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話是這麽說的：‘一起長大的人不會真的離開，他們有一部分變成了我們，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註意到了嗎，‘我們’，他把我也算在這個共同體裏邊了！”萊奧非常熱切地說。他正跟在卡西婭身後，穿過她家門前修剪齊整的草坪。空氣中有股草木的清香，草葉上還掛著雨珠，到處都濕漉漉的。

卡西婭無奈地搖頭：“他只說了一句話，你就想象出十倍的內容。”

“怎麽是想象呢？我分析得不對嗎？”

“他那話明顯是沖著小米婭說的。有這時間，你不如想想更實際的問題。”卡西婭一邊說，一邊站在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哇！”萊奧一進門就讚嘆，“我喜歡你們家的風格。”

她笑笑：“都是我媽媽自己設計的，她年輕的時候一度想當室內設計師。啊，沒事，那不是真的水幕——”她看見萊奧在門廳裏站住了，連忙解釋，“直接走過去就好了，裝飾而已。”

萊奧跟著她走到客廳，在壁爐邊的高背椅上坐下。他的目光在布滿細碎紋樣的高大窗格上停留了一會兒，最後落在寶藍底色、帶著華美銀邊的地毯上。她家看起來就像歷史片一樣。

“等會兒啊，我去弄點喝的。” 卡西婭旋風一般出去了。過了一小會兒，她端著托盤回來。

“這塊地毯看起來好覆古！”

“我媽就喜歡這種東西。不止看著覆古，材質也很覆古，都不防水，你可別問我怎麽發現的……”她遞給萊奧一杯咖啡，在他對面坐下來。“萊奧，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你哥知道了你對林埃利的想法——”

“他已經知道了。”萊奧苦笑。

卡西婭睜大了眼睛：“他是什麽反應？”

“沒什麽反應。說真的，我還以為他會生氣，怪我不知輕重什麽的……結果他只是說，林埃利的心思沒在這些事情上。”

“就這一句？天哪，我發現一涉及到你，他就什麽原則都沒了。”

“……你這是在損我？”

“怎麽會，我簡直嫉妒你。你看，他只在乎你過得開心不開心，可我家人更在乎我能給他們帶來什麽。”

卡西婭說：“我媽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槍械公司和地產二選一，我以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只能作為消遣，不能當主業。‘白白浪費才智太可恥’——她的原話。問題是什麽叫浪費？精力不花在她認可的事情上，就不算創造價值嗎？簡直沒法溝通。我爸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在我們家，親情和愛都是有條件的，我能感覺到那條底線在哪兒，一旦越過去，”卡西婭說著打了個響指，“‘啪’，什麽都沒了。”

“別這麽說啊，家人希望你有所成就，跟他們愛你不沖突。”

“不完全是這樣。對我父母來說，如果我走在背離他們意志的路上，哪怕成功也只是在印證他們的失敗而已。你能想象嗎，我知道自己去不了指揮學院的時候，我媽露出一副‘我早就跟你說過’的表情。”

萊奧很理智地說：“從你的角度看是有點不近人情，但從她的角度，大概只是希望你能回來當幫手。唉，其實憑你的聰明，哪怕只分出一點精力在這些事情上，就能解決問題了。娛樂中心選址的事我都不知道怎麽謝你。”

“這算合作，沒什麽謝不謝的，”她很幹脆地答道，“我好奇的是你怎麽願意費這麽大勁，做這些瑣碎的事？”

“因為事情就堆在那兒，不會憑空消失，我不幹就是我哥的。其他的也實在幫不上忙，家裏的生意我起碼還能搞清楚，無非是些地產嘛，那就我來吧。”

“你是自願的？”

“當然是，他從來不要求我做這些。”

卡西婭的語氣裏有懷疑也有驚訝：“好吧，我看你每天上躥下跳，還真沒想到在這事上突然成了乖孩子……”

萊奧被她逗笑了：“哈哈哈，你可真會說，上躥下跳？”

