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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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奸
溫昭雪醒來時，已是午時。
身邊沒有人，她往窗外瞧去，日頭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估摸著時間，心想蕭煥這會兒應該上完朝快回來了。
溫昭雪心裏清楚，大概把她哄睡後蕭煥就進了宮，如今林殊、呂玄盯得越發緊，皇帝也看他不順眼，他必須比以往更加小心。
杏兒聽到屋裏的動靜，輕叩著門，“小姐，你起來了嗎？”
溫昭雪嗯一聲，杏兒便推門進來，“小姐，是不是餓了？午膳已經好了，要傳進來嗎？”想到什麽，她又說，“對了小姐，聞大哥剛才來過了，說世子爺有事，晚些時候回來。”
溫昭雪凝思著，轉而說：“清兒在哪裏？我想和她一起用膳。”
杏兒笑道：“清兒小姐在院裏等小姐呢，等了有一會兒了。”
溫昭雪眨了眨眼，仍是幾分困倦地支著頭，慵懶道：“傳午膳吧，快叫她進來。”
清梔如今十分依賴那只從揚州帶來的貓兒，到哪兒都寵溺地抱在懷裏，進了房間，才將小白遞給一路跟著的丫鬟，她關切地走到溫昭雪身邊，“阿昭，你瞧著臉色不太好。”
溫昭雪斂著眉梢，樂呵呵地說，“看來久睡也不行，睡懵了倒顯得氣色不好了。”
清梔淡淡笑著，杏眸彎成兩道月牙兒，“今天該多睡一會兒，不過不能一直在屋裏悶著，我聽說曲院街的薔薇、海棠開花了，午後我們可以一起去逛逛。”
溫昭雪面上明媚些許，“好啊。”
吃過飯後，兩人結伴去了曲院街。
春天早就來臨，可惜午後昏沈，金色的陽光躲在雲層裏不出來，只有看見浸著水珠、嬌艷欲滴的花兒，溫昭雪才稍稍窺見那遲遲的春意。
曲院街依舊熱鬧，兩人為了賞景並沒有往人潮裏走，只是沿著護城河緩慢踱步。
人聲熙熙攘攘，溫昭雪無意瞥見前方巷口一閃而過的幾個人，剛一蹙眉，身旁的清梔就驚呼著追了上去。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唔！”憤憤不平的聲音夾雜在毆打聲中，很快被抹掉字句，只剩下沈沈的悶哼。
“少廢話！把他的嘴堵住！”領頭的人下了命令，很快那人的嘴被嚴嚴實實堵上，只留下細碎的呼喊。
清梔幾乎是在看見丁一側臉那一剎那就認出了人，速來淡然的面容像是掠過疾風暴雨，她不顧一切就要沖上去解救丁一，但在邁出巷子的瞬間，溫昭雪捂住她的唇，攔住了她。
與此同時，錦衣衛的人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過頭來，好在打量幾眼後，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阿昭，那是我師父！他們抓了我師父！”清梔緊咬著唇，眼眶湧上薄薄一層淚，溫昭雪將她抵在墻沿，目光咄咄，“他們是錦衣衛的人，也就是林殊的人，你師父已經暴露了，你絕不能再出面！”
清梔身份特殊，若是被林殊察覺到她的真實身份，溫昭雪沒有信心能保住她。
“整個京城到處都是林殊的爪牙，快別哭了，別被人看出異常。”溫昭雪輕撫清梔的後背，“你放心，我會在他進昭獄之前把他救下來。”
溫昭雪看向錦衣衛離去的方向，到底是毫無依據的抓捕，錦衣衛也擔心落人口舌，挑的都是偏僻的巷子，從曲院街去昭獄還有很長一段路，溫昭雪還有時間。
“還躲著幹嘛？來事兒了。”溫昭雪往後看去，清梔順著她的視線瞧了一眼，身後的巷子空空蕩蕩，並沒有人。
溫昭雪踢了墻角一下，嚴肅道：“沒怪你們，出事兒了，跟我救人去！”
話音剛落，巷子一側果真翻出兩個人來，緊身肅殺的裝束，那是從揚州開始就一直跟著她的近衛，此刻兩人並不敢跟她對上視線，因為回了揚州後溫昭雪說過她不需要他們跟著，蕭煥也答應了。
