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的速度好像驟然加快了。萊奧還沒回過神來，進大學的第一年已經過去。他和泰迪利用海神節假期的最後一天見面，還在泰迪的住處。這是個難得的溫和天氣，朝向荷魯斯大道的窗子開著，百米開外的小廣場上好像在開音樂會，密集的鼓點聲和一陣一陣的人聲清晰可聞。

屋裏，泰迪正迫不及待地拆萊奧送他的生日禮物。他一邊剝內層保護膜一邊猜：“Coyote？好像還短一點，Coyote Lite？”

“我能拿Lite打發你嗎？”萊奧笑，“這是絕版的初代Dire Wolf，後來的Coyote是以這個為原型設計的。你看槍管上有個編號，就那麽一批，留到現在的估計沒幾把了。”

“嗬，古董啊！”泰迪翻來覆去打量這把槍，興奮不已，“太謝謝了！”

“喜歡就好！”萊奧也很高興。他和泰迪年齡越大，興趣就越南轅北轍。他自己始終喜歡跟人打交道，可泰迪越來越專註於事物。十幾年的友誼當然不會因為這種點差異而改變，他們照舊定期見面、交換彼此的生活狀態，有了麻煩照舊會想起對方，但不可否認的是，兩人追求的東西明顯不一樣了。這也許就是長大的悲哀吧，眼睜睜地看著曾經默契無間的夥伴朝另一個方向越走越遠，同時意識到所有的陪伴都是暫時的，沒有誰能一直站在誰身邊。

盡管這樣，萊奧還是希望泰迪在他那條路上走得順利。每當他們因為同樣的事情激動，萊奧都會異常開心，就像回到小時候一樣。

泰迪遞過來一杯飲料，萊奧捏著勺子，懷疑地攪了攪杯子裏的深綠色糊狀物：“這是什麽東西？”

“健身餐啊，我已經吃了十幾天了。這是從教練那兒搞到的食譜，我打算參加今年的環列爾三項賽。”泰迪說。

萊奧捏著鼻子喝了一口，發現味道不算差，只是看著太惡心。“你不會一天三頓都吃這個吧？”

“只有晚餐吃。”

萊奧抱怨：“真要命，我咽下去之前還得先做心理建設。三項賽是長跑、飛行射擊和什麽來著？”

“障礙深潛，我就為這個才參加的。我自己搞了一套深潛服，正好在比賽的時候試試。”

萊奧幾乎要對他刮目相看了：“你自己設計的？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本事。”

泰迪笑：“比不了你。我跟你說吧，就去年年底那場庫布斯半決賽，橄欖山憑空冒出來一堆列爾商學院的支持者，全是沖著你去的。你再努把力，拿個冠軍什麽的，號召力就能跟阿特拉斯比肩了。”

“哈哈哈哈！”

他在萊奧對面坐下，感嘆了一句：“邁倫真是強，這麽一看跟別人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他怎麽就不打職業比賽了呢？”

萊奧說：“傷病，沒辦法。高校聯賽對他來說只能算玩，職業比賽的強度和密度完全不一樣。他的訓練時間都得嚴格控制，肯定打不了職業比賽了。我們新賽季打算改陣型打雙突擊手，我和邁倫搭檔，這樣他就能回到最擅長的位置。”

“我看你們那倆狙擊手差點意思啊。”

“她們倆畢業走了，替補才叫差，還得看今年的新生裏有沒合適的人。”萊奧搖搖頭，喝光杯子裏的綠色糊狀物，繼續說：“你知道嗎，喬納斯·默曼把主校區旁邊一塊地買下來，給學校捐建了一個新庫布斯館。”他看見泰迪站起來，連忙捂住杯子：“我不要了！”

“好吧。喬納斯·默曼竟然也是從列爾商學院畢業的？”

“對啊。”

泰迪皺眉說：“你以後別進那個新館，說不準他在裏邊動了什麽手腳呢。”

萊奧嗤笑：“怎麽動手腳，秘密開發一套不受《隱私法》約束的生物追蹤系統，專等我進去觸發？還是派兩個人蹲在更衣室的衣櫃裏等我？你正朝著馬斯隊長的方向進化，每天預言各種災難和事故，還要提防天上掉下來隕石砸中頭，萊奧邊說邊笑，“又不是喬納斯·默曼自己建的，他出錢而已。過幾天還有個落成儀式，他要來演講。”

“你千萬別去！”

“哎，我就說你有被迫害妄想癥吧！他能在公共場合掏出槍把我殺了嗎？姓默曼的那夥人精明著呢，143爆炸案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明面上出手，再往後好幾次都甩得幹幹凈凈。波萊羅酒吧襲擊案的那兩個調酒師都被當場打死，沒法供出幕後主使，後來有過幾次可疑事件也都查不出究竟，最後不了了之。”萊奧嘆氣。

泰迪陰沈地說：“他們是寧可不動手，也絕不冒險留下把柄。這都是些什麽破事，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大概要等喬納斯·默曼老死吧。或者天上真的掉下來一塊隕石砸中他，就徹底安寧了。”

“等一下，林埃利是站在你們這邊的吧？現在他在艦隊裏搞的那一套對你們有利，對吧？”

萊奧點頭。

“那就好。萬一你們不在一個陣營，你就更沒戲了。”

萊奧側過頭瞪他：“你說話怎麽就一點都不招人喜歡呢？還來個‘更’……”

