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娶她【倒V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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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娶她【倒V結束】
“你若存心害我，犯不著在世子爺面前，世子爺乃酈朝的大功臣，豈是你這等小人可以陷害的！”溫昭雪眼底寫滿憤慨。
眾目睽睽之下，阿春瑟瑟發抖，忙不疊撲通跪下去，“不不，不是小的故意陷害，小的只是一時亂了手腳，這才絆住六小姐，還請六小姐原諒，還請世子爺原諒……”
她接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頓時紫了一片。
“我倒是無所謂，可世子爺有傷在身，世子爺，您沒事吧？”
溫昭雪全然不提這茶水是經由她手潑出去，只管把所有罪責往阿春身上推。
蕭煥用帕子擦著身上的水跡，沈聲道：“無礙。”
溫昭雪背對眾人，因為險些受了陷害，深感宮中的險惡，眼神便是少有的清冷。
視線流轉間 ，竟又與蕭煥那似有若無的目光交匯，她心頭一緊，喉嚨滑了兩下。
突然出了這樣的事，崇明帝眉頭緊鎖，“月娥，你手下的丫鬟如此毛手毛腳，沒用的東西也不用留著。”
林皇後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皇上說的是。”她斂住戾氣，看向阿春，咬牙命令道：“還不滾下去。”
“是。”阿春晃悠著站起身，匆匆跑出大殿。
“斂之，你先去偏殿換一身衣服，春寒料峭，你本就有傷在身，可不能大意。”崇明帝滿臉憂色。
蕭煥點頭，被人領著退出大殿。
崇明帝見他轉身，輕扣桌面的手指一頓，發出一個暗號，大殿之內，兩人悄無聲息出去了。
此刻只有溫昭雪一人站在原地，她目光順著蕭煥消失的方向追出去，只一眼，又收回。
白釉瓷杯碎在地上，她緩慢蹲下身，開始撿拾。
碎瓷片尖利，輕而易舉就能劃破手指，崇明帝急道：“小六，你撿它做什麽？快起來！”
溫昭雪誠惶誠恐地擡起頭，“皇上，這是臣女摔碎的，理應由臣女處理。”
“不用！”皇帝一招手，自有公公出來清掃，他神色頗為覆雜地看向溫昭雪，“你先坐回來。”
溫昭雪應和一聲，規矩地往回走。
“血！”林皇後忽然指著溫昭雪的手叫了一聲，眾人齊刷刷看過去。
只見溫昭雪半握的右手正往下滴落殷紅的血珠，落到紅白交織的氍毹上，格外引人註目。
她攤開右手一看，也像是被嚇了一跳，小臉兒驟然煞白。
崇明帝眉毛全擰在一起，“快快快，快來人帶小六去包紮！”
又有公公從一側跑出來，沖著溫昭雪做了請的手勢，她不敢猶豫，跟著他出去了。
出了麟德殿，溫昭雪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裏面的環境實在太壓抑，前有狼後有虎，不論看誰，她都覺得別有用心，只感到如芒在背。
公公要帶著溫昭雪去太醫院，她馬上攔住他，“不用大費周章，你看，現在已經不流血了，你帶我去偏殿，有藥有細布就行。”
她攤開右手，果見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住。
默了片刻，見公公還在猶疑，她又補充，“皇上還等著我回去，在外面待的時間太久，小心他責罰你。”
公公一聽，忙說，“六小姐，請隨我來。”
溫昭雪跟在公公身後。
傷口有點疼，她再次攤開右手，瞥了眼兒。
又在心裏腹誹，還是割得深了，早知道力氣再用小一點。
