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絕大多數機構都遵循慣例，在尾數是8、9、0的日子放假三天。“商業化數據與資源”是休息日前的最後一節課，這天已經過了下課時間，萊奧左手掌心微震，耳邊傳來提示音：“伊爾德希望與您通話。”他沒有擡手激活通話，因為教授還站在教室中央：“今天的內容就這些了，我再多花幾分鐘說一下上次的作業。”

她說著，在全息投影中調出第一組影像：“夏佐，你連續兩次做的設計都和人體數據商業化相關，我不得不提醒一句，如果打算把這個作為職業發展方向，最好盡早開始選修相關的法律課程。白微和萊奧都以公共交通系統作為切入點，很有意思，像對同一個問題做出的不同解答，你們可以交換看一下對方的方案。”

緊接著她又調出一份配色異常浮誇的作業。萊奧太熟悉這個風格了，他咧嘴笑著，回頭看了一眼烏蘇拉。她直起身子，表情很緊張。

“烏蘇拉的方案有一點技術問題。調用ARC多維數據庫是個不錯的思路，但你最好再熟悉一下它的數據取樣功能，尤其要小心替代性的數據表示形式。你再仔細檢查一遍我標記出來的部分。”烏蘇拉忙不疊點頭。

教授切換到下一組：“然後是卡西婭——這一期作業的最高分，在我要求的框架內，整個方案堪稱完美。多說一句，那批初始資源來自黎凡特星區，為了完成這個假設，大概還得設計一場戰爭吧！”

有幾個人笑起來，卡西婭很鎮定地回答：“跟羅姆人的戰爭不可避免，因為爭議星區的歸屬問題不可能靠談判解決。對我們來說，維帕裏、加夫多斯、科拉克三個礦場的開采權意味著巨大的經濟利益；但對敵人來說，這是個生存問題。如果他們讓步，就等於放棄了進出羅姆的躍遷通道。我想我們都該做好準備，這場戰爭只是時間問題。”

有幾個人聽完這話，很不自在地互相對視。坐在萊奧旁邊的邁倫發出微弱的反對聲。

“天佑安森。謝謝你給我們普及這些知識。”教授微笑著朝卡西婭點點頭，又轉向班裏的其他人：“我建議每個人都看看卡西婭的方案。作業被發回重做的兩個同學，我這次先不點名，請在下個休息日前交回合格的方案。好了，我們下節課見！”

大家紛紛站起來往外走，萊奧一邊起身，一邊擡起左手放在眼前。他和絕大多數安森人一樣用標準通訊芯片，擡手的動作激活掌心的攝錄芯片，接收到的數字影像直接疊加在裸眼視覺之上。

“伊爾德？剛才還在上課。”

“埃利過來跟我談事情，我留他一起吃晚飯。你回來嗎？”

萊奧連忙回答：“回！等我啊，我這就回去！”

也許是過於急迫的語氣出賣了他，卡西婭在旁邊意味深長地問： “怎麽，是‘那個人’？”

“呃……對。”

他們一起進了下樓的直梯，因為下課太晚，到一樓門廳的時候，樓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萊奧的兩個警衛等在門口，他和卡西婭都放慢了腳步。

卡西婭說：“祝你好運。”

“卡西婭……”萊奧往前走了兩步，還是站住了。他決定對她說實話：“那個人是林埃利，所以我才一直不願意告訴別人。”

她眼睛裏有震驚，也有隱約的失落：“但是……他比你大十三歲啊。”

“我知道。”

“你的姓氏是個□□煩，如果他不想被人說是靠卡羅家的幫助才站到那個位置上，就必須跟你保持距離，哪怕他喜歡你。”

“我知道。”

“從你的角度看也不合適，別人會以為你接近他有什麽目的，比如為了拉攏艦隊之類。要不是我了解你，肯定也會這麽想。”

“我知道。”

“萊奧……”

