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晚上，萊奧打算告訴伊爾德他要去列爾商學院的事。他順著王宮西側走廊往伊爾德的辦公室走，地面就是從海岸邊就地取材的米白色巖石，踩上去踏實又厚重。

已經很晚了，西區還相當熱鬧，靠近長廊這一側的幾間辦公室都有人，伊爾德的媒體顧問正帶著助手出來，她擡頭看見萊奧，笑著問了一句：“您去鬼島隊試訓的事怎麽樣了？”

萊奧也笑著答道：“沒戲，我本來也沒抱什麽希望。”

他繼續往裏走，直接進了伊爾德的辦公室。外間沒有人，裏間的門在他走過去的時候自動打開了，他聽見幕僚長維金的聲音：“……年紀本來沒那麽要緊，他的履歷確實漂亮，從指揮學院出來，先跟著納賽爾將軍改組體系作戰單元，進了第二艦隊起步就是巴哈利亞級副艦長，幾年時間，走完了別人一輩子也走不完的路。再說，他是納賽爾將軍親自選中的人，艦隊那些老家夥就算有不滿也只好咽回肚子裏。林的問題在於頭腦太好，這和年輕疊加在一起，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屋裏除了伊爾德和維金並沒有別人，但這位滿頭銀發的老幕僚長看見萊奧進來，還是一絲不錯地站起來問好。

萊奧笑：“瞧您說的。這麽重要的位置難道不該給聰明人嗎？”

維金等著萊奧落座，才重新坐下，答道：“太聰明的人，考慮事情和普通人不在一個層面。他會直接看見問題的源頭，然後動手解決，可這中間的彎彎繞繞他不一定了解。眼下艦隊需要的不是林這樣的人。如果我是納賽爾將軍，寧可選第一艦隊的指揮官馬武西。”

伊爾德靠在他最常坐的那把扶手椅裏，半天才說：“納賽爾將軍最開始確實考慮過馬武西，可他不願意。”

“不願意？”萊奧大吃一驚，忍不住插了句嘴，“怎麽會不願意呢？”

伊爾德苦笑：“你還真覺得這是什麽好差事啊？馬武西說他幹不了，方方面面的事情都不是艦隊內部能解決的，他接不動這七個□□。納賽爾將軍這些年確實不容易啊。七個指揮官倒有三個信不過，剩下的那四個裏一個不願意，一個上了年紀，一個資質有限，他就只能選埃利了。”

維金說：“我就是擔心這個。艦隊背後哪一方都不簡單，納賽爾將軍左右斡旋、維持平衡的能力，即使放到政客們中間也是一流的，林完全比不了。”他沈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他要維持這個局面可太難了。”

萊奧大氣不敢出，一顆心七上八下，偷偷去瞄伊爾德。

伊爾德仿佛早就料到維金會這麽說，平靜地問：“他一個人也許吃力，要是算上我呢？”

維金滿臉錯愕，半天才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不是不明白，而是不讚成我跟他結盟。”伊爾德很幹脆地說。“實話說吧，我跟埃利已經開誠布公地談過了，他知道我的打算，也知道我想清除掉喬納斯·默曼安插在艦隊裏的人。”

維金滿臉都寫著反對：“這不是一年兩年能做完的事，這麽大的計劃，不能草率行事。”

“埃利說他願意和我一起完成這件事。”

“現在願意不代表以後也願意，您沒法確定林的動機。如今他剛接手艦隊，自然想要更多的外部支持，一旦他自己在艦隊站穩腳，很可能就會改變立場。”

伊爾德搖頭：“您不了解他。”

“恕我直言，您可能只是自以為了解他。”

這兩個人幾乎是在對峙了，維金說完那句話就閉口不言，伊爾德離開了椅背，身體稍稍前傾，卻也沒再反駁。房間裏靜得很，又過了大概半分鐘，伊爾德突然問：“萊奧，你說呢？”

萊奧嚇得整個心臟停跳了一拍，然後才反應過來，伊爾德並不知道他那點亂七八糟的心思，現在問的是正事。

“呃，要我說，林埃利這麽驕傲的人，不會為了得到什麽東西去跟別人結盟。他做什麽事，只能是因為這事符合他的價值觀。他想把四分五裂的艦隊捏合到一起，做好應對外敵的準備；而我們要打敗喬納斯·默曼，就必須清除掉他在艦隊的勢力——我們和林埃利的目標完全一致，這樣的同盟最穩固，對吧？”