蕭煥被帶到更衣室。
一路過來，他還是沒有明白，當時溫昭雪完全可以收住手，為什麽故意潑他？
僅僅為了讓那個宮女吃癟？
公公從裏側取了一整套衣裳，“世子爺，這套衣裳如何？”
聞曜在旁邊，點了點頭， “可以，你且下去，這裏交給我就行。”
“是。”
房間只蕭煥和聞曜二人。
“世子爺，我看這個溫六小姐倒不是等閑之輩，從前只當她膽小如鼠，行為乖張，今日倒是不卑不亢，甚至還有膽量和林皇後叫板。”
聞曜替蕭煥脫下盔甲。
茶水一部分潑在盔甲前側，並無影響，然而另一部分卻潑到蕭煥下頜，又順著前襟，打濕了蕭煥的裏衣。
“世子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蕭煥脫掉中衣。
“我懷疑剛才溫六小姐是故……”
聞曜接過蕭煥的中衣，隨口說著，卻驀地被蕭煥一個眼神定在原地，他住嘴，滿是疑惑地望著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房間一時安靜，房頂之上傳來磚瓦極輕的翕動，連同屋外長廊也有細微的腳步聲，有人在監視他們。
聞曜怔怔望向蕭煥，皇宮戒備森嚴，他們為什麽會被人跟蹤監視？
蕭煥卻心如明鏡，既在宮中，必然是崇明帝派來的人。
他全然未覺似的脫下裏衣，上半身未著片縷，那橫七豎八的猙獰疤痕一覽無餘。
蕭予烈並沒有絲毫誇張，蕭煥身上果真有難以計數的刀口，結痂的、滲血的、化膿的，連同那些早已愈合，泛著淺白的傷疤，觸目驚心。
而最令人揪心的便是後背那道砍傷，鮮血滲透包紮的細白布，已經沾濕裏衣。
蕭煥常年習武，可這是他第一次帶兵打仗，戰馬一出，敵人瞬間圍裹上來，浪潮一般，沒有止息。
他只有不斷揮舞長刀，不知砍下多少敵首，也不知受了多少傷，他只知道他作為主將，不能倒下。
又見大漠深處紅柳灼灼如火，他更加不願倒下。
戰到最後意識早已昏聵，軀體卻還直立著。
那日，他被擡回陣營，足足昏睡兩天。
除卻應對外敵，還要面對內裏的迫害，內憂外患，刺殺不斷。
這雙眼睛不能讓他在戰場上完好無損，卻堪堪保住他的性命。
若是他仍眼不視物，怕已長埋大漠之中。
屋頂和走廊又響起幾不可聞的動靜，蕭煥知道他們走了。
聞曜替蕭煥穿上這套深藍的常服，試探著問，“世子爺，我們在裏面拖一會兒可好？林殊、呂玄虎視眈眈，您能避開便避開……”
“胡說！”蕭煥系上腰帶，面目疾厲道：“父親還在裏面。”
聞曜心驚，懊惱自己怎麽連侯爺都忘了，“是是，是小的考慮不周。”
蕭煥神色微變，平靜地說，“不止父親，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嗯？”聞曜仔細回想一遍，“世子爺說的是皇上給的獎賞？”
蕭煥眉心的褶皺深了幾分，出來這一會兒也不知道裏面的人如何了，“差不多。”
他們從偏殿出去，兩人一起往回走。
拐個彎就到大殿門口時，草叢裏卻突然竄出一個人來，聞曜首先拔刀，卻見竄出來的是個女人，又一看，竟是溫昭雪。
溫昭雪兩下包紮好手心的傷口，便借口如廁，逃離了公公的視線，故意守在這裏等候蕭煥。
等的時間有點長，她還一度以為蕭煥回去了。
蕭煥見來人是她，餘光飛速地將周圍掃了一遍，確定沒什麽威脅，才放下心來。
瞬間的功夫，他也明白她為什麽要故意潑他那杯茶水，大概就是為了把他引出來。
“世子爺，能否借一步說話？”溫昭雪並不客套，直上主題。
聞曜剛要拒絕，蕭煥篤定地說了一個好字。
蕭煥和溫昭雪走進一個無人的偏房，聞曜候在門口，觀察情況。
此時他還處於幾分楞怔的狀態，世子爺不是才說有要事要回去，怎麽現如今就和溫六小姐交談在一起？
房間裏側。
溫昭雪知道時間緊迫，直接拿出懷裏的紅柳簪，遞給蕭煥。
蕭煥呼吸一滯。
