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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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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心意

朱景翊從香蕓樓出來,轉頭去了首輔府。

不敢從正門進去,他從後院繞了一圈,只見院子裏整整齊齊跪了一地的人,他大氣也不敢喘,走到林殊身邊,一時支吾著也不敢將香蕓樓裏發生的事說出口,只說事情沒辦成。

林殊是笑面虎,如今臉上卻半分笑意也沒有,鐵青的一張臉,叫人不敢與之對視。

“全是沒用的家夥!”林殊忿忿不平地望著他,大罵了句蠢才,片刻之後,才說,“回了宮裏去找娘娘,告訴她該加大劑量了。”

朱景翊眼眶發紅,因為明白林殊話中的意思,他腆著笑,又問,“就這幾日了嗎?”

林殊偏頭狠狠看了他一眼,“再不加緊點,你我都要掉腦袋了!”

朱景翊心頭一跳,“都聽首輔的,都聽首輔的。”

翌日早朝。

崇明帝枕著手背靠在龍椅上,雙眼半闔,眼下烏青,了無生氣。

呂玄立在一側,粉面尖聲尖氣地說,“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眾人自有啟奏的,為的是立儲的事。

“皇上,”林殊跪倒在地,“皇上近來龍體抱恙,立儲之事一拖再拖,這可是苦了我們一群老臣啦。”

他一跪,所有的大臣都跪下了。

崇明帝瞳仁發白,後腦沈重眩暈,壓得他幾乎擡不起頭,殿內密密麻麻的人與他來說模糊不清,他輕咳兩聲,才說,“首輔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這是要和林殊單獨商量立儲之事,蕭煥臉色不變,心頭卻泛起忐忑。

殿內的大臣竊竊私語,縱有不甘,也只能退下。

蕭煥隨著人潮退出殿門,走出去沒多遠,明顯感到身後一道腳步聲一深一淺,不近不遠跟著,他示意聞曜,聞曜便回過身,“世子爺,是四皇子。”

蕭煥停下腳步,眉頭鎖著望過去,“四皇子跟我這麽久,所謂何事?”

“老師,”朱景炎面目平靜地望著他,嗓音溫潤,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平常事,“皇額娘給父皇送的藥有問題,父皇堅持不了幾天了。”

蕭煥眸色一沈。

崇明帝的病已經拖了很久,是頑疾之兆,倘若離世也不會引發猜忌,林殊連同林皇後下手也不奇怪,但這句話從朱景炎口裏說出來,讓他警惕。

“有何證據?”他問。

朱景炎眉目恬淡,“不需要證據,父皇知道。”

單是簡短的一句話,背後的含義卻極深,蕭煥垂著眼睫,審視面前這個他向來沒有過多關註的小皇子,須臾,“你還想說什麽?”

“老師,我一直相信《尚書》那一句:惟德動天,無遠勿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但我不希望老師因此認為我就不行。”

朱景炎步步靠近,和蕭煥擦身而過的瞬間,轉身朝他鞠了一躬。

朱景炎走了,聞曜扶著蕭煥,納悶道:“這…這是四皇子?”

蕭煥收回視線,袖口下的手緊緊攥著方才朱景炎不動聲色遞過來的信紙,道:“是四皇子不錯。”

大臣們都退下了,殿堂之上崇明帝堪堪睜著眼,右手緩慢地盤著一個菩提佛串,“首輔有何高見?”

林殊一雙鷹眼忌憚地觀察著崇明帝的表情,“皇上,如今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可以擔此大任,要說風姿氣概,二皇子有您當年的風範,若說才學,三皇子則更勝一籌,一切全憑皇上做主。”

崇明帝合上眼,招呼一旁的小太監給他按摩鬢角,“好,我心裏有數了。”

“皇上看重的是?”林殊問。

“我的兩個兒子我清楚,都不是治國之才,可惜國不可一日無主,到底立誰為太子,就看春獵了。”他眼神殷切,望著林殊又說,“不管是誰,以後還要靠首輔扶持。”

林殊跪地磕了一個響頭,“臣萬死不辭。”

“起來吧,”崇明帝一直閉著眼,蒼白的面孔展露無疑,深淺不一的皺紋繞著他的臉,雙唇緊抿著,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感,“忠毅侯府這兩天有什麽動靜嗎?”

