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群星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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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勞倫的日子結束了,萊奧從六歲待到十八歲的地方從此變成了記憶。泰迪去了橄欖山工程學院,他自己在新生註冊日來到列爾商學院。

根本沒時間傷感,因為這裏仍然像聖勞倫人的主場。到處都是熟面孔,到處都有白紫相間的聖勞倫畢業紀念衫在眼前晃來晃去。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攔住他聊天。跟在萊奧身後的兩個警衛對他們的對話無動於衷。只要萊奧沒有直接問話,他們就絕不主動開口,就像兩道執拗又沈默的影子。

萊奧對這種近乎監視的安保措施極其不滿,跟伊爾德和警衛隊的馬斯隊長抱怨了好幾天,最後還是認輸了。對馬斯來說,列爾商學院的半開放式校區就和小行星帶一樣危險,最好每個地方都像聖勞倫一樣嚴格封閉,不僅禁止外人出入,還允許他隨時調取監控影像。

完成註冊以後,萊奧決定在校區裏隨便走走。體育中心沒開,幾幢教學樓看起來都平平無奇,他進了一幢半弧形的單體建築,像是禮堂或者會展中心,整個入口大廳都是暗的,隱約有個龐大的卵形物體懸浮在空中,以一種優美的姿態緩緩旋轉。

好像是一件裝置藝術品。他慢慢靠近,重力在降低,雖然不足以讓人也漂浮起來,卻會有種異樣的輕盈感。萊奧想,廳裏可能有某種反重力裝置。

等眼睛適應了大廳的光線,就能看到黑暗中散布著星光。卵形裝置四周的星體在移動,它們逐漸拼成兩行字又消散開來,循環往覆。萊奧定睛看了一會兒,又不出聲地念了兩遍:

你就像黑夜,擁有寂靜與群星。

你的沈默就是星星的沈默,遙遠而明亮。

萊奧驟然被說中心事,懵了好一會兒才擡腳往外走,全然忘了他本來想在校園裏逛一逛。回家的路上,萊奧一直在翻來覆去想那兩句話。

遙遠而明亮。

哪怕林埃利就站在面前,也有種遙不可及的感覺。他比萊奧略高,大部分情況下都穿艦隊制服,即使穿便裝也永遠是低調的灰、黑色,跟萊奧形成鮮明對比;他話不多,也極少表露情緒,總是禮貌又疏遠。他和伊爾德可不一樣。伊爾德的冷靜是種自我克制,而林埃利的冷靜是天然的,就好像沒有情緒一樣。

萊奧有些失落地想,在林埃利眼裏,自己可能真的只是“卡羅家的孩子”吧。

最早認識林埃利還是因為表兄伊安·卡羅,他們在艦隊學校就是形影不離的好友,伊安和妻子結婚的時候,林埃利是伴郎。標準歷154年,伊安和妻子在波萊羅酒吧襲擊案中雙雙遇難,留下一歲的小米婭。萊奧極少跟人談起這個話題。襲擊案一度讓他陷入不理智的恐懼,將近一年的時間裏,只有伊爾德在視線範圍內的時候,他才敢入睡。

有時候萊奧會想,林埃利呢?最好的朋友驟然離世,他的痛苦只怕也不會少吧。

但他們從沒有說起這個話題。他自己也好,林埃利、伊爾德、馬斯隊長也好,都默契地彼此回避“伊安”這個名字。這種痛意太過銳利,像是活生生挖去了什麽東西,只留下一個可怕的空洞。

回去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伊爾德和馬斯隊長都在餐廳裏等他。

伊爾德正看著日程安排,跟馬斯抱怨:“王宮開放日怎麽改到了337日?撞上了律師行業協會新址落成儀式、安森一大法學院校友聚會,這也就算了,那天還是納賽爾將軍的83歲生日。”

馬斯說:“盧博夫告訴我,是列爾區兒童中心請我們改日期的,今年開放日,他們要帶孩子們過來。”

“那就只能先顧開放日了。”

伊爾德等著萊奧和馬斯隊長做完餐前祈禱,還在看著他面前的餐盤發愁:“這是納賽爾將軍離任後的第一個生日,我不去實在不合適。”

萊奧在旁邊聽著,心思一轉,忙不疊提議:“要不然我替你去?”

伊爾德有點吃驚:“他那些朋友可全都是艦隊的,我怕你跟他們在一起不自在。”

萊奧笑:“不會,納賽爾將軍一直對我挺和氣的。”這是實話,可更重要的是,納賽爾將軍過生日,林埃利一定會到場!

伊爾德想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頭:“也好,你去吧。到時候埃利在,第六艦隊的博揚娜、第七艦隊的莫羅也會去。”

馬斯放下餐叉說:“莫羅還在Q7CP1吧?大概回不來。”

“啊,對,他不在安森。那你認識的人應該就只有埃利和博揚娜了。”伊爾德跟萊奧說完,轉頭又問馬斯:“往年還有誰來著?”

馬斯回答:“還有那個瓦妮莎。”

瓦妮莎——當年曾經是母親的私人教師,萊奧特別討厭她。他匆忙咽下嘴裏的食物,抱怨道:“怎麽到哪兒都有她!絮絮叨叨,每次見我都要數落一遍!”

