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學校只有上午有課，萊奧上完課回來，徑直去了伊爾德的房間。伊爾德正在穿外套，萊奧順手把帽子遞過去：“馬斯隊長在一樓門廳等你呢。”

“我知道，已經有點遲了。”

“你下午不在吧？那我用你的辦公室查點東西。”

“好，晚上見。”伊爾德心不在焉地答道，還說著話就已經轉過身，匆忙離開。

於是萊奧整個下午都坐在辦公室裏，用伊爾德的權限查資料。泛安森軌道項目——投入的時間越多，他就越相信這個覆雜的計劃有機會實現。他伸了個懶腰，靠在舒適的扶手椅裏。

桌子一角有個小罐子，裏邊裝著半罐速溶野莓糖。萊奧已經對伊爾德的奇特口味見怪不怪了——這種糖本來是給幼兒吃的，入口即溶，目的是防止誤吞造成窒息。他還從來沒見過哪個成年人愛吃這種東西。

面前的投影彈出一個通訊界面，是泰迪。“嘿，忙什麽呢？”泰迪咧嘴笑著，沖他揮了揮手。

“琢磨我的畢業設計呢。”

“啊？什麽畢業設計？”

萊奧打了個哈欠：“我這是三年制的學位啊。第二年都快過完了，明年年初就要敲定選題。”

泰迪的表情有點茫然：“我的天，好快，我都沒覺得……”

“你們是四年制吧？你怎麽打算？”

“橄欖山只要修完學分就可以畢業，幾年畢業全看自己。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去研究院……唉，好煩啊，說點別的。”泰迪擺了擺手。

“高校聯賽半決賽你來現場看吧，我給你留了兩張票。”

“怎麽是兩張？”

“你不帶那個誰來嗎，”萊奧一下子想不起他最新的女友叫什麽，“呃，那位——”

“我跟她分手了。”

又分手了，萊奧沒有仔細算過，但泰迪好像每年要換幾個女友。他趕緊岔開話題：“那你一個人來，進場以後找烏蘇拉和卡西婭她們。反正還有一大群聖勞倫的同學，你都認識。”

“我覺得你們能贏，”泰迪很認真地說，“列昂尼德醫學院那支隊每場都是一個套路，全靠開局猛沖，越往後打越沒章法。只要開頭五分鐘頂住了就有勝算。”

萊奧笑：“邁倫也這麽說。”

兩人閑聊了好一會兒才道別。萊奧沒心思再幹正事了，他漫無目的地翻看各種新聞，然後又去看伊爾德的資料。好些密級高的文件不僅需要個人權限，而且有地理坐標鎖定，只能在幾個特定的地點調閱，比如這間辦公室。

萊奧深知伊爾德的習慣，凡是從他眼前經過的信息都會被標記和歸檔。“礦業協會”的分類下有幾個節點以刺眼的橙色標出，其中一條虛線指向 “加夫多斯礦場——黎凡特星區——第四艦隊/德米爾詹——默曼礦業”。萊奧好奇地打開，裏邊卻是成堆的初期勘探報告和各種團隊做出的評估，他毫無頭緒地看了半天，只好又退回第一個分類界面。新近插入的條目裏有一條“隱私法修正案”，旁邊標著“L. V. / D. M.”。“L. V.”是王宮幕僚長盧博夫·維金，可“D. M.”是誰？萊奧在腦子裏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也沒想出來。

萊奧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開“艦隊”那個分類。管理控制鏈和作戰指揮鏈在頂端匯合於一個名字：林埃利。不大的頭像是標準照，那雙黑眸穿透虛空冷靜地望著他。

排在最前邊的幾個項目分別是共享文件、第五艦隊/埃格巴爾、超空間實驗室改組、第四艦隊/德米爾詹。萊奧猶豫了一下，擡手指向林埃利的頭像。

全部信息——履歷——背景調查，有伊爾德的權限可以逐層打開。權限來源是國防大臣，萊奧看到這裏莫名覺得有點諷刺。理論上安森的國防軍司令和艦隊司令都向國防大臣匯報，可這話也就是說說而已，艦隊的力量早就越過了這套形同虛設的體系。在安森，說了算的永遠是武器和標準幣，而不是形式上的權威，百餘年來從沒變過。

“背景調查”裏會有什麽呢？

萊奧猶豫著。他確實有伊爾德的個人權限，可以隨便找他想要的東西；但伊爾德也明確說過哪些東西只能看不能提，哪些東西看都不該看。毫無疑問，這就是不該看的東西——別人的隱私。

可是林埃利永遠也不會知道。沒人會知道。

出生時姓名：埃利·巴塞。巴塞，大概是母姓吧，還挺好聽。萊奧念了兩遍，繼續往下看。

監護權歸屬：努特區兒童中心。萊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林埃利不是跟著叔叔林越炎長大的嗎？怎麽又跟兒童中心扯上了關系？再往下，標準歷133年和134年有兩次監護權變更。133年，監護權從努特區兒童中心轉移至伊馮娜·巴塞，“與監護人有無生物學關聯：有；關聯類別：生母”。134年，監護權又從伊馮娜·巴塞轉移至林越炎，“與監護人有無生物學關聯：無。”

萊奧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以林埃利和林越炎竟然沒有血緣關系！他在兒童中心長到5歲，然後被母親接回了身邊，只過了一年又被林越炎收養，這中間發生了什麽？

檔案裏就只有這些，伊爾德有可能知道中間的細節嗎？

那天晚上，這個問題在萊奧心裏轉了幾圈，還是問出了口：“埃利跟你說過以前的事嗎？”

伊爾德笑：“多久算‘以前’？”

“他小時候。”

伊爾德的笑容消失了：“怎麽想起問這個？”

“我看了他的背景調查，裏邊有兩次監護權變更實在奇怪……”

伊爾德嘆了口氣：“我早跟你說過不要亂翻不該看的東西。這是他的私事，不是讓人拿來討論的話題。”

“我知道……”萊奧有點難受地說，“我沒想到他的身世這麽覆雜。我以為林越炎真的是他叔叔。”

“唉，埃利的生母究竟是個什麽狀況，誰都搞不清楚。埃利一出生她就人間蒸發，過了有四五年吧，她認識了林越炎的哥哥林飛泉，兩人開始一起生活，這才把埃利從兒童中心接出來帶回了家，可沒過多長時間她又出走了。”

“後來呢？”

“出走後杳無音信，過了幾年再有消息，已經去世了。我記得伊安說過，埃利費了很大力氣想查清楚原因，可是沒有確切的結果。她很可能在斷斷續續跑走私，最後去世也不一定是在安森。”

“那林飛泉呢？他是埃利的養父，難道什麽都不管嗎？”

“在埃利生母出走的當年去世了，自殺。所以林越炎才以叔叔的身份收養了埃利。”

“天啊！”

伊爾德嘆氣：“埃利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好好地長大，全靠林越炎。埃利特別敬重他。他自己有一兒一女，年齡跟埃利差不多大，都在艦隊裏。唉，最近一兩年他們搞得特別僵，埃利也不好受。”

萊奧立刻想起林越炎指責埃利“鬼迷心竅、排除異己”，心裏暗暗罵了一句老糊塗。“就為了埃利清理艦隊的事？”

“不止為這個，林越炎也反對埃利跟我們走這麽近。他人不壞，就是太固執了，我好幾次想跟他聊聊，結果一點面子都不給，也不管當著多少人，掉頭就走。”伊爾德邊說邊搖頭。

萊奧暗自拿定了主意。如果有機會，他要當面跟林越炎說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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