林殊臉繃緊了,正色道:“實不相瞞,皇上,臣疑心蕭煥的眼睛好了。”

“當初蕭煥在西北大殺四方就很可疑了,那樣的身手不是一個殘疾之人應該有的。”林殊有他自己的顧慮,只是委婉地說,“皇上,蕭煥能恢覆眼睛自然是好的,只是他這樣瞞著您,瞞著我們,恐怕是別有用心啊。”

崇明帝捂著嘴咳嗽,瞳仁發白,眼神卻冰冷透骨,“你去試試他,別做得太明顯。”

林殊臉上浮現一絲隱秘的笑意,“是,皇上。”

“還有,”崇明帝眸色冷冷的,又說,“把她帶進宮來。”

林殊一怔,明白倒是明白了,但是猶豫著,“皇上,這……”

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崇明帝一句讓你做你就做,他不得已閉上嘴,說了句,“是,皇上。”

將溫昭雪擄進宮中,算不上什麽難事,只是旁人看不出,他卻覺得蕭煥對溫昭雪是一往情深,若是因此激怒了蕭煥,後果他無法預料。

忠毅侯府的人歷代忠心耿耿,不過因為手握重兵,總是飽受猜忌,蕭煥的祖父暮年就曾為自證清白,一頭撞倒在朝堂之上。

林殊對此不屑一顧,但顯然這樣的愚忠對他有利,侯府的人無條件服從崇明帝的命令,而如今的崇明帝卻將他的話奉為圭臬。

可要是蕭煥為了救溫昭雪,做出某些不可控的事……

林殊不敢和崇明帝撕破臉皮,他擡首,和大殿之上的呂玄對上一眼,叩首離開了。

崇明帝見人消失在門外,招呼一旁的呂玄道:“扶朕回去,午膳去皇後那兒,把幾個皇子都叫過去,聚一聚。”

忠毅侯府。

溫昭雪救下丁一時,丁一因為幾次試圖掙脫,人早就被錦衣衛打暈了,帶回忠毅侯府才發現他後頸受到的撞擊並不小,他一時半會沒有醒過來,清梔給他喝了藥,又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他的意識漸漸回轉。

蕭煥還沒回來,溫昭雪和清梔坐在丁一床前,丁一眼神迷芒,疑惑不解地看著溫昭雪,“小丫頭,怎麽是你?”他在揚州只見過她女扮男裝的樣子,此時見到她的真容有點意外,“不擔心你那情郎發現你的身份了?”

“不擔心了,”溫昭雪坦然道:“我們成親了,他現在是我夫君。”

丁一意料之中,笑得真誠,“我早就看出來他對你有情,恭喜呀小丫頭。”

溫昭雪笑著道謝,不禁感嘆道:“走了一圈還是繞回來了,丁前輩,當初答應你的事,我們一起試試吧。”

丁一笑意微斂,他不明所以似的看向清梔,頗為責怪道:“清兒,你說了?”

清梔搖頭,“師父,我什麽都沒有說。”頓了頓,她道:“昨天是阿昭救了你,她便是忠毅侯府的世子妃,她總會知道。”

丁一變得震驚而惶恐,“你是世子妃,那,那……”他忽然笑起來,“一切都是天註定,天註定啊,林殊他該死,該死!”

丁一望向清梔,兩人的眼睛同時泛紅,隱隱有熱淚。

溫昭雪正想問問從前發生的事,門外聞曜急急忙忙地跑進來,未見其人,先聽他著急地在喊,“世子妃,世子妃在裏面嗎?”

溫昭雪擰起眉頭,輕聲道:“怎麽了?”

