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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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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非發現周圍同學投向她們的目光恢覆了友善,態度更加熱絡,似乎是有意對之前袖手旁觀的不義行為的彌補。

“林非,你們出新款記得通知我哦,這次我一定要第一個下單。”後排的莫小雨拍了拍她的肩膀,主動找她們搭話。

其他幾個買過她們衣服的女生也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討論最近一集《一簾幽夢》的劇情以及紫菱與男主角約會時穿的一套新衣服。

當聽到林非說這門生意終止了,她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遺憾的“啊?”

“都怪趙思思,害我們穿不上漂亮衣服。”有個女生埋怨了一句,立即得到了其他女生的響應。

“沒想到她的心眼這麽壞,我看她還有什麽臉來學校。”

大家同仇敵愾,一致認為趙思思剝奪了她們變美的權利。

“還有密斯楊,她不配做一名老師……”

“噓,小點聲,別被那邊聽到了。到時候傳到密斯楊耳裏,她又給你小鞋穿。”莫小雨瞄了一眼毛蜘蛛和韓露的方向,制止了一個女生對密斯楊的埋怨。

不過,趙思思沒有再出現在學校。趙富民被派出所拘留了十五天,又被工商局罰了一大筆錢。他被放出來之後,為了躲債,攜著一家老小趁著夜色逃離了春城,不知所蹤。趙思思成了林非這屆第一個沒有參加高考的學生。

第一節是英語課。

今日兩則新聞密斯楊也看到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內疚,而是惱怒。惱怒自己的臉面被打得“啪啪”響。

她忍著怒氣,依然如往常一樣,高擡著下巴、昂首挺胸地走進教室。當她的目光不小心觸碰到林非時,卻下意識偏過頭——這個女生的眼神若寒針,刺得她心底不自在。

上課鈴響,教室裏“嗡嗡嗡”的議論聲還是不絕於耳。

劉溪溪不住地翻著白眼,小聲嘀咕:“還敢來上課,臉皮可真是夠厚的。”

不少學生交頭接耳,還時不時看看密斯楊。那是戲謔的眼神,全然沒有以往學生對老師的敬畏。

密斯楊抑制不住滿腔羞怒,用力將手裏的課本摔在講臺上。

她像戰鬥前抖擻羽毛的公雞般甩了甩長發,喊道:“劉溪溪,你來朗讀第213頁Lucy和Lily的對話。”

她在心裏冷哼,你們想看我笑話,我偏要樹一樹老師的權威。

沒想到密斯楊會點她的名,劉溪溪一時楞住了。

“怎麽著?還得我下來請你不成?”

劉溪溪“騰”的一下站起來,端起課本走到講臺上。受到明信片的鼓勵,劉溪溪最近對英語很上心。每晚她都會跟著磁帶預習第二天的課文。一段對話雖然念得磕磕巴巴,但終究是順利念完了。

密斯楊冷笑:“你說的是鄉巴佬英語吧?口音這麽重。不過沒關系,反正你也出不了國,英語再好也沒什麽用。”

她將目光轉向教室,大聲說:“你們有資格嘲笑我嗎?不是我看不起你們,我只是說一個事實,你們當中的大多數人,終其一生的拼搏,都是在這個社會底層的泥裏掙紮。出國,是我這樣的精英才能做到的。等你們長大經歷了社會的毒打,才知道學生時代的夢想是多麽可笑!”

劉溪溪小聲反駁:“我能出國。”

“你說什麽?大點聲,我聽不見。”

劉溪溪大聲吼道:“我能出國!”

“去哪裏?新馬泰嗎?那些國家可不說英語,你的確可以去。”

密斯楊認為自己的回答很機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嗤笑。但只有毛蜘蛛和韓露少數幾個同學跟著笑了,大多數同學垂眼地看著面前的課本,不想看她刻薄勢利的嘴臉。

劉溪溪的腦袋耷拉下來。她羞憤交加,連耳根都紅了。

密斯楊畢竟心虛,不敢做得太過。她見好就收,擺手讓劉溪溪下去:“我們接下來重點講這段對話裏出現的三種虛擬時態……”

林非從座位上站起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教室的氛圍陡然凝固。

“幹什麽?坐下!”密斯楊從空氣覺察到了一絲挑釁的意味,大聲呵斥。

林非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她不說話,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著密斯楊的臉。

“坐下去!”密斯楊拿起講臺上的黑板擦,朝林非的臉上扔去。

林非偏頭躲避。黑板擦落在了她後排的莫小雨的額頭上。

莫小雨擦掉臉上的粉筆灰,捂著額頭也站了起來。

緊接著,那些被密斯楊嘲弄過的學生,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他們站起來時,椅子與地面摩擦產生刺耳聲音,攪動著密斯楊的耳膜。