“我都知道，可我沒辦法。”萊奧低聲說。門開了，雨後的冷冽空氣撲面而來。他們互相道別，都沒有再說什麽。

回去的一路上，萊奧的情緒都相當低落。明知道無能為力，還是有種抹不掉的愧疚。卡西婭並沒有掩飾對他的好感，但他沒法回應。

好感、喜歡、愛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從來不遵從理性。如果能選擇，他還會忐忑又無望地愛著林埃利嗎？卡西婭說得一點沒錯，他和林埃利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合適。如果明知道所有努力註定是徒勞，他還會繼續下去嗎？

萊奧回去以後直接進了餐廳，過了幾分鐘，伊爾德才進來，註意力卻完全沒在萊奧身上。他一邊坐下，一邊問旁邊的林埃利：“後來納賽爾將軍怎麽說？”

林埃利穿著便裝，一件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深灰色襯衫，頂端的兩顆扣子沒有系上。他看見萊奧，稍稍低頭，以半正式的禮節問候，然後才坐下來，轉向伊爾德答道：“他建議再調一批巴哈利亞級艦長到別的崗位，然後換上我自己帶出來的人。”

伊爾德明顯松了口氣，但他等著萊奧做餐前祈禱，沒有說話。林埃利也一言不發地等在旁邊。半分鐘以後，萊奧擡起頭來，伊爾德才繼續說：“這就好辦得多。納賽爾將軍既然這麽說，就是已經跟那幾位老艦長打過招呼了。”

埃利說：“我原本還考慮用幾年時間緩沖，驟然換上一批年輕艦長總歸是個問題。”

伊爾德搖頭：“早換晚換都是問題，越拖越麻煩。趁著新舊指揮官交接一次解決，反倒能把不可控因素降到最低。”

萊奧在旁邊只能聽著，一句話都插不上。他簡直不知道一頓晚餐吃了什麽，直到伊爾德和林埃利的話題稍稍從艦隊移開。

“……要是一天到晚顧及別人的想法，只會被困在原地，什麽都幹不成。可有些話真是過耳難忘，什麽‘鬼迷心竅、一心排除異己’，我倒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辦不到啊。”林埃利苦笑。

“想想納賽爾將軍，身不由己都成常態了。你看這些年，大夥兒把他勉力維持的局面當作理所當然，都忘了他本來不是政客，而是個軍人。我記得很清楚，母親以前說他‘頭腦不亞於阿爾瓦，有棱角但不露鋒芒’。哪能想到幾十年下來，他幹得最多的事就是四面斡旋協調、到處降溫救火。”伊爾德嘆息道。

萊奧本來拿著勺子在布蕾表面戳來戳去，聽到這兒趕緊插話：“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納賽爾將軍一直欣賞頭腦聰明、眼睛裏沒有條條框框的人，其實那就是他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不了解他的人還以為他天性圓滑，其實都是身不由己。”

伊爾德露出微笑，他放下餐叉，轉向埃利：“所以誤解比理解更常見，真能看透表面、一直站在身邊支持我們的大概只有家人了。”

林埃利端起杯子，有一會兒沒說話。伊爾德和萊奧的杯子裏都是列爾區出產的佐餐酒，他卻堅持喝不含酒精的果汁。

萊奧不明白林埃利為什麽沈默下來，他偷眼去看伊爾德，發現伊爾德一副了然的樣子：“剛才那‘鬼迷心竅’之類的話是林越炎說你的？”

他點了一下頭。

伊爾德的語氣相當無奈：“不如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他吧。不是要他做什麽，而是讓他理解你的處境——”

林埃利搖頭：“沒用，我叔叔那一輩人有他們的價值觀，總覺得艦隊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該卷進派別鬥爭裏。現在我做的這些事，在他看來就是排除異己，再解釋他也不會接受。越多說，反倒越麻煩。”

他把手裏的杯子放回桌上，絳紅色的果汁在杯中輕輕搖晃了幾下。萊奧的心也跟著起伏不定。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得到家人的支持。這個林越炎簡直是老糊塗，在艦隊幹了一輩子，怎麽還能誤會埃利呢？

萊奧轉念又想到，連家人都能誤會他，艦隊裏的其他人只怕更不會理解了，這感覺一定不好受。

“他們最後會明白的。”萊奧腦子一熱，斷然說道。伊爾德和林埃利都有點吃驚地望著他。“等到他們看見結果，就會知道自己當初錯怪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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