聞曜見了人,松了口氣,“世子妃在這裏就好,世子爺吩咐了,叫你千萬不能去前廳。”

溫昭雪瞇起眼,“出什麽事了?”

聞曜不敢看她的眼睛,支支吾吾,“沒,沒什麽。”他向來是說不了假話的,溫昭雪一眼識破,“你要是現在不說清楚,我立馬去前廳,親自看看。”

聞曜還在猶豫,溫昭雪往外踏出兩步,他才急忙攔住她,“別,別……世子爺前腳剛回府,林殊後腳帶人闖了進來,看上去是要對世子爺不利。”

蕭煥見到林殊帶了大批錦衣衛進來,知道事情不秒,第一時間是讓聞曜通知溫昭雪別進前廳。

近兩日蕭予烈舊疾發作,雙腿腫脹,疼痛難忍,已經去了田莊的院子療養生息,蕭煥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溫昭雪。

溫昭雪問:“他怎麽敢大張旗鼓闖進來?”

“他,他……帶了皇上的旨意。”聞曜這時候也著急,“那些錦衣衛都是皇上身邊的人。”

溫昭雪心念一動。

“林殊那小兒也敢找上門來!”丁一聽見林殊二字,呼吸立刻急促起來,一張臉憋得鐵青,“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提及林殊,清梔清冷的雙眼也迸發出一絲銳利的光,但她還是強忍著,“師父,你傷還沒好,你先別動。”

“我好得很,殺一個林殊綽綽有餘!”丁一還在逞強,終於從床上翻了下來,摔得齜牙咧嘴,即便如此還是嚷嚷著要去殺林殊。

“你現在出去只會功虧一簣,要想送死就出去吧,只是李氏的冤屈永遠洗不去了。”溫昭雪心亂如麻,語氣也不算客氣。

丁一冷靜下來,卻是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殊帶著皇上的旨意進了侯府,能為了什麽?

倘若真的是錦衣衛要將人抓進昭獄,犯不著林殊出面,所以他們這次闖進侯府,不是為了將人帶走,溫昭雪想到這兒,緩緩呼出一口氣。

前廳,亭內。

前廳比不上後院,植被稀少,花香寥落,從亭子內看出去,只能看見幾株移植過來的海棠,開得倒是艷麗,只是單單幾抹春色,不免顯得孤單。

如今這點兒別樣的顏色也被成群的飛魚服遮擋,只能瞧見淤泥裏陷著幾片雕零的花瓣。

蕭煥坐著,像是感受不到圍了一圈的錦衣衛帶來的威壓,他神態自若地問,“首輔帶了不少人?”

林殊瞧著他,“世子爺能看見?”

“聽見了,”蕭煥說,“仔細點,別讓他們弄折了院裏的海棠。”

林殊冷哼一聲,“那是自然。”

“我今天來是為了你的眼睛,皇上連日疾病未愈,前幾天在民間尋得一個赤腳醫生,岐黃之術了得,皇上身體恢覆不少,恰巧想起你的眼疾,便讓那赤腳醫生給你開了一個方子,特意叫我熬制給你。”

“有勞皇上掛念了。”

蕭煥幽藍的雙眸平直地望向前方,本就不大的院落擠滿了錦衣衛,海棠花細碎地堆在泥地上,他既然在意,林殊便吩咐人粗暴卻無聲地折斷了。

林殊目不轉睛凝視蕭煥,希望能從他的神情中看到一點不尋常,但是沒有。

兩人安靜對峙著,錦衣衛一個個屏氣凝神,院子裏靜得針落可聞,於是一聲綿綿的貓叫聲就顯得那般刺耳。

林殊斂下眉眼,再擡頭,灰暗的眼眸隱隱閃爍著精光,他說,“雖然是好方子,但要是在宮裏熬好了再帶出來,未免耽擱了藥效,今日就在你這院子裏熬了吧。”

他招來近旁的一個侍衛,在他耳邊低聲說著話,說完命令他趕快去辦,那侍衛應了聲大步走開了。

貓是清梔的,小白,不知道怎麽跑到前院來了,它被清梔養得很好,皮毛珍珠似的白,一雙眼睛黑溜溜的,像一顆黑琉璃,它支著腦袋頗為忌憚地打量院內所有人,大概是察覺到某些危險信號,它轉過身想要跑,卻被一只大手掐住喉嚨。

蕭煥只聽見一聲短促卻尖利的叫喊,林殊便出聲道:“怎麽沒見侯爺?”

