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伊紮圖拉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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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剝離了熟悉的殼,到處都不習慣,是吧?”萊奧一邊往4號教學樓走,一邊問卡西婭。

她一句話不說,把單肩包甩到背上,跟著萊奧往前走。已經下起了小雨,雨滴在路面上激起薄薄一層水霧。他們都把帽子戴上,加快了腳步。不斷有迎面過來的同學跟萊奧打招呼,但卡西婭一路沈默。

卡西婭的不合時宜正好跟萊奧形成鮮明對比。來列爾商學院以後,萊奧仍然和在聖勞倫一樣自在,可是卡西婭就像一枚永不改變的釘子,沈默地楔在軟木板中央,跟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萊奧從她身上看見了自己十歲那年的影子。“我也經歷過。我在艦隊學校那一年,不跟別人說話,討厭上課,討厭進餐廳,也討厭回寢室睡覺。”

“為什麽?”

“現在想想,最主要的問題還是不習慣寄宿制學校。我十歲以前半步都沒離開過我哥,突然換了環境,簡直要了命。你能想象嗎,才十歲,就整晚沒法睡覺。第二天迷迷糊糊,困得東倒西歪,根本不知道在幹嘛。”

“確實沒辦法……”卡西婭同情地說,“就是有人不適合那種環境。”

雨下得更大了,有些雨珠被風吹到臉上,萊奧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我跟那個地方真是氣場不合。特別討厭那種冷冰冰、實用主義至上的氣氛,到處都是成片的灰色矮房子,給人一種壓迫感。再說,我也跟不上艦隊學校的課程。”

卡西婭說:“很少有人第一年就跟不上啊,你當時是怎麽通過入學測試的?”

萊奧嘆氣:“他們直接錄取我的,因為我父親。”

“天啊,林加德將軍,我竟然忘了……對不起。”卡西婭慌忙道歉。

萊奧搖搖頭:“我不知道艦隊這條規定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想想那些為安森犧牲的人,他們的家人確實應該得到特殊對待,但也該分情況。真的不是所有孩子都適合進艦隊學校,那種環境對一部分人來說是很殘忍的。”

“但人們一般都認為這會遺傳。一家人全在艦隊是常態,想想那幾個著名的‘艦隊姓氏’……你們家也差不多可以算進去了,每一代至少出一位艦長。”

“要這麽說,我大概是變異了,只繼承了我父親的長相,頭腦一點都不隨他。”萊奧苦笑。

“我看過好些安森羅姆之戰的紀錄片,你真的特別像林加德將軍。你現在這個發型就是學他的吧?”

“對。”

他們說話間進了一樓的門廳,卡西婭徑直走到墻角坐在地上,然後告訴萊奧:“我有空間定向紊亂癥。”

“這是什麽?”

“一種生理性的定向紊亂,只在低重力環境出現。我進艦隊學校的時候就查出來了,說是可以通過訓練改善,但六年下來好像一點都沒好轉。他們還是不讓我進指揮學院。就因為這個毛病,我也打不了庫布斯。”

萊奧愕然:“沒道理啊,除了庫布斯賽場,哪兒有那麽多低重力環境?太空港、載人艦都有重力發生裝置,誰會天天在外邊飄著?”

卡西婭的語氣相當消沈:“是啊,超視距戰又不是靠人堆出來的。主力戰艦都是無人艦,艦長們要麽待在指揮平臺,要麽在安森的基地裏。可說這些沒用,規定就是規定,誰也改變不了。去不成指揮學院,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你自己選的列爾商學院?”

“不完全是。我爸一開始讓我去安森一大讀法律,結果不行,法學院有名額限制,還要看相關課程的成績,艦隊學校的課跟他們要求的完全不沾邊。我又不想再花兩年時間補課,”卡西婭嘆氣,“折騰了一圈,吵了不知道多少架,最後來了這兒。”

萊奧寬慰她:“三年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憑你的頭腦,還不是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我只想進艦隊。就算身邊沒有一個人支持,我也還是想進艦隊。很小的時候我就下了決心要當艦長,可他們都希望我以後接手家裏的生意。”她越說越快,語氣異常激動:“每個人都在對我提要求,可根本沒人在乎我自己想要什麽。”

“我十歲那年就是這樣。大家都覺得我進艦隊學校理所當然,根本不問我的主意。”

漸漸地,他們兩人形成了默契,如果午後有課,他們就會提前到教學樓,利用課前的時間聊一會兒。

“今天跟你來的只有一個人,不是平常那兩個。”卡西婭說。她披著一件特別好看的披肩,是種萊奧沒見過的材質,上邊的紋樣像光輪一樣散開,相當覆古。

“對,今天馬斯隊長送我來的,他是我們的警衛隊長。小時候我在聖勞倫,每天都是他接送。”萊奧手裏拿著馬斯隊長給他的兩瓶果汁,遞給卡西婭一瓶。

卡西婭道了謝接過來,不經意地問:“他姓馬斯還是叫馬斯?”

“單名馬斯。”

卡西婭大驚:“單名?羅姆人?開玩笑吧?!你們竟然讓一個羅姆人當警衛隊長!”

“別這麽說,他來安森快三十年了,伊帕瑪還在的時候他就開始當警衛。”

“那他也不是安森人!”