什麽意思？她這是知道馬上要嫁給皇上，所以把紅柳簪原封不動退回，為了要跟他斷絕關系？
不可能！他不相信她是這樣的人。
“世子爺，我騙了你。”
溫昭雪這番話一出來，蕭煥的心臟又是一緊，隱隱的猜想似乎快被證實，呼吸間像是夾雜了冰棱，一口一口吸入肺部，絞得生疼。
溫昭雪註意到蕭煥面色不對勁，心裏也沒底，咬咬牙還是豁出去了，“世子爺，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我也不是有意要騙你。
我女扮男裝本來是為了掙錢，沒想過跟忠毅侯府扯上關系，更沒想過結識你，更別提故意以男裝身份靠近你……”
蕭煥沈默地眨了眨眼，繼續聽她說。
“雖然你和溫六小姐發生了很多不愉快，但我也是阿昭，紅柳簪可以證明，我們之間關系還是不錯吧？”
溫昭雪發覺自己這一通話說得有些繞，可偏偏她就是有兩個身份。
原來拿出紅柳簪是為了證明她是阿昭。
蕭煥松了半口氣。
方才那一系列猜測令他心驚又氣憤，這會兒還沒回過神，臉色依然冷漠疏離。
他問：“所以呢？阿昭。”
溫昭雪看他這表情，聽他這語氣，心裏越發忐忑，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顫抖道：“世子爺，我有一事相求。”
蕭煥瞇起眼睛，“但說無妨。”
溫昭雪抿了抿唇角，鼓足勇氣，閉眼半吼道：“世子爺，你娶我吧！”
什麽？
蕭煥呼吸停擺，一顆心卻猛烈跳動，錚錚要跳到嗓子眼兒上，帶動鼓膜都在震顫。
溫昭雪見他不說話，主動開始疊加她的優勢。
“世子爺，我知道你可能並不打算娶妻生子。但是娶我絕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們認識這麽久也算知根知底，你知道我不是爾虞我詐，追名逐利之輩。我肯定不會害你。”
“你娶了我，我不會幹涉你任何事情，香蕓樓，翠紅樓，說書的，唱戲的，你想去就去，想玩兒就玩兒。要是覺得一個人無聊，我還可以換上男裝陪你。
“我知道溫府沒落，按理說配不上忠毅侯府，可我並非要成為你的正妻，側妃也可以，我不挑的。”
溫昭雪一股腦說了一大通，雙眸晶亮，一臉期待地看著蕭煥。
可蕭煥移開目光，似乎無動於衷。
溫昭雪狠下心來，又說，“我算卦這一兩年掙了很多錢，等揚州的場子徹底火了，我還會賺更多的錢，我可以都給你，就當我買你做我的夫君行不行？”
蕭煥輕笑出聲，“溫昭雪，你還真是想得出來。”
溫昭雪看他還是不為所動，又開始打感情牌，“世子爺，崇明帝身體抱恙，他想我給他沖喜，可是他都這麽老了，我怎麽能嫁給他？
我若嫁給他，以後就會困在深宮中，再也出不去，也不能找你玩。”
“世子爺，崇明帝說了你是大功臣，他今日會滿足你所有要求，能不能？能不能其中一個是娶我？”
溫昭雪說了這麽多，越發感到絕望，她兩手扯住蕭煥的衣袖，那妖媚的含情眼鎖住他，泛著些許不可名狀的晶瑩。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蕭煥說。
溫昭雪本以為無望，聽他這一說，忙道：“問，別說一個，十個都可以。”
蕭煥垂眸睨著她，眸底幾分陰郁，“若是今天大殿之上有軍功的不是我，而是隨便一位將士，你也會想辦法讓他娶你？”
溫昭雪短暫怔住，思慮良久，她重重搖了搖頭，“那我寧願一頭撞死在大殿。”
溫昭雪並非討他開心，若是皇帝非逼著她進宮為妃，反抗無用，她真的會選擇去死，她不會去祈求一個素未謀面的將士。
只因蕭煥是蕭煥。
“好，我答應你。”蕭煥直接應下。
“嗯？”溫昭雪擡了擡眼皮，“答應了？答應了可就不許反悔。”
“嗯，答應了。”