“就是活躍過頭，你自己沒感覺嗎？這一年多你也太醒目了，所有人都盯著你看。不光學校裏邊，現在校隊出去打客場比賽都得提前封閉進出通道，那些外校支持者可都是沖著你來的。”她拿小勺在杯子裏攪了攪。

“我覺得挺好啊！”

“一點都不好，你正把自己變成靶子。”她擡起頭，放下勺子，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喬納斯·默曼現在可能還沒把你當回事，但照這麽下去，他一定會把槍口對準你。按我爸的哲學，主動送到敵人嘴邊大概是最不明智的舉動了。你就不能低調點嗎？”

萊奧說：“他遲早會把槍口對準我，這跟我低調不低調沒關系。喬納斯·默曼不會容忍任何不服從他的人，你看看他在議會、在艦隊和在礦業協會幹的那些事，從來不給別人留餘地，每個地方最後都變成了戰場。他要麽掌控一切，要麽失敗出局，根本沒有中間狀態。”

卡西婭默默啜飲杯子裏的咖啡，點了點頭。“你跟我媽的想法還挺像，她也說喬納斯·默曼眼裏只有兩種人——聽話的人，還有敵人。可我爸一直在讓步，說是不想得罪他。”卡西婭說完撇撇嘴，放下杯子。“說實話，我覺得這種妥協一點用都沒有，不可能和平收場的。”

“我們家和默曼鬥了這麽多年，才真是沒法收場，”萊奧說，“波萊羅酒吧襲擊案以後，我老是夢見伊爾德出了事。”這話說出來不容易，萊奧覺得胃都在痙攣，但他還是堅持說完。“好幾個親人死在姓默曼的人手裏，我確實想不出來要怎麽和平收場。”

“老天。你肯定恨透了喬納斯·默曼。”

“恨都是次要的了，重點是這種狀況不能永遠繼續下去，我可不想看著小米婭也在這種恐懼中長大。這場沒完沒了的爭鬥必須早點解決，卡西婭，我不是在隨便出風頭，庫布斯比賽也好，各種場合的表現也好，全都有目的。我想讓更多的人註意到我、願意聽我說話。”

卡西婭和萊奧久久對視。“你真的打算站到漩渦中間去……你想爭取更多人的支持，在輿論層面直接跟喬納斯·默曼對峙？可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他手裏有安森最大的傳媒集團，有的是辦法攻擊你！”

“那太好了！我就是要他坐不住，你想想看，要想瓦解喬納斯·默曼的勢力，關鍵在艦隊、在礦業協會，我哥和林埃利做的事情才是決定性的——”

“所以林埃利在跟你們合作？這裏邊也有他？”

“對。這話肯定不能到處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你看，卡羅和默曼的這場戰爭裏，我差不多是最不重要的那個人。如果我又顯眼、又礙事、又不重要，喬納斯·默曼拿我開刀就順理成章了。他先得出手，才會露出破綻，我們才有機會反擊，我等的就是這個破綻。既然決戰不可避免，就讓它來得再快些吧！”

卡西婭搖搖頭：“你還真是個神出鬼沒的突擊手，在庫布斯隊是，在現實生活中也是。舉著槍隨時沖到最前邊的那種，把敵人和隊友全都搞暈。”

萊奧被她說得想笑，可卡西婭臉上一點調侃的意思都沒有：“我的天……喬納斯·默曼根本不知道他在對付什麽人。”

那天萊奧要走的時候，卡西婭問：“你想見見我爸媽嗎？他們去了圖南島，過幾天回來，到時候也許可以找個合適的時間。”

萊奧說：“他們要是願意聊聊，當然再好不過，可我不想強行把你拉進來。卡西婭，你碰巧姓伊紮圖拉，我和我哥又碰巧需要你們的支持，這是沒辦法的事。可對我來說，你首先是卡西婭，然後才是卡西婭·伊紮圖拉。”

“……謝謝你這麽說。”

“你也先把我當萊奧的，而不是萊奧·卡羅，”他笑笑，“該是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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