他們用無言來表達憤怒。

“你們一個個的,想要造反不成?”密斯楊擼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面前這群不服“管教”的學生,“我要告訴學校,你們一個也跑不了!朱珠,快把他們名字通通記下來。”

毛蜘蛛環顧一周,翻開筆記本,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寫下一個字。她心想,她可不傻,當眾一下子得罪這麽多同學,以後班長還怎麽做工作。

密斯楊看自己的課代表也掉鏈子,氣得摔門而去。

林非查看莫小雨的額頭,發現被砸的部位腫起了一個包。

“溪溪,你陪小雨去醫務室處理一下。密斯楊一定是去年級主任那裏告狀去了,我要去澄清事實,不能任憑她一張嘴顛倒黑白。”

“你一個人可以嗎?那個鹵蛋明顯偏著密斯楊。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多一張嘴多一分氣勢。”劉溪溪對林非的單槍匹馬有點不放心。

莫小雨:“我的傷不要緊。我跟你們一起去。這次不能再讓密斯楊抹黑我們班級了。”

其他同學應和:

“沒錯,帶上我。”

“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我也去。”

“算我一個。”

在十幾號同學的簇擁下,林非朝辦公樓走去。她沒想到自己的一時意氣能得到這麽多同學的支持。一路上,她的腳步在飄,但是心裏卻是沈甸甸的踏實。

密斯楊沖進主任辦公室,對著鹵蛋抱怨不已:“這樣的班級、這樣的學生,我可教不了。主任,你趕緊批了我的辭職信算了。”

鹵蛋鐵青著臉色,捂著神經一跳一跳的額頭,說:“楊老師、楊大小姐,你就不能消停點嘛?最後兩個月,你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嘛。高考結束後,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絕不攔你。”

“你說得輕巧。我威嚴喪盡,以後還怎麽上課,怎麽管教他們?”

鹵蛋努力和稀泥:“那要不這樣,你報一兩個學生的名字,我小懲大誡。”

密斯楊正要報出林非和劉溪溪的名字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群學生湧了進來。

他們在門外聽見了密斯楊的話,對她越發憎惡,你一言我一嘴地告狀。

莫小雨指著額頭上的腫包,聲淚俱下地控訴密斯楊體罰學生。林非愕然地看著她涕淚交加的臉,才發現這位素來冷臉的同學居然是個演技派。

一時間十幾張嘴嘰嘰喳喳,鹵蛋越發覺得自己的蛋黃要散了。

學生表達出的猛烈敵意出乎密斯楊的意料。她心虛地後退了幾步,躲在發財樹後面。

鹵蛋連拍了幾下桌子都無濟於事,於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下幾個號碼。他對著話筒吼道:“老張,你快滾過來,你們班要造反了,你還不管管!”

過了一會兒,老張滿頭大汗趕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今日的表妹穿著一身裁剪合適的職業裝,畫著淡妝,兩腮泛著自然的粉紅色澤,眼睛神采奕奕。密斯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鋪直敘的身材,掃視著表妹凹凸有致的線條,又看到她腳上和自己同款的高跟鞋,眼裏充滿嫉恨。

見自己的班主任來了,這群學生立馬閉上嘴,乖乖地分成兩列,讓出一條通道。

鹵蛋埋怨道:“怎麽這麽磨蹭?他們都快把我的天花板掀翻了。”

老張擦擦汗,說:“主任,劉溪溪的家長正要給我送錦旗,我不知道怎麽處理……”

他看了一眼表妹。後者對他綻了一個笑,他觸電似的立刻將頭扭了回來。林非在一旁看著這,心想難道老張這是在害羞?

老張的話似乎摁下了無形的開關,鹵蛋的眼睛像兩只小彩燈點亮了:“什麽錦旗?這樣重要的事,怎麽不向我報告呢?”