但實際兩人只是從明裏跟著換成了暗地跟著，他們還以為溫昭雪並沒有發現。
“今天阿錦不在，只能叫你們出來。”要是有阿錦跟著，溫昭雪也犯不著跟他們攤牌，不過阿錦被她派去給四皇子朱景炎送信了。
“你送清兒回去，你跟我走。”溫昭雪沒有猶豫，直接吩咐二人，二人立刻答應。
清梔臉色卻變了，急迫道：“阿昭，我跟你一起，我也去！”
溫昭雪眸光流轉，不經意朝左側的近衛使了個眼色，那近衛手落手起，清梔便暈在了他懷裏，溫昭雪命令道：“務必把她安全送回侯府，註意避人眼目。”
“是。”近衛點頭，抱著人閃身離開。
溫昭雪這才稍稍安心，尋著那遠去的雜音，緩慢跟了過去。
香蕓樓三樓，閣內。
三皇子朱景翊恭恭敬敬坐在蕭煥對面，叫了聲老師，將手中上好的碧螺春遞過去，“請喝茶。”
他的語調微顫，雙手奉上時卻微微改變了方向，並沒有將茶水放在正對蕭煥的位置，一雙眼睛灼灼，透著鮮明的揣度，蕭煥面無表情，眼底是晦暗的藍，他像是毫不察覺，只管擡手，卻摸了個空。
他擰了擰眉，面上似乎顯出一絲無措，朱景翊眨眨眼，連忙用茶杯去觸碰蕭煥舉著的手，冠冕堂皇地說了句，“老師，小心燙。”
蕭煥平和地說了無礙二字，總算接過茶水。
朱景翊垂首，眼裏興味了了，明明還是個瞎子，真想不到林首輔在緊張什麽。
蕭煥淡然地喝了一口熱茶，尋常地問出口，“這幾日和二殿下沒什麽沖突？”
談起二殿下，朱景翊的神色添了幾抹躁意，如今皇帝身體越來越差，今早不過在朝堂上坐了一刻，就堅持不住讓林殊主持大局，自己回了寢宮，大臣們都知道他已是強弩之末，紛紛盤算著立太子的事。
皇帝膝下子嗣並不多，先皇後和如今的皇後林月娥都沒有誕下子嗣，二皇子和三皇子非正宮所生，卻也是立儲的最佳人選，二人的暗自較量並不少，卻因為同樣平庸，並沒有分出所謂高低。
二皇子尚武，行事魯莽，三皇子尚文，行事還算恭謹，這也是蕭煥選擇輔佐他的原因，他所求不多，只需要一個明正的君主，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沒有沖突，”琢磨很久，朱景翊看著蕭煥說，“老師，再有幾天就是春獵，我想好好練習騎射之術，只希望在獵場贏了二哥，這樣父皇也會對我刮目相看。”
“是該好好練，不只是騎射，拳腳功夫也要過關，要有自保的能力。”
“是，”朱景翊點頭，眼神卻沒從蕭煥臉上移開，嗓音透著喑啞道：“老師，你會參加春獵吧？父皇一向看重春獵，今年還有演武大會，我怕到時候說錯什麽話，做錯什麽事，引他不滿，要是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饒是蕭煥再信任朱景翊，話已至此，他心底也不得不湧上濃烈的警惕，從一進門對他眼睛的試探，到此時此刻誘導他去參加春獵，蕭煥一顆心漸漸沈到湖底，不為別的，一個自己盡心盡力輔佐三年的學生，到頭來卻對他使心眼。
蕭煥眉目淡然，端著茶杯的手卻泛起青筋，虎口和指腹憋出一圈淡淡的白，他正要回話，閣間竟然被一下推開，只聽倉皇的腳步聲停頓在門口。
人進來了，門又被迅速合上。
“溫，溫昭雪！”朱景翊先反應過來，直接叫出了溫昭雪的大名，隨後又改口道：“師，師娘。”
溫昭雪只眉心跳了下，隨即向朱景翊行了禮，“三皇子。”沒等人回應，她不輕不重笑了兩聲，眼神卻是鎖定蕭煥，語氣酸酸道：“世子爺，你果然在這裏，昨晚夜不歸宿，今天下了朝也不歸家，竟是在這裏尋逍遙了。”
她一向學什麽像什麽，話說到這裏，含春的一雙眼眸也變得尖利，粉唇撅著，目光疾厲地掃過隨伺在側的一眾姑娘，本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叫進來的人，連蕭煥的一點衣襟都沒碰到，卻被溫昭雪的眼神嚇得紛紛低下頭。
朱景翊也有些慌亂，人是他叫過來的，一屋子的姑娘也是他叫進來的，他一眨不眨瞧著溫昭雪，宮內宮外對溫昭雪的議論都不在少數，對她和蕭煥之間關系的猜測也是眾說紛紜。
朱景翊聽見的說法中，他最信任的便是這人拿捏了蕭煥的把柄，畢竟他不相信他矜冷自持的老師會為了一個女人對抗皇威。