蕭煥本就打算回去請崇明帝賜婚，今日崇明帝許下承諾，無論蕭煥何種要求，只要他能做到，他必會答應，他不可能當著所有人的面食言。
目前也就只有這一個機會，他能從崇明帝手裏搶走溫昭雪。
但蕭煥著實沒想到溫昭雪會自作主張跑來說這麽多，瞧著她一副塵埃落定的安穩模樣，他忍不住又要逗她，“那阿昭，剛才說的那些可都算數？”
溫昭雪一下警惕，“哪些？”
“不幹涉我，陪我這些就不必說了，你的小金庫？”
溫昭雪咬著下唇，看起來有些舍不得，但還是說：“我說話算話，你想要我都給你。”
“世子爺，我也清楚，”溫昭雪幾分沈重，“你請求皇上賜婚，必然會引來他的不滿，就算他在大殿上不說什麽，私下也會對你使絆。
只要我有的，我都願意給你，算是我的補償。”
蕭煥：“其實說了這麽多，還不如說一句。”
溫昭雪不解：“哪一句？”
蕭煥沒說話，確定外面安全後，打開門，“耽擱太久了不好，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溫昭雪想想也是，再在外面磨蹭，說不定崇明帝就叫人出來找了，那樣只會招致更多麻煩。
她正要小跑出去，手腕卻被一下抓住，“你手怎麽了？”
蕭煥剛剛思緒淩亂，猶如裹纏的一團亂麻，這會兒理清楚了，才發現溫昭雪受傷的痕跡。
“為了出來找你，故意劃傷的。傷口很淺，不用擔心。”
蕭煥牽過她的手，認真打量一番，確定沒事才又放開，“以後別做這種傻事。”
“不做了，以後有你護著我。”溫昭雪嬉笑著跑了出去。
蕭煥盯著溫昭雪近乎雀躍的背影，呢喃著，阿昭，直接說你喜歡我，比再多的話都管用。
溫昭雪重新回到麟德殿。
大殿正中央已經有伶官奏樂，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這一波過去，又是七八個蹁躚的舞女，花蝴蝶一般從殿外湧了進來。
蕭煥緊隨其後。
崇明帝見到蕭煥進來，叫停舞樂，“斂之，換身衣服怎麽去了這麽久？”
蕭煥請安後，面無波瀾地說，“臣換衣時發現傷口撕裂，處理一番便花去不少時間，有勞皇上掛念。”
“原是這樣。”崇明帝猛地咳嗽一陣，道：“傷口萬萬不可輕視，太醫院的人隨你差遣，身體最重要。”
蕭煥又躬身謝恩，這才坐回原位。
崇明帝又招呼舞樂的人繼續表演，不一會兒，禦膳房的人一波接一波送上新鮮出爐的菜品。
其中有一道菜是清蒸蟹，這蟹並非是尋常飼養的大閘蟹，而是從東南通商口岸進貢而來的海蟹，在如今這個時節，更是罕見。
崇明帝今天似乎興致很高，居然親手剝起海蟹。
林皇後忙開口勸慰，“皇上，這是極寒之物，你如今身體抱恙，不應食之。”
崇明帝擺了擺手，“不礙事不礙事。”
崇明帝剝蟹剝得格外細致，蟹肉裝了滿滿一小盤後，蟹身還完好無損，重新組裝回去竟又像是一只鮮活的蟹。
“給小六拿去。”他將小銀盤遞給伺候在側的公公，片刻後，那裝著飽滿蟹肉的盤子便落到溫昭雪桌上。
這下，故意裝糊塗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皇上對溫昭雪那點偏愛。
看來溫家六小姐以後會像溫家大小姐那般，長時間獨得皇上寵愛，以後萬萬不可得罪。
每個人心裏的如意算盤都差不多，面面相覷，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六，你快嘗嘗，這蟹比起尋常能吃到的蟹，味道要更鮮美，肉質也更……”
話還沒說完，崇明帝忽然捂住胸口，像是一下提不上氣，臉色剎那間慘白不已。
他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今日在這大殿之上周旋已久，多日調養積蓄起來的那點氣血，全又虧完。
