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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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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埃利沿著拱廊走過來的時候,萊奧默不作聲地站在兄長身後,擺出一副再標準不過的冷靜表情面對眾人。可實際上,他的呼吸被林埃利的腳步攪得七零八落。走過來的人是他全部的妄想和期待,大概永遠不會有勇氣說出口,更不能奢望得到回應。

這天林埃利沒穿艦隊制服,而是穿著一身罕見的黑金配色裝束,上衣在領口、袖口處綴有金色的裝飾紋樣,腰帶和肩章上都刻著安森盾。萊奧見過艦隊的人穿全禮服,胸前無一例外掛滿各式徽章,卻沒見過林埃利這一套。他的左胸只綴了七顆金色的星星,象征安森的七支艦隊。

儀式就在安森王宮前的小廣場上舉行。按傳統,新就職的艦隊司令都會在這裏做就職宣誓。眨眼間,林埃利已經走到伊爾德面前站定。在場的每個人都註視著他,他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以正式禮儀低頭致意,然後擡起頭,一字一句地說出誓詞:

我宣誓效忠於安森帝國,效忠於安森國王伊爾德方索·卡羅陛下,效忠於他的後嗣和繼任者。我將切實遵守□□和法律。我將堅定地履行職責,對抗安森內外的一切敵人。

有短暫的一瞬間,林埃利的目光從伊爾德臉上移開,望向站在他身後的萊奧。萊奧十八年的生命中只有這一刻動了心,願意成為伊爾德的“繼任者”,不為別的,就為了林埃利剛剛說出的誓詞。

那雙永遠沈穩鎮定的黑色眼睛再次轉向伊爾德。儀式繼續進行,萊奧再次變回了旁觀者。有多久了,一年?兩年?一開始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自然不會跟任何人提起;可到了最後,萊奧不得不面對現實:他真的喜歡林埃利。

廣場的地面上用不同顏色的石塊拼出了卡羅家族的紋章,正中央是一只雙翅張開的黑鷹,盾牌上方有一頂王冠。早在移居安森之前,這個紋章就曾被卡羅家的先祖刻在盾牌上、繡在旗幟和掛毯上。

萊奧跟著伊爾德回到座位上,冗長的流程還在繼續,國防大臣剛剛發表完一番演講,王宮幕僚長又站上去說了什麽。萊奧坐在伊爾德左手邊,看著中間的演講臺,思緒早就飄到了十萬八千裏以外。

他小時候看過一些移民時期以前的紀錄片,裏邊充斥著讓人頭暈目眩的雕花墻面、天花板裝飾畫和彩繪玻璃,以安森人的審美來看過於浮誇瑣碎,但又帶著那個年代的獨特質感,跟林埃利身上這套難得一見的禮服正相配。近兩年,在少數能看見林埃利的場合,他總穿著第二艦隊的黑色制服,和眼睛的顏色很相襯。

要不是因為林埃利,萊奧大概根本不會留心安森之外的東西。前段時間,安達曼星區一個新礦場的勘探工程正式啟動,林埃利親自飛赴現場,象征性地釋放了一架測定礦體底界的探測器。萊奧把那段十秒長的影像翻來覆去放了不知多少遍,倒不是因為突然對勘探行業產生了興趣,而是因為林埃利的笑容。

實際上,礦業行星和太空港都離萊奧太遠了,戰艦、船塢、補給站也只是伊爾德和那些幕僚口中的名詞而已。他自己的生活全都在地面上。浸著潮濕氣息的海風經年吹拂,列爾區東南兩側都是綿長的海岸,海浪拍擊巖壁的聲音和風聲幾乎永不止息。在萊奧眼裏,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儀式結束,照例是一場宴會,還有沒完沒了的客套寒暄。萊奧跟在伊爾德身邊微笑應答,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林埃利所在的方向。

伊爾德看見一位老友,很高興地跟她擁抱問好:“有段日子沒見您了!我們去盧博夫那邊說句話吧,他有事想請您幫忙。”

他們一起朝宴會廳另一側去了,留下萊奧一個人。他轉過頭,正好跟一個面色不善的女人打了個照面。萊奧認出這是安森議會新上任的特別委員會主席,伊爾德早就說過是個難纏的人物,但萊奧還沒有跟她直接打過交道。

“殿下。”她站住了,依著禮儀向萊奧問好,眼神卻冷漠而戒備。萊奧只是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他用餘光掃向四周,視線範圍內沒有能替他應答的人。伊爾德的顧問們沒有一個在場,他也不能隔著大半個宴會廳把伊爾德和老維金叫過來。要靠自己了。

“伊帕瑪廳,”這位難纏的人物擡頭看了眼裝飾精美的天頂和墻壁,不帶感情地說,“這個地方真是諷刺。”

萊奧答道:“我恐怕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伊帕瑪·卡羅搞出一套可笑的說辭為自己加冕,然後強迫人們站在這裏向她的後嗣效忠。”

旁邊的人聽見這話,多少都帶了尷尬的神色,萊奧立刻回擊:“安森人不願意世代被聯合移民計劃吸血,才選擇了君主立憲制。您可以反對伊帕瑪女王,但不能汙蔑她的事業。她對抗聯合移民計劃不是為了得到權力,而是為了安森的獨立和自由。”

“一個靠煽動民粹上臺的人,卻在標榜什麽自由——”

萊奧氣得目瞪口呆,腦子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幾乎想要動手。他還沒說出話,身後已經有人毫不客氣地打斷她:“我不知道您以什麽立場說出這種話。以我接受的教育,既不會管安森獨立運動叫‘民粹’,也不會在今天這樣的場合胡言亂語。”

是林埃利,萊奧以前從沒聽過他用這麽淩厲又不容辯駁的語氣說話。眨眼間他已經走到萊奧身邊,掃了一眼那位咄咄逼人的特別委員會主席,然後轉向萊奧:“殿下,請移步。”

萊奧只跟他對視了一眼,就慌忙移開目光。沒人再敢說什麽了,旁邊的人紛紛退開,目送他們上了臺階。兩人一起朝伊爾德那邊走過去。

萊奧心裏非常清楚,林埃利幫他是出於責任——因為他姓卡羅,而不是因為他叫萊奧。林埃利大概只把他當成一個需要關照的晚輩,但這又怎麽樣?哪怕對方是議會舉足輕重的人物,林埃利還是一秒鐘都沒猶豫,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到了自己身邊。還能奢求什麽呢?

他們離得很近,手臂幾乎貼到了一起。林埃利一邊走,一邊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您就要從聖勞倫畢業了吧?”

他竟然記得。萊奧的心跳快了不止一拍,忙不疊回答:“對,我明年就上大學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林埃利說。這也許是客套話,也許不是。時間過得確實很快啊……

王宮幕僚長維金正和伊爾德的朋友蘇拉夫人站在墻邊密切交談,伊爾德就在一步以外,他聽見萊奧和埃利的對話,轉過頭笑起來:“前幾年小獅子還只會纏著我哭,一眨眼就這麽大了。”他望向萊奧的目光裏有欣慰也有驕傲,但這一瞬間,萊奧尷尬得只想變成空氣消失。伊爾德什麽時候才能不在別人面前叫他“小獅子”?還是當著林埃利的面!

林埃利的表情起伏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又非常得體地保持著沈默。

萊奧更加窘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伊爾德啊伊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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