伊爾德說:“她都有九十歲了吧?多少有點糊塗,你不愛聽也做做樣子。”

到了那天,萊奧果然又在納賽爾將軍家看見了瓦妮莎。她顫顫巍巍地走進來,目光在萊奧臉上停留了幾秒鐘:“殿下。”

萊奧連忙說:“不必這樣——您就叫我萊奧。”

“規矩不能錯,當年我教希梅娜女王的時候也是這樣,”瓦妮莎說,“我會先用尊稱,直到她提出要求,我才改口。”

萊奧陪著笑,扶她坐下:“看在我母親的份上,您就叫我萊奧吧。”

“你從艦隊學校退學以後,就一直在聖勞倫?”

當著一屋子的艦隊指揮官和艦長,萊奧別無選擇,只能繼續保持笑容,假裝聽不出她話裏的意思:“是啊。明年我就要去列爾商學院了。”

“希梅娜當年一心盼著你進艦隊,唉,你長得倒是像阿爾瓦,可其他的……”

“我知道,”萊奧面帶微笑,替她說完,“他們兩個的頭腦和品性都被我哥一個人繼承了。真是天佑安森,我沒什麽可抱怨的。”

周圍的人聽了這話,都不出聲地笑起來。埃利正陪納賽爾將軍入席,嘴角也帶了笑意。已經坐下的人又紛紛站起來,瓦妮莎只顧教訓萊奧,完全沒註意到:“伊爾德這些年對你太寬縱了,我早就說過,可他一句都聽不進去——”

納賽爾將軍說:“瓦妮莎,好久不見啊。”

她好像根本沒弄明白誰在跟她打招呼,還絮絮叨叨:“……要是希梅娜和阿爾瓦還在,肯定不會由著你這麽胡鬧。”

萊奧心裏暗罵,可也沒法反駁。

就在這時候,林埃利替他解了圍。他對納賽爾將軍說:“我只在紀錄片裏看見過林加德將軍。您認識他吧?”

納賽爾將軍答道:“沒人不認識他,那會兒阿爾瓦是第七艦隊的巴哈利亞級艦長,他那脾氣啊……如今艦隊裏沒有他那樣的人了。天分真是高,也難怪他看不上別人。”

第六艦隊的博揚娜也在點頭讚同,她的年紀跟納賽爾將軍差不多大:“什麽戰術到阿爾瓦那兒都有新東西。問題是他那些想法,別人都用不了啊!”

納賽爾將軍笑:“有一次艦長聯席會,我印象特別深,阿爾瓦針對黎凡特AT08提出一個改進方案,基本思路是在巴哈利亞級戰艦體系之外另加獨立的倫索伊斯編隊,從一、五象限做梯次進攻,把一階躍遷總時長縮短到原先的一半。”

萊奧像在聽天書,席間眾人都低頭思考,也沒有出聲。林埃利最先開口:“這得另上三到四個編隊吧,理想狀態下可以,實戰環境只怕吃力。”

“你們瞧見沒有,”納賽爾將軍對一桌人說,“阿爾瓦的傳人在這兒呢。當時根本沒人敢接他的話。最後還是我說,作為戰術討論沒問題,但實戰中還要考慮到艦長的臨場負荷。阿爾瓦來了一句,考慮到了,你們是怕搞不定四個編隊吧?按我的模擬,只需要加三個。全場還是鴉雀無聲,他看還是沒人說話,有點急了,又說,你們都看我的方案啊,三個編隊真的可行!”

笑聲四起,第一艦隊的馬武西有點不相信地問林埃利:“黎凡特AT08再加額外編隊,我盯三個就是極限了,你真能盯四個?”

林埃利點了一下頭,馬武西帶著欽佩的表情爆了句粗口。萊奧有點想笑,但忍住了。

等到晚餐結束,所有的觥籌交錯和恭維寒暄都告一段落,萊奧的機會來了。他在車庫外追上正要離開的林埃利,深吸一口氣:“林將軍?”

還是不敢叫他的名字。什麽時候能像伊爾德一樣,直接叫他“埃利”呢?

林埃利看著萊奧,兩人之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那雙眼睛就像無星之夜,安靜、坦誠、透徹,萊奧看得近乎癡迷。沈默如何,距離又如何,萊奧不管不顧地想,現在林埃利就站在他面前,只看著他一個人。

“林將軍,我——我知道現在的狀況很覆雜,要把七支艦隊真正整合到一起會很難。但假如有人能完成這件事,就只能是您了。我說這話不完全是因為伊爾德。就算沒有這一層,我也照樣站在您這邊。”

萊奧顧不上琢磨這話聽起來有多唐突、多奇怪,只管一口氣說完。出乎意料的是,林埃利也有點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半天都沒有應答。

“還有……謝謝您剛才替我解圍。”萊奧說完,頭都不敢擡,也不敢等下去,趕緊道了晚安,鉆進自己的車裏。謝天謝地,馬斯隊長在車裏等了大半個晚上,這會兒靠在座椅裏正閉目養神,沒有看見剛才這段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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