林皇後忙把桌角一杯熱茶遞給他，同時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崇明帝接過那杯熱茶，一點一點喝下去，面色有了回轉的跡象，但看著還是病態明顯。
“皇上，要不今天就到這裏了？臣妾先扶您回去休息。”
崇明帝搖了搖頭，視線卻是落到溫昭雪身上，“我沒事，不過是多日以來的老毛病，有什麽大不了？”
“今日盡管玩樂，無需拘束。”
過了許久。
大殿中央的舞蹈又換了兩次，絲竹弦樂之間總夾雜著崇明帝的咳嗽，大約他實在快受不了了，終於叫停音樂。
“朕今日身體不適，難以堅持，眾愛卿可等一切結束後自行離去。”他站起身來，卻又看向溫昭雪。
溫昭雪和蕭煥會面回來之後，壓在心裏的那座大山崩塌了，她沒有後顧之憂，加之，禦膳房的菜品好多她從未吃過，有的甚至聞所未聞，她一時興起，吃得極為暢快。
但這樣的暢快，在她總感受到崇明帝投來的目光後，又消散了。
她有一種直覺，崇明帝有話跟她說，極有可能，他今晚就會要求她去陪他。
那顆平覆的心又躁動不安起來，這導致溫昭雪食欲大減，就連崇明帝給她剝的蟹，她也只象征性吃了兩口。
如今她喝著烏骨雞湯，餘光裏是崇明帝坦誠熱烈的視線。
她不敢擡頭對上去，只能若無其事地喝湯，直到一碗湯見了底。
崇明帝沒了耐心，正要開口，下首的蕭煥忽然站了起來。
眾人皆是一驚。
蕭予烈同樣不明所以，他和蕭煥分屬兩個桌臺，隔著手臂寬的距離，他側頭看向他。
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他知道，在這樣的晚宴中能閉嘴就閉嘴，不說話，旁人想挑刺很難，一開口，面臨的可能就是群情激憤。
他不斷用眼神示意他，想讓他安分坐下，蕭煥卻徑直走到大殿中間，“皇上說過，無論臣有任何要求，只要皇上您能辦到，便會答應。臣如今確有一事，懇請皇上成全。”
蕭煥此話一出，連平日大山崩於前尚能巋然不動的林殊也驚訝了，他挑了挑眉，不甚理解。
皇上說任何要求盡管提，本質上只是一種習慣說法，彰顯的是他的關懷和胸襟，他沒想到蕭煥會真的提出要求。
難道去西北帶兵打仗後腦子變傻了？
如此太好不過。
“哦？”崇明帝又坐回去，喝了兩杯熱茶順過氣兒後，顯出深沈的興趣，“斂之，你的要求是什麽？說出來，但凡朕能做到，一定答應你。”
蕭煥也不藏著掖著，直說，“微臣懇請皇上賜婚。”
此語一出，眾皆嘩然。
蕭予烈右眼皮跳了兩下，強烈的不安讓他屏住呼吸，他耐心等著蕭煥的後話，目光流轉間註意到溫昭雪也怔怔望著蕭煥。
無意識的註視最是能暴露情緒，蕭予烈盯著溫昭雪，敏銳發現她的眼神並不算清白。
這樣的念頭一出，他猛地驚出一身冷汗，只寄希望於不要是他所想。
他相信他為之驕傲的兒子，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犯錯。
“賜婚？”崇明帝有些意外，隨即道：“這有什麽大不了，當然可以！先說說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蕭煥目光灼灼如火，並無絲毫掩飾地斜睨向溫昭雪，“臣心屬之人，今日也在大殿之上，她便是溫府……”
“蕭煥！”話過一半，右側的蕭予烈暴躁如雷，幾乎要跳腳道：“不過贏了一場戰爭，就敢向皇上邀功，我從前教導你的那些謙卑廉恥被你丟到哪裏去了？”
蕭煥罔若未聞，待他吼完這一遭，繼續說，“溫府六小姐溫昭雪。”
“懇請皇上成全。”
溫昭雪呆楞在座位上，他沒想到他會如此強硬決絕，甚至不惜忤逆他的父親。
這並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她短暫無措。
