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奧坐在媒體顧問的辦公室裏，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竟有種受審的錯覺。老幕僚長維金也在對面，正用譴責的神色看著他。

“您必須格外留神在公開場合說出的每一句話。”媒體顧問異常嚴肅地告誡萊奧。她在墻角用木盒做了一片盆景，裏邊長的大概是某種矮化的蕨類，半米高的墻緣處繚繞著水霧，萊奧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如果您不確定該不該說，寧可保持沈默。”

萊奧辯解：“可我沒說什麽啊！”

“連著三天了，您在商學院的發言被各大媒體重放了不知多少遍，您看看這些——”她揮手把投影裏的幾個新聞聚合頁面推到萊奧面前，“還有這些！”

“我又沒指名道姓地說他，他也沒法反駁，哈哈哈哈哈！”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老維金開口說：“殿下，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任何情況下都不該主動挑起矛盾。您得時刻記著自己的身份，在公開場合，您說出的話連同造成的後果都不可能逆轉。”

“好吧……我知道了，以後一定註意。”萊奧邊笑邊向他們認輸。

媒體顧嘆了口氣，再次叮囑：“馬上又是登陸日紀念活動，所有人都盯著呢，您千萬要留神。”

登陸日紀念儀式在安森中央區的議會大廈舉行。大廈仿照移民時期以前的建築風格，方正對稱，寬闊的廣場上有片鏡面般的人造水域，映出暗沈的天空。

安森的三大節日分別是登陸日、獨立日和海神節，按照習慣，獨立日慶典的高潮是閱兵儀式，規模視年份而定；海神節則是一次隆重的宴會；登陸日紀念儀式最無聊，只有一串沈悶的演講。

萊奧和老維金坐在伊爾德後面，伊爾德左手邊有個空位，是那位跟喬納斯·默曼往來甚密的首相，此刻正在臺上準備開講；右手邊是林埃利。從萊奧坐的角度，正好能看見林埃利的半個側臉。座席上方柔和的光線照在他的臉頰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

伊爾德擡手擋在嘴邊，向右邊側頭，低聲說了句什麽。林埃利點了一下頭，不出聲地笑起來。難道在說前些天當面諷刺喬納斯·默曼的事？鋪天蓋地的報道他不可能沒看見，他會怎麽想？

林埃利稍稍回過頭，和萊奧目光相遇。他還笑著，萊奧坐在原地，感覺卻像一腳踩空，半天沒調整好呼吸。

林埃利在笑，說明他覺得那些話並不過分，也許還有點讚賞呢。萊奧的心歡跳起來。一切能讓林埃利註意到他的事，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首相說完輪到國防大臣，然後是內政大臣，一個接一個，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等到這場讓人筋疲力盡的演講車輪戰過去，萊奧的任務也到此為止。他迫不及待地對伊爾德說：“那我去外場了！”

“行，你們帶米婭回去吧。這麽半天，她大概也煩了。”

林埃利轉過頭問：“米婭也來了？”

伊爾德答道：“馬斯帶著她在外場呢，沒讓她到公開拍攝區來。”

林埃利說：“我過去見她一下可以嗎？”

“好！萊奧，你陪林將軍去。”

萊奧趕緊起身，帶頭朝外場走。林埃利跟在他身邊，兩人都沒說話，直到離開了公開拍攝區域。

“殿下，您還是謹慎一點好,”林埃利對萊奧說，“引起喬納斯·默曼的註意可劃不來。他本身就是那種對輿論特別敏感的人，手裏又有默曼傳媒的資源。您做的事積累到一定程度，他把您當成威脅就不好辦了。”

林埃利看出來了——看出了他的計劃，也許還看出了他的最終目的。

一年多以前萊奧選擇列爾商學院的時候，只是模糊地感覺到了方向，並不知道應該怎麽做。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那條路也變得越來越清晰，他開始意識到能以什麽方式發揮價值，助伊爾德和林埃利一臂之力。

他已經在庫布斯高校聯賽裏吸引了不少註意力，這是個好的開始，但還遠遠不夠。各種公開活動都是機會，只要善加利用，就能讓人們註意到他不是傳統意義上“卡羅家的人”。他要給卡羅家族塑造另一重形象。人們總有一天會知道，果決強硬不是卡羅家族唯一的標簽。

但林埃利的擔憂是對的，這樣下去，喬納斯·默曼一定會註意到他，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萊奧喃喃地說：“我都沒跟伊爾德說過，您竟然知道了。”

林埃利腳步不停，聲音卻停頓了好一會兒，像在斟酌下面的話該不該說。“其實您不一定要站到漩渦中央來。”

“您不相信我能做到那一步？”