如今見到她頗有囂張跋扈的姿態，朱景翊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暗暗想著這個差點就要成了自己小娘的女人手裏到底握了什麽秘密，讓蕭煥如此順從，如此在意。
朱景翊分明看到蕭煥皺起了眉，也是，被一個女人打壓，實在太窩囊，他好心地解釋，“師娘你誤會了，我找師父來這裏是有要事相商，不是為了尋歡作樂。”
溫昭雪一撂袖，坐在了蕭煥近旁，還不忘瞪完這一圈姑娘，才對上朱景翊的眼，“你別想袒護他，要不是府裏的小丫鬟跟我說瞧見世子爺進了曲院街，我還不提防他會出來找女人，若你找他真有什麽事，說來我也聽聽。”
溫昭雪不動聲色擦掉臉上的薄汗，側過頭去給了蕭煥一個警示的眼神，旁人只想這側妃未免也太蠻橫，只有蕭煥看出她眼底那一抹頑劣，平直的唇角起了些許弧度，他在心裏松了口氣，握住了她桌下的手，五指輕輕摩挲著，溫溫柔柔地相扣。
“師娘誤會了，我找師父來是想跟他談談春獵的事，僅此而已。”朱景翊回答得很小心。
溫昭雪看上去並不在意，“春獵？什麽時候？”
“還有一旬。”
“他去不了。”溫昭雪當即說。
朱景翊急躁道：“為何？”
“他眼睛看不見，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承受不了。”溫昭雪回。
朱景翊神情微變，“師娘不用擔心，我在老師身邊，自然會好好保護他，不讓他有任何危險。”
他不說這話還好，說了這話，溫昭雪緩慢擡起頭，唇角勾著笑，只是看得朱景翊心裏發毛，仿佛自己的謀劃全被她看穿了似的，一時半會竟說不上話。
溫昭雪並沒有為難他，“春獵是大事，怎麽好意思讓三皇子分神，真的拖了後腿，世子爺心裏也過意不去，對吧？斂之。”
蕭煥自是不願參加春獵，順口便說，“嗯，聽你的。”
順從又有點樂在其中的意味。
朱景翊莫名感覺不對勁，他掃過面前的兩人，蕭煥和溫昭雪雖然挨著坐，但彼此之間隔著一手的距離，並不親昵，蕭煥一手端著茶杯，面上始終冷淡。
不等朱景翊開口問什麽，閣間的門被再次推開，這次更加粗暴，脆弱的木門激烈地撞向兩側墻壁，又被彈回去，驚得屋內的人齊齊望過去。
“有沒有見到……”追過來的錦衣衛張嘴便是大咧咧的質問，只是聲音卻忽然中斷，“三，三皇子，世子爺？”
朱景翊這會兒是真的暴躁了，無端受了窩囊氣，又被這等下人訓斥，他拍桌站起來，“好啊你們辦事辦到香蕓樓了，什麽地方都敢闖？”
領頭的人迅速將房間環視一圈，短暫對上蕭煥陰沈沈的目光，他擰了擰眉，“三皇子，我們奉命緝拿盜賊，打擾了，還請三皇子恕罪。”
錦衣衛的人一刻不停地走了，朱景翊氣鼓鼓地坐回去，“林殊的人膽子越來越大，隨便找個理由殺人放火也沒罪了。”
無人回應。
“老師，春獵你真的不願跟我一起？若是趁這樣的時機抓到林殊什麽把柄，於我們也有益處。”
“你師娘不讓我去，咳……”話還沒說完，蕭煥一陣咳嗽，臉色便白了，他搖頭，“我便不去，無需再說。”
房間內靜默著，朱景翊沒辦成事，又見蕭煥病秧子的樣子，焦躁地起身要走，蕭煥口頭列了幾本經史子集讓他閑下來去看，他敷衍地答應了，匆匆出了門。
門一關上。
溫昭雪善妒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轉過身，擰著眉，不由分說就要扒蕭煥的衣服，蕭煥一時無措，單手鎖著領子，臉色愈發蒼白，卻還是玩笑道：“阿昭，這麽急？”
溫昭雪聞言眼眶竟掉下一滴熱淚，不偏不倚落在蕭煥的手心，燙得他心都疼了一下，溫昭雪哽咽著說，“蕭煥，你身上的血腥味熏得我頭疼。”
根本不用將外袍扯開，那殷紅的血跡就這麽清晰地顯現出來，刺得溫昭雪只想閉上眼，“怎麽回事？”她聲音顫抖著，“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在宮裏出什麽事了？”
