘦條條的身材,殺馬特的發型,嘴角不可一世地叼著煙,綽號叫“阿蛇”。

阿蛇接替了俞年年的位置,將林非推到墻角。阿蛇和俞年年一左一右站在林非兩邊,防止她逃跑。

韓放站在林非面前,嘴角的笑意不達眼底:“小妹妹,又見面了。別害怕,我找你打聽一個人。混世魔王在哪裏?”

林非摸不清楚他們的來意,膽戰心驚地說:“他很久沒上課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我們不熟……”

那日離開醫院後,她去糖廠附近打聽過梅枝和混世魔王的下落。聽鄰裏說,母子倆已經好幾日沒有回家,連停在家門口的餛飩車的車軲轆都被別人卸走了。

阿蛇攘了她一下,從腰側掏出一把水果刀,貼著她臉頰,惡狠狠地說:“老實點!別以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要是不熟,你為什麽去醫院看他媽,他為什麽幫你賣襪子?”

韓放瞪了阿蛇一眼:“對小妹妹怎麽能這麽兇?”

阿蛇憤憤不平地收起刀。

韓放用手指輕輕林非的臉頰。像蛇游走一樣冰冷的觸感,讓林非的身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小妹妹,我可不是壞人。我找他是有正當理由的。他欠我五千,前天到期。錢不還,人還失聯了。你說可恨不可恨?”

林非心裏暗暗叫苦:“冤有頭債有主,他欠的錢,與我有什麽關系?這事你可以找他父母談。”

韓放從鑰匙串上取下一個指甲剪,慢條斯理地磨著指甲:“你這麽說,我可要失望了。我做的也是小本生意,掙點錢不容易。他爹媽指望不上,我沒辦法只能找你了。”

她是他新咬住的獵物。他的眼裏閃著勢在必得的光。

林非垂首避開他的眼神,淩亂的額發顯得柔弱無辜:“韓總,我只是一個中學生,無父無母,養父母也不理我。五千塊這麽大一筆錢,您找我,我也掏不出來。”

阿蛇伸手去搶她的書包:“我都打聽過了,你可不是個普通的中學生,兜裏有錢著呢。我勸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韓放用力踹了一腳阿蛇的膝蓋窩,後者腿一彎單膝跪在地上。

“蠢貨,她書包裏能有幾個錢?搶劫是犯法的,說了多少回,還記不住!”韓放訓完阿蛇,回頭看林非,“我們可是好市民,怎麽會知法犯法。”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們能做的,不過是扒光你的衣服,讓你光著身子回家而已。俞年年!”

立在一旁發呆的俞年年忽然被點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韓放不滿地看著自己新收的小弟:“你來把她的衣服脫了。”

俞年年慢騰騰擡手朝林非的領口伸去。小魚刺青在白皙的手腕上活靈活現。韓放瞇了瞇眼睛,驀地改口:“算了,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阿蛇,你來脫。”

阿蛇摩拳擦掌地靠近,壞笑著解開她襯衣的第一枚扣子。

林非驚恐地瞪大雙眼,眼角的淚將落未落:活了兩輩子,她還沒有受過這種身體上的屈辱。

李旭騎著自行車,從韓放他們背對的巷尾方向沖來。他一手把著車頭,另一手拎著一個沈甸甸的麻袋。騎到他們跟前時,他將麻袋往後一掄,再往前一送。借著慣性,麻袋像擊打保齡球一樣,準備無誤地打中阿蛇的後腦勺。

阿蛇還沒來得及叫喚,雙腳一軟,迎面倒地,同時撞翻了他身旁的韓放。

李旭捏緊剎車,又將麻袋往韓放的臉上一扔,然後朝林非伸手。

林非握住他的手,借力跳上了他的自行車後座。

俞年年追了幾步,氣力不支,於是掉頭慢騰騰走回原地。

韓放後腦勺著地,摔得七暈八素,躺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

俞年年將裝滿碎石頭的麻袋踢到一邊,蹲在地上打量韓放。看了一會兒,他將手伸向身後。

韓放戒備地擡肘護住臉。

俞年年從褲兜裏掏出幾片創可貼,橫七豎八地貼在韓放烏青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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