崇明帝更是驚詫，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便又問一遍，“你說誰？”
“溫府六小姐，溫昭雪。”蕭煥以同樣的語氣道，他挺直脊背，面容冷峻又堅定，一眨不眨看著大殿之上的崇明帝。
這也算是兩人的一場對峙。
崇明帝倏地感到嚴重危機，他很輕地笑一下，緩慢道：“溫府和忠毅侯府向來沒有多少交集，你和她又是如何認識的？”
“啟稟皇上，臣從前在宮中遇到過溫六小姐兩次，加上這一次已是三次，雖並未有多少交流，但每每被她的率真吸引，今日再次相見，借著皇上您的承諾，我想娶她為妻。”
他避重就輕，竟也沒說一句謊話。
一旁的蕭予烈肺都要氣炸了，他雙拳緊握，在心裏反覆念叨：糊塗，糊塗啊~
崇明帝聽他說的不假，他努力回想，倒也順藤摸瓜，想起從前許多事，隱隱嗅出些蛛絲馬跡。
怎麽辦？溫昭雪他必然不想放手，可是身為皇帝的承諾，又豈能當做兒戲？
他敗給自己的承諾，思前想後，忍著心裏那點不甘，又看向溫昭雪，“小六，你覺得呢？”
“啟稟皇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昭雪一向是……”
放任事情繼續下去，溫府和忠毅侯府都會成為皇上的眼中釘，坐在末梢的溫秉文按捺不住了，匆忙插進話來。
“我願意！”溫昭雪打斷他的話，轉頭看向崇明帝，“皇上，世子爺是驅除韃虜的大功臣，受其垂憐已是小女的榮幸，若能嫁給他，便是幸中大幸。”
崇明帝一顆心徹底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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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存心害我，犯不著在世子爺面前，世子爺乃酈朝的大功臣，豈是你這等小人可以陷害的！”溫昭雪眼底寫滿憤慨。
眾目睽睽之下，阿春瑟瑟發抖，忙不疊撲通跪下去，“不不，不是小的故意陷害，小的只是一時亂了手腳，這才絆住六小姐，還請六小姐原諒，還請世子爺原諒……”
她接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頓時紫了一片。
“我倒是無所謂，可世子爺有傷在身，世子爺，您沒事吧？”
溫昭雪全然不提這茶水是經由她手潑出去，只管把所有罪責往阿春身上推。
蕭煥用帕子擦著身上的水跡，沈聲道：“無礙。”
溫昭雪背對眾人，因為險些受了陷害，深感宮中的險惡，眼神便是少有的清冷。
視線流轉間 ，竟又與蕭煥那似有若無的目光交匯，她心頭一緊，喉嚨滑了兩下。
突然出了這樣的事，崇明帝眉頭緊鎖，“月娥，你手下的丫鬟如此毛手毛腳，沒用的東西也不用留著。”
林皇後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皇上說的是。”她斂住戾氣，看向阿春，咬牙命令道：“還不滾下去。”
“是。”阿春晃悠著站起身，匆匆跑出大殿。
“斂之，你先去偏殿換一身衣服，春寒料峭，你本就有傷在身，可不能大意。”崇明帝滿臉憂色。
蕭煥點頭，被人領著退出大殿。
崇明帝見他轉身，輕扣桌面的手指一頓，發出一個暗號，大殿之內，兩人悄無聲息出去了。
此刻只有溫昭雪一人站在原地，她目光順著蕭煥消失的方向追出去，只一眼，又收回。
白釉瓷杯碎在地上，她緩慢蹲下身，開始撿拾。
碎瓷片尖利，輕而易舉就能劃破手指，崇明帝急道：“小六，你撿它做什麽？快起來！”
溫昭雪誠惶誠恐地擡起頭，“皇上，這是臣女摔碎的，理應由臣女處理。”
“不用！”皇帝一招手，自有公公出來清掃，他神色頗為覆雜地看向溫昭雪，“你先坐回來。”