昨晚蕭煥回來時，溫昭雪也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更為濃厚的是藥味，有些事他們必須要承擔，詢問也只是平添煩惱，所以她什麽都沒說，但今天不一樣了，她知道他是在宮裏出了事。
蕭煥不想她是發現了他的傷，他把溫昭雪攬到懷裏，“只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溫昭雪靠在他的肩頭，一抽一抽的，濕熱的淚水陷進他的衣襟，她近乎絕望而天真地說，“要不我們走吧，有多遠走多遠，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
蕭煥輕輕笑著，“說什麽傻話？”話語氤氳著幾分調笑，但他的眼神灰暗而沈重，他承諾著，“沒多久了，阿昭，沒多久了。”
溫昭雪只稍稍想了想，也清楚自己方才的要求太可笑，她只說，“無論如何，春獵你不能參加，我不讓你參加。”
《覆手為王》的劇情，溫昭雪忘得差不多了，但蕭煥在春獵中受了三皇子的迫害，徹底毀了一只眼睛的事她並沒有忘記，回想起方才的朱景翊，她滿目憎恨，“你別和三皇子走太近了，我不喜歡。”
蕭煥又說了一句聽你的，溫昭雪奇怪於他直截了當的答應，擡起頭來，不乏疑惑地望著他，蕭煥便說，“他有問題。”
溫昭雪瞪大了眼，頓了頓，問道：“你知道了？難道你的傷是他在宮中……”
蕭煥刮了刮她的鼻尖，“想什麽呢，他還不敢跟我翻臉，”他承認道：“是林殊。”
整個京城，林殊的耳目不可計數，蕭煥昨夜受了笞刑的事不知道何時傳到了他耳朵，今天下了朝他找上來，明面上是閑聊，實則卻往他受傷的後背招呼，看似是勉勵，就像當初在前朝招呼他肩上的箭傷那般。
傷口不多時便裂開了，蕭煥為了赴朱景翊的約，也沒來得及處理。
“阿昭，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解釋過後，蕭煥一臉關切地問。
小二送來藥膏和幹凈的白布條，溫昭雪剝開蕭煥的外衣，看著密布的傷痕，緩慢呼出一口氣，手腕微微抖著給他上藥，眼眶又熱了，還盡可能保持語調輕松，“抓人啊，看你在外面和誰鬼混。”
“別玩笑，阿昭。”蕭煥反握住她的手，“我很擔心。”
溫昭雪受不了他的眼神，一邊上藥，一邊將事情說了。
“丁一和李氏慘案有關聯，林殊這麽著急抓他，足以說明他的重要性，我必須救他，即便不是為了對付林殊，他於你於我也有恩。”
只是救的過程並不順利，若都是尋常錦衣衛的身手，那近衛完全可以對付，卻不料三人行的錦衣衛小隊竟然摻了一名死士，事情一下變得艱難。
溫昭雪藏在暗處，近衛扶著丁一且戰且退，關鍵時刻他丟了一枚煙火彈，暫且逃脫，但是追兵來得很快，溫昭雪當機立斷取了丁一身上厚重的大氅，披在頭上，選了個和近衛相反的方向逃離，竟也將人騙了過來。
她不敢懈怠，一路往人群裏跑，跑進香蕓樓轉手就將大氅扔進一個空房間，自己上了樓，她找到從前清梔的房間，卻沒想到清梔走後，這裏已經被安排成尋常的閣間，她這才撞上三皇子和蕭煥，為了不引起懷疑，她只好倉皇想了話術應對。
蕭煥安靜聽她說完，心緒起伏激蕩，忙問，“有沒有受傷？”
溫昭雪晃了晃頭，“一點沒有。”她歪頭靠在蕭煥沒有受傷的左側肩膀，喃喃道：“總算做成了一件事。”
她閉了閉眼，心中想的是她必須救下丁一，用丁一扳倒林殊。
林殊、呂玄、三皇子……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蕭煥，她會幫著他把他們一個一個全解決了。
溫昭雪舒心地笑著，蕭煥卻心疼。
他小心翼翼俯下身，鄭重地吻了吻她的唇，“辛苦了，再給我一點時間。”
“嗯？”溫昭雪沖他眨眨眼。
再給他一點時間。
再有一點時間，他就可以帶著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周游酈國，聽遍天下說書人，都不在話下。