“對我來說是,”萊奧毫不猶豫地說,“這麽些年朝夕相處,就和家人一樣。他從哪兒來的根本不重要。”

卡西婭還是一臉不讚成,但沒再出言反駁。這天離上課的時間還早,大廳的一角只有他們兩人,地面溫暖而幹燥,跟一墻之隔的室外幾乎是兩重天地。卡西婭把那件五彩的披肩脫下來,塞進單肩包裏,慢悠悠地問:“其實我很好奇,你和你哥平時是怎麽相處的?他會把他的想法強加給你嗎?”

萊奧咬著吸管搖頭:“不會。”

“你們意見不合的時候怎麽辦?”

“沒有意見不合,一向都是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卡西婭猶豫了一下才說:“不少人都覺得他可怕。當年希梅娜女王就以作風強硬著稱,但他做的事甚至可以用恐怖來形容。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像他,也沒法想象你是在他的影響下長大的。”

萊奧說:“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事。144年被處決的那四個死刑犯,是吧?伊爾德不止一次說過,當時本來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可他偏偏選了最過激的那一種。但我總覺得人們對他太苛刻了,那時候他才十七歲啊。”

卡西婭緩緩搖頭:“如果那四個人現在站在你面前,你會讓他們去死嗎?”

“……”

“我不相信你下得了手。以我對你的了解,不管是十七歲、二十七歲還是三十七歲,你都不會這麽做。”

“我確實不會,但我也不想指責伊爾德。他有他的不得已。”

卡西婭側過頭看著萊奧:“你對他有種盲目的信任。”

“卡西婭,你還是不明白。我兩歲時希梅娜女王就去世了,‘母親’這個詞對我來說既生疏又奇怪,父親更是見都沒見過,我就只有哥哥。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他教的,我能活到這麽大,也是他拼了性命的結果。波萊羅酒吧襲擊案你聽說過吧?當時他正好面對著吧臺,第一時間看見了那邊的狀況,本來有機會躲開的,但他沒躲,而是把我推到了一邊。”

“天啊。”

“馬斯隊長替他擋了那一槍。如果再偏一點點,馬斯就救不回來了;如果當時馬斯反應慢一點點,死的就是伊爾德。”萊奧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平覆心情。

也就過去六年而已,那個可怕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波萊羅酒吧裏一片死寂,吧臺那邊有兩團血肉模糊的不明物體,幾步以外,伊安和喬都倒地不起。林埃利一只手撐地,一只手橫抱著小米婭,蹲在一把吧臺椅後面躲避襲擊者。萊奧這一側,伊爾德跪坐在墻邊,馬斯隊長的一側肩膀被完全打穿,血混著墻壁崩裂後的殘渣,觸目驚心。

“我過了很長時間才知道,人會下意識地躲避危險,可馬斯隊長和伊爾德的反應都是違背本能的。馬斯隊長靠的是多年的訓練,伊爾德靠的是什麽,我不知道。也許自從我們母親去世,他就意識到四周隨時都有危險,也知道他自己是最顯眼的那個目標。也許他早就做好了把我推遠一點的準備。”

“……”

“所以你說得對,我對伊爾德的信任確實是盲目的。卡西婭,你可以不喜歡伊爾德,但不要抱著誤解不放。他確實做過一些有爭議的事,但每一件都事出有因。他從來都不是個冷血的人。”

卡西婭也許聽進去了,也許沒有。他們聊一切話題,經常意見相悖,有時候可以說服對方,有時候不能。她仍然獨來獨往,萊奧似乎是她唯一的朋友。有一次邁倫組織聚會的時候,萊奧說:“還有卡西婭。”

邁倫還沒說什麽,旁邊一個人出言反對:“叫她幹嗎啊,都不愛說話,每天傲慢得不得了。”

“要麽叫上卡西婭,要麽我也不去了。”萊奧毫不客氣地說。

傳聞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萊奧·卡羅和卡西婭·伊紮圖拉在約會。人們太喜歡這種八卦,哪怕萊奧一再否認,傳言也沒有平息。竊竊私語的人似乎永遠不會厭倦。

“卡西婭?你也聽說了吧?”解釋與不解釋都一樣尷尬,萊奧幹咳了一聲,硬著頭皮開口。

“什麽?”

“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

“啊,沒關系,別理他們就好。”她隨手把單肩包扔到地上,靠著墻角坐下,冷不丁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歡女生。”

“……”萊奧無言以對,只好跟著坐下。一樓的落地窗隔開了外邊的濕冷空氣,等著上課的同學在寬敞的門廳裏三五成群,笑鬧不休。

“卡西婭,你們這些長著兩個腦袋的天才會喜歡哪種人呢?”

“喜歡你這樣的人。”卡西婭倚在墻角,看著窗外,沒精打采地說。“聰明但不自作聰明、活得真實又坦誠的人。”

“可他不喜歡我。”

“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他認識你嗎?除了你的名字和臉,他對你有任何了解嗎?”

“……沒有。”

“那就對了。如果他真正跟你相處過,一定會喜歡的。”

萊奧衷心希望卡西婭的預言成真。可心底還是有個聲音在問: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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