蕭煥正對著院落,可以清晰看到錦衣衛做的事,他親眼看見他們輕而易舉抹斷了貓的脖子,蕭煥睫毛輕顫,沒有移開視線,仍是淡淡地回,“家父身體抱恙,去田莊休養了。”

“原來是這樣,忠毅侯鞠躬盡瘁,為酈朝立下汗馬功勞,病了也該請太醫看看,我回去便稟報皇上,一定要好好為侯爺診治一番。”林殊笑瞇瞇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蕭煥。

蕭煥說,“如此就多謝首輔大人了。”

院落裏的錦衣衛架起柴火,端來銅爐,柴火焦裂的氣味略微刺鼻,一股青煙裊裊升起,那只被褪了毛的貓就這樣被丟進銅爐中,爐邊露出一個血淋淋的腦袋,瞪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林殊雙頰堆著淺淺的笑紋,“世子爺切勿著急,水已經燒上了,藥很快就能熬好,若是此藥真的有用,那於你於整個酈朝都是好的,畢竟忠毅侯身體大不如前,西北的軍隊以後可都是你來統帥,那是酈朝最驍勇善戰的軍隊,酈朝的安危可掌握在你手裏。”

“首輔大人嚴重了。”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腥味,銅爐中的水接近沸騰,發出噗滋噗滋的響聲,蕭煥眨了眨眼,說,“軍隊是皇上的,是整個大酈朝的,我只是一個臣子。”

林殊聽他這麽說,無所顧忌地笑了起來,“好一個臣子,不枉費皇上那麽體恤你了,等我進了宮,一定將這番話一字不落告訴皇上。”

“皇上什麽時候能恢覆?”蕭煥忽然問道,“皇上會參加春獵嗎?”

林殊一怔,隨即說,“自然是要的,十天也該痊愈了。”

蕭煥嗯一聲。

銅爐下的火被撲滅了,原本清澈的水此時變成了渾濁的白,依稀可見水面漂浮著幾縷纖細的毛,還有深紅的血渣,水汽氤氳,沸騰過後的水還一抽一抽冒著泡,錦衣衛隔著距離說,“首輔大人,好了,現在端上去嗎?”

林殊輕挑嘴角,沒有著急回答,只是看著蕭煥,“世子爺,現在喝嗎?”

血腥味消退,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不加掩飾的催人作嘔的腥味。

蕭煥看著院落的人,全是林殊帶來的錦衣衛,而在其中,一半是平日跟在崇明帝身邊的人,這讓蕭煥沒法確定這一切究竟是崇明帝的示意,還是說所有錦衣衛都被林殊收買,這只是林殊對他的試探。

林殊布局已久,皇宮裏局勢危機,崇明帝或許早就成了傀儡,深究這些也沒有意義,只是蕭煥知道,若是此時拒絕了,林殊立馬便會以忤逆皇上的罪名將他捉拿至昭獄。

若是他抵抗,那更是落入陷阱,輕易將忠毅侯府如履薄冰攢下的功業毀於一旦。

“喝。”蕭煥說。

桌臺下的手緊握成拳,骨節發青而後泛白,凸起的筋脈蜿蜒相扣,又漸趨平息,蕭煥松開拳頭,淡漠地重覆,“自然要喝。”

“還不快給世子爺端上來。”林殊一招手,便有錦衣衛極快地盛好一碗湯,步子穩穩地進了亭子,“請,世子爺。”

蕭煥沈默著,錦衣衛重覆道:“世子爺?”

他鐵面無私地端著那碗湯,眼神發狠,“世子爺,這可是皇上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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