只是在這之前，還要讓她受一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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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昭雪醒來時，已是午時。
身邊沒有人，她往窗外瞧去，日頭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估摸著時間，心想蕭煥這會兒應該上完朝快回來了。
溫昭雪心裏清楚，大概把她哄睡後蕭煥就進了宮，如今林殊、呂玄盯得越發緊，皇帝也看他不順眼，他必須比以往更加小心。
杏兒聽到屋裏的動靜，輕叩著門，“小姐，你起來了嗎？”
溫昭雪嗯一聲，杏兒便推門進來，“小姐，是不是餓了？午膳已經好了，要傳進來嗎？”想到什麽，她又說，“對了小姐，聞大哥剛才來過了，說世子爺有事，晚些時候回來。”
溫昭雪凝思著，轉而說：“清兒在哪裏？我想和她一起用膳。”
杏兒笑道：“清兒小姐在院裏等小姐呢，等了有一會兒了。”
溫昭雪眨了眨眼，仍是幾分困倦地支著頭，慵懶道：“傳午膳吧，快叫她進來。”
清梔如今十分依賴那只從揚州帶來的貓兒，到哪兒都寵溺地抱在懷裏，進了房間，才將小白遞給一路跟著的丫鬟，她關切地走到溫昭雪身邊，“阿昭，你瞧著臉色不太好。”
溫昭雪斂著眉梢，樂呵呵地說，“看來久睡也不行，睡懵了倒顯得氣色不好了。”
清梔淡淡笑著，杏眸彎成兩道月牙兒，“今天該多睡一會兒，不過不能一直在屋裏悶著，我聽說曲院街的薔薇、海棠開花了，午後我們可以一起去逛逛。”
溫昭雪面上明媚些許，“好啊。”
吃過飯後，兩人結伴去了曲院街。
春天早就來臨，可惜午後昏沈，金色的陽光躲在雲層裏不出來，只有看見浸著水珠、嬌艷欲滴的花兒，溫昭雪才稍稍窺見那遲遲的春意。
曲院街依舊熱鬧，兩人為了賞景並沒有往人潮裏走，只是沿著護城河緩慢踱步。
人聲熙熙攘攘，溫昭雪無意瞥見前方巷口一閃而過的幾個人，剛一蹙眉，身旁的清梔就驚呼著追了上去。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裏？唔！”憤憤不平的聲音夾雜在毆打聲中，很快被抹掉字句，只剩下沈沈的悶哼。
“少廢話！把他的嘴堵住！”領頭的人下了命令，很快那人的嘴被嚴嚴實實堵上，只留下細碎的呼喊。
清梔幾乎是在看見丁一側臉那一剎那就認出了人，速來淡然的面容像是掠過疾風暴雨，她不顧一切就要沖上去解救丁一，但在邁出巷子的瞬間，溫昭雪捂住她的唇，攔住了她。
與此同時，錦衣衛的人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過頭來，好在打量幾眼後，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阿昭，那是我師父！他們抓了我師父！”清梔緊咬著唇，眼眶湧上薄薄一層淚，溫昭雪將她抵在墻沿，目光咄咄，“他們是錦衣衛的人，也就是林殊的人，你師父已經暴露了，你絕不能再出面！”
清梔身份特殊，若是被林殊察覺到她的真實身份，溫昭雪沒有信心能保住她。
“整個京城到處都是林殊的爪牙，快別哭了，別被人看出異常。”溫昭雪輕撫清梔的後背，“你放心，我會在他進昭獄之前把他救下來。”
溫昭雪看向錦衣衛離去的方向，到底是毫無依據的抓捕，錦衣衛也擔心落人口舌，挑的都是偏僻的巷子，從曲院街去昭獄還有很長一段路，溫昭雪還有時間。
“還躲著幹嘛？來事兒了。”溫昭雪往後看去，清梔順著她的視線瞧了一眼，身後的巷子空空蕩蕩，並沒有人。
溫昭雪踢了墻角一下，嚴肅道：“沒怪你們，出事兒了，跟我救人去！”
話音剛落，巷子一側果真翻出兩個人來，緊身肅殺的裝束，那是從揚州開始就一直跟著她的近衛，此刻兩人並不敢跟她對上視線，因為回了揚州後溫昭雪說過她不需要他們跟著，蕭煥也答應了。
但實際兩人只是從明裏跟著換成了暗地跟著，他們還以為溫昭雪並沒有發現。