泰迪很坦白地說：“我還以為你上了大學會認識別人，然後忘了他。這事怎麽看都沒戲，真的不如趁早放棄——把杯子遞過來。唉，我知道你不喝那個了，拿過來，我給你倒杯茶。”

“我特別想拿這杯子砸你。”萊奧咬牙說。

新一年在令人發指的暴風雨中開始了。大雨接連下了好幾天，萊奧樓下的小花園裏出了一次排水故障，地表的加溫設施也跟著停止運轉，等他發現的時候，所有植物都泡在冰冷的水裏，只剩下灌木樹籬還活著。

在學校，從萊奧最常待的4號教學樓往外看，庫布斯新館被雨水洗刷得特別透亮。新館落成儀式那天，萊奧果真見到了喬納斯·默曼本人。他作為新館的捐建者來學校發表演講，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深眼窩，鷹鉤鼻，穿著一身無可挑剔的正裝，站在演講臺上沖學生們揮了揮手。

臺下閑談的嗡嗡聲消失了，不甚熱情的掌聲響起來，帶著點敷衍的意味。大家是被要求來這兒的。

喬納斯·默曼說話的腔調傲慢又篤定，語速緩慢，惹人討厭。但真正引起不適的還是他說的內容。

“……庫布斯自誕生之日起，就象征著人類對地外空間的探索和征服。百餘年前，在聯合移民計劃的推動下，庫布斯逐漸成為最受歡迎的運動項目。100×100×100m的低重力空間內，參賽者必須憑借身體素質、意志、技巧和團隊合作來打敗對手，這是對現實環境的完美覆刻——征服行星之外的空間，意味著可以獲取近乎無限的資源，而這個過程中需要的素質，恰恰和庫布斯這項運動的要求一致。”他停頓了幾秒鐘，掃視全場。

萊奧聽得皺起了眉。喬納斯·默曼的每句話單獨拆開來看都沒問題，可連在一起，就是讓人覺得別扭。萊奧自己也喜歡庫布斯，卻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感覺到這項運動象征著什麽“覆刻”和“征服”。對萊奧而言，它就是一項純粹的運動。

喬納斯·默曼還在繼續：“……這個新落成的庫布斯館將成為母校的一部分，陪伴在座的各位度過美好的大學時光。列爾商學院多年前賦予我的東西是一生的財富——求勝的雄心、無畏的開拓精神，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永不服輸的意志。從恩斯特·默曼帶領第一代移民登陸安森的時刻起，我們就是四個移民行星中最特殊的一個，作為聯合移民計劃的正統繼承者，我們始終——”

“真惡心，”卡西婭在萊奧旁邊冷笑，“他還好意思說，四個移民行星倒有兩個是安森的叛軍，恩斯特·默曼就是個優柔寡斷的蠢貨，手下的人背著他組建軍隊都沒發覺。安森歷史上哪個大坑不是他們姓默曼的人挖的，怎麽還有臉在這兒大放厥詞！”

卡西婭一點都沒壓低聲音，周圍好幾個人聽見了，都笑起來。

萊奧低聲說：“喬納斯·默曼已經五十三歲了，他最好抓緊時間做出點業績，告慰他的先祖。搞點小破壞可不夠，怎麽也得幹一票大的才配得上這麽光輝的姓氏。恩斯特·默曼當年幹的那些事多不容易，光靠蠢可不行，得有資源、有智商、有魄力，還得搭配一串決策失誤，然後頂著壓力堅持到底。”

卡西婭笑得趴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喬納斯·默曼還在臺上喋喋不休，又足足說了二十分鐘，才終於到了提問環節。

前邊的人問的都是無關痛癢的問題，直到有人說：“您剛才提到‘聯合移民計劃的正統繼承者’，我覺得很有意思。作為恩斯特·默曼的繼承者，您怎麽看待安森和舊世界的關系？”

喬納斯·默曼想都沒想就答道：“人為地割裂歷史既危險又無益，我們永遠不能否認自己從哪裏來、又經歷了什麽才走到今天。即使安森在政治層面上脫離了聯合移民計劃，它在各個層面對我們的影響仍然不可忽視——”

“您的說法很有現實意義。”萊奧站起來，擡高音量說。現場指示提問者的聚光燈從剛才那位提問者身上轉到了他身上，他的聲音被放大傳送到會場的各個角落。“安森真的有人繼承了聯合移民計劃的精髓，比如把艦隊當私產來操縱，還有寧縱外敵、堅持內鬥的傳統。”

全場嘩然，烏蘇拉在前幾排扭回頭沖萊奧比了比大拇指，帶頭鼓起了掌。卡西婭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喬納斯·默曼有些愕然地看著他，好像並沒有立刻認出他是誰。

萊奧繼續說完：“——要是每個人都能像您說的一樣，時不時想想安森經歷了什麽才走到今天，大概就不會把鞏固地位和撈錢看得比安森的安危更重要了。”

毫無疑問，喬納斯·默曼現在認出他了。可是在商學院同學們的掌聲和哄笑聲中，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面色陰沈地看著萊奧坐下。

萊奧清楚地知道這番話的後果：第一，會被那群狗一樣靈敏的媒體解讀為“萊奧親王公開指責默曼集團幹涉艦隊”；第二，會被伊爾德的顧問團教訓三天三夜；第三，林埃利會看見這段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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