“我相信，但我寧願您不往那兒走。”林埃利答道。

萊奧說不清是感動還是難過——這話既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真切的關心，只是關心的方式並不像他期待的那樣。林埃利和伊爾德的溝通模式更像兩個並肩作戰的戰友，絲毫不拖泥帶水，無論表達共識還是異議都一樣坦率。他們談事情的時候並不回避萊奧，可他有種感覺，兩人似乎都傾向於讓他做個旁聽者，而不是真正參與其中。

明顯還拿他當孩子。

“我會小心的。”萊奧最後說。他盡量用了輕快的語氣，小心地包裹起那一瞬間的失落。

外場二層的一間包廂裏，米婭正洋洋得意地給馬斯隊長講她在學校的什麽事，萊奧叫她過來：“米婭，來向林將軍問好。”

一秒鐘前還在大說大笑的米婭馬上安靜下來，乖乖地過來問了好。林埃利蹲下來，問：“米婭，在聖勞倫上三年級了吧？”

“對。”她有點畏懼的樣子，萊奧走到她旁邊，她趕緊拽住萊奧的手。

林埃利笑了：“真不錯，再有兩年就能去艦隊學校了。外婆都好嗎？”

“好。”

“你真像伊安。”這話像是脫口而出，又像是醞釀了很久才說出來。

“外婆說您跟我父親是好朋友。可我不記得他了。”

萊奧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模糊了。伊安和喬去世的時候米婭才一歲，她不會為那場悲劇難過，可萊奧根本不敢回想。

林埃利也低了頭，有一會兒沒說話。他再擡起頭的時候，輕聲說：“我上學的時候，每天跟伊安一起上課、一起完成作業、一起玩。上模擬器的時候我們兩個永遠是搭檔，打庫布斯的時候我們是隊友。我進艦隊以後，又因為工作認識了你的母親。說起來，他們第一次見面還是在我家……”他說不下去了。

米婭及時開口：“萊奧叔叔也在教我打庫布斯。”她抓著萊奧的那只手不知不覺握緊了一點。“要是他們還在就好了。”

“米婭……”林埃利的聲音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起長大的人不會真的離開，他們有一部分變成了我們，會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她懵懂地點頭。萊奧的目光碰上林埃利，這話的沈重米婭還不明白，可他懂。他在林埃利的眼睛裏看見了跟自己如出一轍的深切痛苦。

那天晚上，萊奧本來在伊爾德的辦公室查資料，思路卻突然躥到了另一個方向。各式各樣的安森交通線路圖堆疊在他面前的投影裏，背後還有更加繁覆的運行數據，全都指向那個毫無頭緒的軌道項目。但是一個很久以前的名字繞開這堆東西，固執地鉆進腦海。

“你當初為什麽會跟盧辛分開？”

伊爾德在他對面擡起頭，表情相當錯愕：“什麽？”

“你上大學那會兒的女友，是叫盧辛吧？”

“對。”伊爾德放下手頭的事情，皺眉盯著萊奧，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你怎麽知道？你那會兒才幾歲？”

“我依稀記得有這麽個人，還記得你因為她郁悶了很長時間。又過了好幾年，我才弄明白當時到底怎麽了。”萊奧實話實說。這其實是個推理得出的結論，畢竟事情發生的時候他還什麽都不懂。“她現在幹什麽？”

“當律師。”

“你們還聯系？”

“偶爾，禮節性的聯系。”

“你們當初為什麽分開啊？”

伊爾德答道：“她不願意站在聚光燈底下，每天被人盯著看。這種生活狀態——我的日常狀態，讓她覺得壓力太大了，如果我們繼續下去，她的生活會變得沒法忍受。”

這下輪到萊奧吃驚了：“就因為這個？我還以為有什麽不得了的矛盾。可這完全有辦法解決啊，你們只要不公開就沒問題——”

“我不願意。”伊爾德說。他靠回扶手椅裏，多少有些沮喪。“那時候我更希望她能站在我身邊，陪我面對各種事情。吵了很長時間，誰都沒法說服誰，最後還是分開了。”

“……”

“其實現在想想，我沒資格那樣要求她。”伊爾德嘆氣。“沒幾個人願意放棄隱私，被全安森的人品頭論足。這麽一看，當年媽媽喜歡爸爸是很有道理的，因為只有他那樣的人才不在乎什麽聚光燈。他腦子裏大概就沒有‘別人的想法’這個概念。”

萊奧點頭：“納賽爾將軍也這麽說，說他天分特別高，難怪看不上別人。”

他們一邊聊，一邊起身離開辦公室，穿過西區走廊往生活區走。深夜的安森王宮空曠而寂靜。萊奧和伊爾德在三樓的樓梯口互道晚安，然後各自回房間。

萊奧又想起納賽爾將軍在生日宴上誇獎林埃利的話：“你們瞧見沒有，阿爾瓦的傳人在這兒呢。”萊奧不知不覺微笑起來。自己竟和母親喜歡上了一樣的人，這算是輪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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