“今天阿錦不在，只能叫你們出來。”要是有阿錦跟著，溫昭雪也犯不著跟他們攤牌，不過阿錦被她派去給四皇子朱景炎送信了。
“你送清兒回去，你跟我走。”溫昭雪沒有猶豫，直接吩咐二人，二人立刻答應。
清梔臉色卻變了，急迫道：“阿昭，我跟你一起，我也去！”
溫昭雪眸光流轉，不經意朝左側的近衛使了個眼色，那近衛手落手起，清梔便暈在了他懷裏，溫昭雪命令道：“務必把她安全送回侯府，註意避人眼目。”
“是。”近衛點頭，抱著人閃身離開。
溫昭雪這才稍稍安心，尋著那遠去的雜音，緩慢跟了過去。
香蕓樓三樓，閣內。
三皇子朱景翊恭恭敬敬坐在蕭煥對面，叫了聲老師，將手中上好的碧螺春遞過去，“請喝茶。”
他的語調微顫，雙手奉上時卻微微改變了方向，並沒有將茶水放在正對蕭煥的位置，一雙眼睛灼灼，透著鮮明的揣度，蕭煥面無表情，眼底是晦暗的藍，他像是毫不察覺，只管擡手，卻摸了個空。
他擰了擰眉，面上似乎顯出一絲無措，朱景翊眨眨眼，連忙用茶杯去觸碰蕭煥舉著的手，冠冕堂皇地說了句，“老師，小心燙。”
蕭煥平和地說了無礙二字，總算接過茶水。
朱景翊垂首，眼裏興味了了，明明還是個瞎子，真想不到林首輔在緊張什麽。
蕭煥淡然地喝了一口熱茶，尋常地問出口，“這幾日和二殿下沒什麽沖突？”
談起二殿下，朱景翊的神色添了幾抹躁意，如今皇帝身體越來越差，今早不過在朝堂上坐了一刻，就堅持不住讓林殊主持大局，自己回了寢宮，大臣們都知道他已是強弩之末，紛紛盤算著立太子的事。
皇帝膝下子嗣並不多，先皇後和如今的皇後林月娥都沒有誕下子嗣，二皇子和三皇子非正宮所生，卻也是立儲的最佳人選，二人的暗自較量並不少，卻因為同樣平庸，並沒有分出所謂高低。
二皇子尚武，行事魯莽，三皇子尚文，行事還算恭謹，這也是蕭煥選擇輔佐他的原因，他所求不多，只需要一個明正的君主，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沒有沖突，”琢磨很久，朱景翊看著蕭煥說，“老師，再有幾天就是春獵，我想好好練習騎射之術，只希望在獵場贏了二哥，這樣父皇也會對我刮目相看。”
“是該好好練，不只是騎射，拳腳功夫也要過關，要有自保的能力。”
“是，”朱景翊點頭，眼神卻沒從蕭煥臉上移開，嗓音透著喑啞道：“老師，你會參加春獵吧？父皇一向看重春獵，今年還有演武大會，我怕到時候說錯什麽話，做錯什麽事，引他不滿，要是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饒是蕭煥再信任朱景翊，話已至此，他心底也不得不湧上濃烈的警惕，從一進門對他眼睛的試探，到此時此刻誘導他去參加春獵，蕭煥一顆心漸漸沈到湖底，不為別的，一個自己盡心盡力輔佐三年的學生，到頭來卻對他使心眼。
蕭煥眉目淡然，端著茶杯的手卻泛起青筋，虎口和指腹憋出一圈淡淡的白，他正要回話，閣間竟然被一下推開，只聽倉皇的腳步聲停頓在門口。
人進來了，門又被迅速合上。
“溫，溫昭雪！”朱景翊先反應過來，直接叫出了溫昭雪的大名，隨後又改口道：“師，師娘。”
溫昭雪只眉心跳了下，隨即向朱景翊行了禮，“三皇子。”沒等人回應，她不輕不重笑了兩聲，眼神卻是鎖定蕭煥，語氣酸酸道：“世子爺，你果然在這裏，昨晚夜不歸宿，今天下了朝也不歸家，竟是在這裏尋逍遙了。”
她一向學什麽像什麽，話說到這裏，含春的一雙眼眸也變得尖利，粉唇撅著，目光疾厲地掃過隨伺在側的一眾姑娘，本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叫進來的人，連蕭煥的一點衣襟都沒碰到，卻被溫昭雪的眼神嚇得紛紛低下頭。
朱景翊也有些慌亂，人是他叫過來的，一屋子的姑娘也是他叫進來的，他一眨不眨瞧著溫昭雪，宮內宮外對溫昭雪的議論都不在少數，對她和蕭煥之間關系的猜測也是眾說紛紜。
朱景翊聽見的說法中，他最信任的便是這人拿捏了蕭煥的把柄，畢竟他不相信他矜冷自持的老師會為了一個女人對抗皇威。