伊爾德聽萊奧說完，幾乎是帶著志得意滿的微笑望向維金。老幕僚長瞠目結舌，還在徒勞地表示反對，語氣卻已經不像剛才那麽堅決了：“……就算林埃利沒問題，眼下也不是最好的時機！”

伊爾德說：“時機，時機，又是時機，這話您已經念叨了快二十年。永遠不會有最好的時機，我等夠了！納賽爾將軍選了埃利掌管艦隊，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馬武西雖然不願意站到前邊來，可他是支持埃利的。這麽算下來，七支艦隊裏只有三、四還聽命於喬納斯·默曼，中間夾著搖擺不定的第五艦隊。再有三五年，我就能幫埃利徹底剔除掉支持默曼的人。”

說到這兒，伊爾德往後一靠，雙臂都放在扶手上，斷然說：“沒了艦隊的支持，喬納斯·默曼最好的下場就是進監獄等死。”

“……陛下，這話您永遠不該說出口。”

“這兒又沒別人，”伊爾德不以為然地說，“別再搬出我母親來，她要是在世，也會這麽做。接下來，您必須替我盯緊默曼一夥在議會的動靜，我要把精力集中到埃利這邊來。您原本的工作可以適當托付給手下，如果需要加些人手，我也沒意見。”

維金最後只能無奈地答道：“我明白了。”

這場堪稱驚心動魄的談話到此為止，維金離開以後，萊奧才從稍遠的沙發上站起來，坐到伊爾德對面。

自安森脫離聯合移民計劃宣告獨立、改君主立憲制算起，已經過去七十三年。伊帕瑪女王、希梅娜女王，然後是伊爾德，前兩位對萊奧而言更像是紀錄片裏的人物。希梅娜去世時他才兩歲，“母親”這個詞實在太遙遠，這麽些年來，他就只有伊爾德。伊爾德既是兄長，也是母親和父親。

說到父親——他們兄弟兩人都沒見過父親。伊爾德在父親去世的次年出生，萊奧比他小十五歲。這倒沒什麽稀奇，安森每年的新生兒中，自然孕育的比例不足百分之二十。在移民時代初期，載人運輸艦容量有限，冷凍胚胎、人造子宮和社會化養育成了必然的選擇。百餘年過去，安森人早已習慣各式各樣的家庭結構。

從小到大，萊奧就只有伊爾德。衣食起居、學業規劃，還有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都只跟伊爾德商量。

“我要申請列爾商學院。”

伊爾德微微皺眉，看著萊奧：“你確定？安森一大的庫布斯隊明年就要加入庫布斯聯盟了，只要進了校隊，就有機會打職業聯賽。我還以為你會因為這個選一大。”

“我有別的打算。我打聽過了，安森一大前兩年光是課業壓力就不小，再算上訓練和比賽，恐怕都沒有自己的時間了。列爾商學院相對寬松些，我還想幹點別的。”

伊爾德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行，隨你吧。”

“其實我還考慮過橄欖山工程學院。”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伊爾德說，“我現在越來越猜不出你的想法了。”

萊奧嘀咕著說：“從橄欖山畢業的話，就有機會申請艦隊的指揮學院。只不過名額很少，條件又苛刻，到時候也未必能進去……”他越說越沒底氣，只好停下來。

伊爾德啞然失笑：“都這會兒了你又開始惦記艦隊？饒了我吧，當年你在艦隊學校只待了一年，我都跟著掉了層皮。”

“唉，以前什麽都不懂，現在才知道應該幹什麽。”萊奧多少有點不自在，兩手交握，移開了目光。

這只是一半真話，還有另一半不敢說出口——想彌補年少時的荒唐任性是真的，想做點什麽吸引林埃利的註意也是真的。

伊爾德卻說：“哪有那麽多‘應該’，你想要什麽，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我想幫你。”

從小到大，萊奧第一次這樣和伊爾德對視。他非常慶幸旁聽了剛才伊爾德和老維金的對話，知道了他們對默曼一派的反擊戰即將打響。多年來的隱忍終於要結束了，那一邊是喬納斯·默曼，手握他的礦業和傳媒帝國；這一邊是伊爾德、林埃利和他自己。

好像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再是躲在伊爾德背後的孩子了。盡管還幫不上什麽，但他至少站在了伊爾德身邊，準備好了一起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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