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島上會面

關燈
伊爾德站在門邊聽萊奧說完,吃驚得都忘了往裏走:“是他們主動約的?”

“算是吧。他們還在圖南島度假,再過四天回來,請我們‘有空的時候去家裏坐坐’——□□·納瓦依的原話。我還沒直接跟普揚·伊紮圖拉說上話,但這麽重要的事,他們夫妻兩個肯定商量過,不大可能是她一個人拿主意。不管怎麽說,願意見面就是積極信號,對吧?”萊奧見伊爾德點頭,多少帶了點邀功的得意。

伊爾德問:“太突然了,你是怎麽跟他們聯系上的?”

“他們的女兒卡西婭是我大學同學,還記得吧?我跟卡西婭去過她家裏了,前邊又有娛樂中心的事做鋪墊——”

“什麽?”

“娛樂中心選址啊。”萊奧提醒他,伊爾德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是卡羅家自己的生意,不是公事,自從萊奧接手,伊爾德過問的頻率已經越來越低。“我給你發的那堆東西你不會一眼都沒看吧?”

“是沒看,”伊爾德轉身進屋,一邊走一邊承認,“前段時間有點忙不過來。”

“好吧……”萊奧無奈,“選址定在牡丹區71街,伊紮圖拉家在那兒有個閑置的地塊。這事是卡西婭牽線,她媽媽□□·納瓦依拍的板。面積比我們在列爾區的那兩個方案稍稍小一點,但他們可以從旁邊停放近地飛行器的場地裏勻出來一塊。還是99年租期,最開始的條件都不變。單純從商業層面看,並不比列爾區的方案強,但勝在把他們拉進來了。”

“不錯。”

他每次進伊爾德的房間都覺得心虛——伊爾德的秩序感實在太強,屋子裏整齊得都有點不自然。“卡西婭說過,她媽媽早就受不了喬納斯·默曼的做派了,可她爸爸在好幾件事上一直退讓。從他們反對卡西婭進艦隊的態度看,應該是不願意卷進艦隊的爭鬥裏。”

伊爾德點頭:“老普揚不想直接得罪喬納斯·默曼。”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肯定意識到形勢越來越容不下中間派,不然也不會主動提出見我們,對吧?”

伊爾德琢磨了一會兒,說:“不要再等了,盡快見面吧。直接約在圖南島上,我問問埃利的時間。”

萊奧有些意外:“再加上埃利,倒像在示威了。你替他出面會不會好點?”

“我替不了,”伊爾德搖頭,“老普揚必須得信得過埃利,事情才能成。第五艦隊的基地和貨港全在伊紮圖拉家手裏,但他們擔心埃利拿第五艦隊的指揮官開刀——這個疑慮不打消,他們就不會跟我們站到一個陣營來。老普揚是聰明人,既然挑明了要合作,就沒必要兜圈子。”伊爾德靠在窗邊,擡手開了投影,調出通訊界面。

萊奧趕緊退了一步,站到投影區域之外。林埃利的影像立刻出現了——他穿著浴袍,看樣子已經準備睡了。伊爾德視若無睹地打了個招呼,萊奧卻一陣心悸。

伊爾德說:“埃利,我們跟伊紮圖拉那邊有很大概率可以合作,如果你的時間合適,這三四天之內我們去一趟圖南島,跟他們當面談。”

他馬上答道:“我除了明天都可以。”

“好,約定了具體時間再告訴你。只要老普揚明確表態,願意跟我們一起對付喬納斯·默曼,後面的事情就容易了。”伊爾德說。

“沒問題。”林埃利點了頭,表情卻還有點迷惑。“您是怎麽——您直接跟他們聯系了嗎?”

伊爾德搖頭否認:“不是我,是萊奧。”

林埃利那一瞬間的表情讓萊奧整晚都竊喜不已。

他早就下了決心,絕不貿然挑明這份近乎執拗的感情,為的是不給林埃利拒絕的機會。現在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萊奧翻了個身,一點睡意都沒有,眼前又晃過剛才視訊通話時看見的那件白色浴袍。

不管故意接近還是沒話找話,林埃利都沒有表現出抵觸情緒,這給了萊奧更進一步的勇氣。妄想和理智的搏鬥從沒有停止過。如果林埃利愛上了別人,他就只能放棄;但既然沒有“別人”,那他就是最接近的一個了。時間不是敵人,而是夥伴,至於要一年、兩年還是更久,都無所謂。

圖南島在列爾海岸以東,島上度假的游客比居民還多,只因為能曬到太陽。盡管靠的是人工驅雲,但照進來的畢竟是安森最缺的陽光。

會面地點定在一處偏僻的海灘,他們來到伸向海面的平臺上,伊爾德、埃利和萊奧坐在伊紮圖拉夫婦對面。

視野太好了,從萊奧坐的位置能看見圖南島這一側的輪廓,遠端還繚繞著若有若無的霧氣。老普揚正跟林埃利說話:“……確實沒想到您會來。我聽說您很少有閑暇時間。”

林埃利答道:“這段時間還好,實驗室改組的事只能一步一步來,其他的都是些例行工作。只不過我確實很少來圖南島,上一次過來還是為伊安和北河的婚禮。”

萊奧猛地一驚。

“我很遺憾……”老普揚沒有細問,顯然早就知道他和伊安的交情。“我記得他們有個女兒?”