如今見到她頗有囂張跋扈的姿態，朱景翊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暗暗想著這個差點就要成了自己小娘的女人手裏到底握了什麽秘密，讓蕭煥如此順從，如此在意。
朱景翊分明看到蕭煥皺起了眉，也是，被一個女人打壓，實在太窩囊，他好心地解釋，“師娘你誤會了，我找師父來這裏是有要事相商，不是為了尋歡作樂。”
溫昭雪一撂袖，坐在了蕭煥近旁，還不忘瞪完這一圈姑娘，才對上朱景翊的眼，“你別想袒護他，要不是府裏的小丫鬟跟我說瞧見世子爺進了曲院街，我還不提防他會出來找女人，若你找他真有什麽事，說來我也聽聽。”
溫昭雪不動聲色擦掉臉上的薄汗，側過頭去給了蕭煥一個警示的眼神，旁人只想這側妃未免也太蠻橫，只有蕭煥看出她眼底那一抹頑劣，平直的唇角起了些許弧度，他在心裏松了口氣，握住了她桌下的手，五指輕輕摩挲著，溫溫柔柔地相扣。
“師娘誤會了，我找師父來是想跟他談談春獵的事，僅此而已。”朱景翊回答得很小心。
溫昭雪看上去並不在意，“春獵？什麽時候？”
“還有一旬。”
“他去不了。”溫昭雪當即說。
朱景翊急躁道：“為何？”
“他眼睛看不見，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承受不了。”溫昭雪回。
朱景翊神情微變，“師娘不用擔心，我在老師身邊，自然會好好保護他，不讓他有任何危險。”
他不說這話還好，說了這話，溫昭雪緩慢擡起頭，唇角勾著笑，只是看得朱景翊心裏發毛，仿佛自己的謀劃全被她看穿了似的，一時半會竟說不上話。
溫昭雪並沒有為難他，“春獵是大事，怎麽好意思讓三皇子分神，真的拖了後腿，世子爺心裏也過意不去，對吧？斂之。”
蕭煥自是不願參加春獵，順口便說，“嗯，聽你的。”
順從又有點樂在其中的意味。
朱景翊莫名感覺不對勁，他掃過面前的兩人，蕭煥和溫昭雪雖然挨著坐，但彼此之間隔著一手的距離，並不親昵，蕭煥一手端著茶杯，面上始終冷淡。
不等朱景翊開口問什麽，閣間的門被再次推開，這次更加粗暴，脆弱的木門激烈地撞向兩側墻壁，又被彈回去，驚得屋內的人齊齊望過去。
“有沒有見到……”追過來的錦衣衛張嘴便是大咧咧的質問，只是聲音卻忽然中斷，“三，三皇子，世子爺？”
朱景翊這會兒是真的暴躁了，無端受了窩囊氣，又被這等下人訓斥，他拍桌站起來，“好啊你們辦事辦到香蕓樓了，什麽地方都敢闖？”
領頭的人迅速將房間環視一圈，短暫對上蕭煥陰沈沈的目光，他擰了擰眉，“三皇子，我們奉命緝拿盜賊，打擾了，還請三皇子恕罪。”
錦衣衛的人一刻不停地走了，朱景翊氣鼓鼓地坐回去，“林殊的人膽子越來越大，隨便找個理由殺人放火也沒罪了。”
無人回應。
“老師，春獵你真的不願跟我一起？若是趁這樣的時機抓到林殊什麽把柄，於我們也有益處。”
“你師娘不讓我去，咳……”話還沒說完，蕭煥一陣咳嗽，臉色便白了，他搖頭，“我便不去，無需再說。”
房間內靜默著，朱景翊沒辦成事，又見蕭煥病秧子的樣子，焦躁地起身要走，蕭煥口頭列了幾本經史子集讓他閑下來去看，他敷衍地答應了，匆匆出了門。
門一關上。
溫昭雪善妒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轉過身，擰著眉，不由分說就要扒蕭煥的衣服，蕭煥一時無措，單手鎖著領子，臉色愈發蒼白，卻還是玩笑道：“阿昭，這麽急？”
溫昭雪聞言眼眶竟掉下一滴熱淚，不偏不倚落在蕭煥的手心，燙得他心都疼了一下，溫昭雪哽咽著說，“蕭煥，你身上的血腥味熏得我頭疼。”
根本不用將外袍扯開，那殷紅的血跡就這麽清晰地顯現出來，刺得溫昭雪只想閉上眼，“怎麽回事？”她聲音顫抖著，“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在宮裏出什麽事了？”
昨晚蕭煥回來時，溫昭雪也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更為濃厚的是藥味，有些事他們必須要承擔，詢問也只是平添煩惱，所以她什麽都沒說，但今天不一樣了，她知道他是在宮裏出了事。