表妹展開一直握在手裏的卷軸:春蠶絲方盡,春泥更護花。

“不錯,真是不錯,”鹵蛋繞過辦公桌,伸出雙手迫不及待要接錦旗,“還是你有心,知道學校做了不少工作。我就代表學校收下了。”

表妹收回手,將錦旗背在身後:“主任,這面錦旗是送給張老師個人的,做得小氣了點。明天我再送一面,一定是最大的。”

“好!那這詞也得大氣一點,要有氣吞山河的氣勢,”鹵蛋摸索著下巴,半瞇著眼睛思考了半響,一拍大腿,“上聯,尊師重教,中華史冊添異彩;下聯,興邦育才,神州大地起宏圖。”

鹵蛋下意識揉了揉後脖頸,感覺腦袋沈甸甸的。可不是,這副校長的帽子掉下來,可不任重道遠嗎?轉念又一想,他趕緊擺手,說:“不行,這顯得不夠謙虛,萬一領導多想,反而弄巧成拙。溪溪家長,快坐下,這件事我們要從長計議。”

站在發財樹後的密斯楊開口,試圖挽回最初的話題:“主任,剛剛我報告的事怎麽說?”

鹵蛋不耐煩地瞅了她一眼:“沒見我正和家長討論正事嘛?你課不好好上,在我面前鬧什麽鬧?”

密斯楊語滯:“你……”

表妹仿佛第一次見密斯楊,客氣地朝她頷首示意:“是楊老師吧?久仰大名。”

密斯楊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可是省級優秀教師,哪個學生家長不知道我的名聲?”盡管人品不行,但密斯楊畢竟留過學,英語水平比其他老師高出一大截,各類英語競賽也離不開密斯楊。這也是鹵蛋一直容忍偏袒她的原因之一。

“那是、那是。除了學生家長,我的顧客也經常提起你呢?”表妹的眼神似有若無地掃過密斯楊的鞋面,說,“文化局的顧處長說,楊老師是個有情調的人,尤其喜歡燭光。”

學生在場,表妹將男女□□說得語焉不詳,劉溪溪聽得一臉懵懂,密斯楊卻聽得腿腳發軟。

表妹笑了笑,說:“我還聽說了不少趣事,改天再和楊老師細細聊一聊。”

密斯楊薄薄的兩片嘴唇失去血色。她頭一次感覺到了恐懼:她的那些相親對象表面上文質彬彬、一派紳士風度,沒想到,他們不僅逛夜總會,還把和她的陰私當做談資說出來,供表妹這種女人取樂。也不知道表妹搜羅了多少她的事。若是讓其他人知道,她以後還怎麽做人?

她強撐鎮定對鹵蛋說:“主任,我感覺有點不舒服,要請兩天病假。”說完,她拖著雙腿,從學生中擠出辦公室,逃似的離開了。

老張拍了拍手掌,對學生們說:“都回去上課去。莫小雨,記得去醫務室處理一下,小心傷口發炎。”

林非和劉溪溪先送莫小雨去了醫務室,然後才回教室。

路上,劉溪溪好奇地問:“剛剛表妹說的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密斯楊這麽害怕?”

林非意味深長:“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說得好像你懂似的,”劉溪溪不服氣地嘟嘴,“肯定和戀愛有關系。一提到‘愛’,你們都閉嘴了,這個字有這麽見不得人嗎?”

走到樓梯口,毛蜘蛛從拐角處走出來,迎向她們走來。

劉溪溪戒備地看著她:“你跟著我們要幹什麽?”

毛蜘蛛聳聳肩,說:“我是班長,來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溪溪,我忽然想起來,我把手帕落在醫務室了,你幫我去拿一下。”林非輕輕推著劉溪溪。

劉溪溪不情不願地走開了。毛蜘蛛看著劉溪溪遠去的背影,眼神覆雜。

同時,林非也在觀察毛蜘蛛。

她不得不佩服毛蜘蛛,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心機。所有人裏面,毛蜘蛛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她利用趙思思做引子,攛掇密斯楊和韓露沖在她的前面,自己躲在所有人背後,扮演著優秀學生及好班長的角色。

毛蜘蛛是同班同學中混得最好的一個。按照上輩子的軌跡,她將考上全國最頂尖的政法大學。十年後的她將走進政界,一步一步往上爬,最終成為一方百姓頂頭的掌權者。

她的圈層離和林非這般普通人越來越遠,直至林非只能通過電視仰望這位陌生的老同學的身影。但是,讓這樣的人當權,真的是普通人的福音嗎?

林非主動開口:“無論如何,讓這一切都結束。我們今後不會有交集,各走各的路不好嗎?”

毛蜘蛛站在臺階上,環抱著雙臂,居高臨下看著林非:“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下周一,你們站在升旗臺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向我懺悔道歉。”

“我們沒有傷害過你。”

“看來你們的認識還不夠深刻。”

林非沒有再回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毛蜘蛛憋了一肚子的話沒處發洩,氣得一腳踹翻了墻角的垃圾桶。

見不遠處打掃衛生的教工沒註意到她,她長舒一口氣,大搖大擺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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