伊爾德在一旁答道:“小米婭,已經八歲了,是她外婆帶大的,如今跟著我們。”

卡西婭的媽媽□□·納瓦依盡管年紀不輕了,卻仍然光彩奪目。她非常率直地笑著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可不好對付。卡西婭這麽大的時候,能把整個家掀翻。”

萊奧深有感觸地點頭。卡西婭顯然中和了她父母的相貌,臉型和膚色像父親,五官更像母親。□□·納瓦依對萊奧的態度非常熱情:“卡西婭總提到您。真得謝謝您幫她適應學校的環境,我一開始擔心得要命——她太固執了,一點都聽不進我們的話。”

萊奧微笑:“憑她的聰明,根本不需要適應。”

“這孩子聰明倒是真的,只是不往正經事上用。前段時間娛樂中心的事就能看出來,她跟您比差太多了。”她搖搖頭,真心實意地為卡西婭的“不懂事”而遺憾。

萊奧說:“您可別忘了,去年卡西婭進列爾商學院的時候才十六歲,我們同屆的同學至少都是十八歲,比她大三四歲的也大有人在。我十六七的時候,在聖勞倫只會變著花樣玩,上課什麽的都是應付了事,哪能跟她比!”

卡西婭的媽媽說:“一說上學我就來氣,都是因為她進了那個活見鬼的艦隊學校,不然——”她好像突然想起旁邊坐著誰,馬上收聲。

萊奧暗笑,林埃利倒是沒在意他們這邊在聊什麽,他正和普揚·伊紮圖拉說實驗室改組的事:“……第二代引擎已經用了近百年,一點實質性的突破都沒有,這種停滯太危險了。以超空間實驗室的現狀,投入多少都難有結果。七個實驗室做的事情互相重疊,大量的資源耗在沒有意義的地方。”

普揚·伊紮圖拉問:“說到危險,您不是指當下吧?羅姆人好像很難對我們構成威脅。”

林埃利說:“沒錯,我擔心的不是迫在眉睫的危機,而是未來有可能出現的狀況。這些年我們和羅姆人的軍備比拼都只是武器和常規動力層面的較量,但決勝的關鍵永遠是超空間引擎,因為躍遷精度的提升能輕易抹平現有的差距,包括體量上的優勢。從這個意義上看,改組實驗室的優先級僅僅低於實戰籌備。”

老普揚停頓了幾秒鐘。“要是我沒理解錯,您說的改組就是合並?”

林埃利非常簡單地答道:“對。”

老普揚有些愕然:“這話照理不該我問,但我確實想不出要怎麽合並——七支艦隊的七個實驗室,撤哪個留哪個?依據什麽標準?”

林埃利說:“現有的一個都不留。我的方案是整合所有資源,建立一個新的超空間實驗室,實驗室負責人的權限平行於艦隊指揮官。”

萊奧瞟了一眼伊爾德,發現他非常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緩緩翻滾的海面。

普揚·伊紮圖拉聽完,臉上露出相當覆雜的表情:“林將軍,我大概理解您的意思了。您的關註點既不在艦長會議,也不在哪個指揮官,您是要朝整個現存的體系動手。”

“對。現階段所有努力都指向一個目標——實現艦隊管理控制鏈和作戰指揮鏈的徹底分離。指揮官就是指揮官,不是艦隊資產的管理人。”林埃利的聲音很平靜。溫和的陽光落在他肩上,淺灰色襯衫勾勒出肩膀的輪廓。萊奧近乎癡迷地盯著他看。多少暗流洶湧,在他口中就只是一個目標和幾個步驟而已。

老普揚考慮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說實話,我從來都不想卷進艦隊的事裏。可歷史遺留問題不是一代人能解決的,從我出生起安森就是這個樣子——艦隊基地裏有工廠、貨港、貿易公司,綁定了地產和稅收,完全繞不開。我們家卡西婭當初一門心思想進艦隊,我和□□攔都攔不住——其實不管是什麽,只要她想要,多大代價我都願意付,就是進艦隊這事不行。裏邊的彎彎繞繞她哪兒懂啊!我和尼克認識這麽多年,第五艦隊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裏,真的不容易。”

萊奧花了幾秒鐘才想起他說的“尼克”是誰——第五艦隊的指揮官尼克·埃格巴爾。

林埃利說:“您關註埃格巴爾中將的處境是很正常的,依我看,他的指揮能力僅弱於彼得羅娃,和馬武西不相上下,強於其他所有人。如果和羅姆開戰,埃格巴爾一定是我的核心戰將,任何場外因素都不會影響我對他的判斷。”他始終直視老普揚,說得坦率又堅決。

“林將軍,謝謝您這麽說。”

“順便說一句,我那兒有個上任一年多的首席財務官阿妮卡,跟您也是老熟人吧?”