蕭煥不想她是發現了他的傷，他把溫昭雪攬到懷裏，“只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溫昭雪靠在他的肩頭，一抽一抽的，濕熱的淚水陷進他的衣襟，她近乎絕望而天真地說，“要不我們走吧，有多遠走多遠，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
蕭煥輕輕笑著，“說什麽傻話？”話語氤氳著幾分調笑，但他的眼神灰暗而沈重，他承諾著，“沒多久了，阿昭，沒多久了。”
溫昭雪只稍稍想了想，也清楚自己方才的要求太可笑，她只說，“無論如何，春獵你不能參加，我不讓你參加。”
《覆手為王》的劇情，溫昭雪忘得差不多了，但蕭煥在春獵中受了三皇子的迫害，徹底毀了一只眼睛的事她並沒有忘記，回想起方才的朱景翊，她滿目憎恨，“你別和三皇子走太近了，我不喜歡。”
蕭煥又說了一句聽你的，溫昭雪奇怪於他直截了當的答應，擡起頭來，不乏疑惑地望著他，蕭煥便說，“他有問題。”
溫昭雪瞪大了眼，頓了頓，問道：“你知道了？難道你的傷是他在宮中……”
蕭煥刮了刮她的鼻尖，“想什麽呢，他還不敢跟我翻臉，”他承認道：“是林殊。”
整個京城，林殊的耳目不可計數，蕭煥昨夜受了笞刑的事不知道何時傳到了他耳朵，今天下了朝他找上來，明面上是閑聊，實則卻往他受傷的後背招呼，看似是勉勵，就像當初在前朝招呼他肩上的箭傷那般。
傷口不多時便裂開了，蕭煥為了赴朱景翊的約，也沒來得及處理。
“阿昭，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解釋過後，蕭煥一臉關切地問。
小二送來藥膏和幹凈的白布條，溫昭雪剝開蕭煥的外衣，看著密布的傷痕，緩慢呼出一口氣，手腕微微抖著給他上藥，眼眶又熱了，還盡可能保持語調輕松，“抓人啊，看你在外面和誰鬼混。”
“別玩笑，阿昭。”蕭煥反握住她的手，“我很擔心。”
溫昭雪受不了他的眼神，一邊上藥，一邊將事情說了。
“丁一和李氏慘案有關聯，林殊這麽著急抓他，足以說明他的重要性，我必須救他，即便不是為了對付林殊，他於你於我也有恩。”
只是救的過程並不順利，若都是尋常錦衣衛的身手，那近衛完全可以對付，卻不料三人行的錦衣衛小隊竟然摻了一名死士，事情一下變得艱難。
溫昭雪藏在暗處，近衛扶著丁一且戰且退，關鍵時刻他丟了一枚煙火彈，暫且逃脫，但是追兵來得很快，溫昭雪當機立斷取了丁一身上厚重的大氅，披在頭上，選了個和近衛相反的方向逃離，竟也將人騙了過來。
她不敢懈怠，一路往人群裏跑，跑進香蕓樓轉手就將大氅扔進一個空房間，自己上了樓，她找到從前清梔的房間，卻沒想到清梔走後，這裏已經被安排成尋常的閣間，她這才撞上三皇子和蕭煥，為了不引起懷疑，她只好倉皇想了話術應對。
蕭煥安靜聽她說完，心緒起伏激蕩，忙問，“有沒有受傷？”
溫昭雪晃了晃頭，“一點沒有。”她歪頭靠在蕭煥沒有受傷的左側肩膀，喃喃道：“總算做成了一件事。”
她閉了閉眼，心中想的是她必須救下丁一，用丁一扳倒林殊。
林殊、呂玄、三皇子……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蕭煥，她會幫著他把他們一個一個全解決了。
溫昭雪舒心地笑著，蕭煥卻心疼。
他小心翼翼俯下身，鄭重地吻了吻她的唇，“辛苦了，再給我一點時間。”
“嗯？”溫昭雪沖他眨眨眼。
再給他一點時間。
再有一點時間，他就可以帶著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周游酈國，聽遍天下說書人，都不在話下。
只是在這之前，還要讓她受一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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