普揚點頭:“要不是阿妮卡,我那個槍械公司根本不會有今天。當時她要走,我想盡辦法留她,結果她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別攔我,我要去幹點大事了。’這麽些年也沒人替得了她。”

林埃利微笑:“當時我剛當上第二艦隊的指揮官,納賽爾將軍說,‘綁成一團的東西要先看清楚綁法,再用刀一點點拆開。我給你找幾個懂行的幫手。’然後阿妮卡就來了。”

“原來是納賽爾將軍親自把她挖走的,”老普揚聽他說完,大笑起來,“那我認了,沒什麽好說的。”

伊爾德接口說:“納賽爾將軍是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我都不敢想如果沒有他會怎麽樣。”

普揚·伊紮圖拉馬上答道:“您太謙虛了。這些年要不是您,整個安森只怕都要姓默曼了。”

他妻子在旁邊點頭:“喬納斯·默曼這個人真不給別人留餘地。牡丹廣場案和後續的一串訴訟您聽說了吧?我們本來想退一步息事寧人,可他做得太絕了!”

伊爾德點頭:“事情還不算完,我有一位律師朋友在盯那組案子,默曼那邊涉嫌做偽證。拋開案子本身,協會也不會放過這事。”

伊紮圖拉夫婦同時吃了一驚:“礦業協會裏裏外外全是他們的人,還能怎麽辦?”

“只能說曾經全是他們的人,現在不一樣了。您知道蘇拉夫人吧?是我們家的世交,”伊爾德解釋道,“有她在,我們就能調動不少資源。當然不能指望靠一個偽證案扳倒喬納斯·默曼,但這一筆會記在他名下,到最後清算的時候他跑不掉的。”

這場會面比想象中順利——萊奧在回程途中迷迷糊糊地想,現在最重要的中間派也選定了陣營,喬納斯·默曼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了。只要再多一點時間……

他盯著看的舷窗扭曲了,原本光滑的表面撕裂開來,變成無數光斑,然後重新拼接,組合成了一張人臉。

那是喬納斯·默曼的臉,鷹鉤鼻格外顯眼。他沒有看萊奧,而是盯著另外一個方向,嘴角帶著詭異的微笑。萊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近窒息——伊爾德坐在扶手椅上,頭偏向一側,像是睡著了。

不會,不會。

“伊爾德?”他試探著喊。想要走過去,腿卻完全不聽使喚。

“伊爾德!我們走,快走——有人嗎?誰能幫我——”沒有人幫忙。伊爾德只是睡著了,只有幾步遠,他必須走過去。為什麽邁不動步子呢?

“伊爾德,走,我背你走。伊爾德!伊爾德!”他聲嘶力竭地喊。

“萊奧?”

誰在說話?

“萊奧!”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費勁地睜開眼睛,一時半會兒沒弄明白自己在哪兒。

“我在呢,我在這兒。”伊爾德站在過道裏俯身看他。他們正從圖南島飛回列爾區,舷窗外是厚厚的雲層,完全看不見海面。

萊奧狼狽地想要坐起來,可是身體的反應還跟不上大腦。他意識到馬斯隊長和林埃利都擔憂地看向這邊,糟糕的是他滿臉都是眼淚。

伊爾德回身朝馬斯隊長做了個手勢,讓他不用過來,然後打開一瓶水,插了根吸管送到萊奧嘴邊。萊奧用最不引人註意的動作抹了把臉,咬住吸管,喝了幾口。

“好了。”萊奧咕噥。

伊爾德揉了揉他的頭發:“緩過來了?”他沒有追問出了什麽狀況,這讓萊奧松了口氣。

“嗯。”

“再睡會兒吧。”

“嗯。”萊奧完全不敢擡眼看林埃利的反應。太丟臉了。這是波萊羅酒吧襲擊案的後遺癥,從十三歲到現在,他時不時就會夢見類似的場景——現實中他們都逃過一劫,可在夢裏,什麽可怕的事都會發生,而且總是發生在伊爾德身上。

萊奧閉上眼睛,能感覺到伊爾德坐到了他這一側。

當然不可能再睡著了,可萊奧一直閉著眼睛不出聲,假裝又睡了過去。機艙裏只有輕微的嗡鳴聲,空氣燥熱得讓人難受。過了好半天,他聽見林埃利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直接斃了喬納斯·默曼都是便宜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