溫昭雪應和一聲，規矩地往回走。
“血！”林皇後忽然指著溫昭雪的手叫了一聲，眾人齊刷刷看過去。
只見溫昭雪半握的右手正往下滴落殷紅的血珠，落到紅白交織的氍毹上，格外引人註目。
她攤開右手一看，也像是被嚇了一跳，小臉兒驟然煞白。
崇明帝眉毛全擰在一起，“快快快，快來人帶小六去包紮！”
又有公公從一側跑出來，沖著溫昭雪做了請的手勢，她不敢猶豫，跟著他出去了。
出了麟德殿，溫昭雪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裏面的環境實在太壓抑，前有狼後有虎，不論看誰，她都覺得別有用心，只感到如芒在背。
公公要帶著溫昭雪去太醫院，她馬上攔住他，“不用大費周章，你看，現在已經不流血了，你帶我去偏殿，有藥有細布就行。”
她攤開右手，果見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住。
默了片刻，見公公還在猶疑，她又補充，“皇上還等著我回去，在外面待的時間太久，小心他責罰你。”
公公一聽，忙說，“六小姐，請隨我來。”
溫昭雪跟在公公身後。
傷口有點疼，她再次攤開右手，瞥了眼兒。
又在心裏腹誹，還是割得深了，早知道力氣再用小一點。
蕭煥被帶到更衣室。
一路過來，他還是沒有明白，當時溫昭雪完全可以收住手，為什麽故意潑他？
僅僅為了讓那個宮女吃癟？
公公從裏側取了一整套衣裳，“世子爺，這套衣裳如何？”
聞曜在旁邊，點了點頭， “可以，你且下去，這裏交給我就行。”
“是。”
房間只蕭煥和聞曜二人。
“世子爺，我看這個溫六小姐倒不是等閑之輩，從前只當她膽小如鼠，行為乖張，今日倒是不卑不亢，甚至還有膽量和林皇後叫板。”
聞曜替蕭煥脫下盔甲。
茶水一部分潑在盔甲前側，並無影響，然而另一部分卻潑到蕭煥下頜，又順著前襟，打濕了蕭煥的裏衣。
“世子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蕭煥脫掉中衣。
“我懷疑剛才溫六小姐是故……”
聞曜接過蕭煥的中衣，隨口說著，卻驀地被蕭煥一個眼神定在原地，他住嘴，滿是疑惑地望著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房間一時安靜，房頂之上傳來磚瓦極輕的翕動，連同屋外長廊也有細微的腳步聲，有人在監視他們。
聞曜怔怔望向蕭煥，皇宮戒備森嚴，他們為什麽會被人跟蹤監視？
蕭煥卻心如明鏡，既在宮中，必然是崇明帝派來的人。
他全然未覺似的脫下裏衣，上半身未著片縷，那橫七豎八的猙獰疤痕一覽無餘。
蕭予烈並沒有絲毫誇張，蕭煥身上果真有難以計數的刀口，結痂的、滲血的、化膿的，連同那些早已愈合，泛著淺白的傷疤，觸目驚心。
而最令人揪心的便是後背那道砍傷，鮮血滲透包紮的細白布，已經沾濕裏衣。
蕭煥常年習武，可這是他第一次帶兵打仗，戰馬一出，敵人瞬間圍裹上來，浪潮一般，沒有止息。
他只有不斷揮舞長刀，不知砍下多少敵首，也不知受了多少傷，他只知道他作為主將，不能倒下。
又見大漠深處紅柳灼灼如火，他更加不願倒下。
戰到最後意識早已昏聵，軀體卻還直立著。
那日，他被擡回陣營，足足昏睡兩天。
除卻應對外敵，還要面對內裏的迫害，內憂外患，刺殺不斷。
這雙眼睛不能讓他在戰場上完好無損，卻堪堪保住他的性命。
若是他仍眼不視物，怕已長埋大漠之中。
屋頂和走廊又響起幾不可聞的動靜，蕭煥知道他們走了。
聞曜替蕭煥穿上這套深藍的常服，試探著問，“世子爺，我們在裏面拖一會兒可好？林殊、呂玄虎視眈眈，您能避開便避開……”
“胡說！”蕭煥系上腰帶，面目疾厲道：“父親還在裏面。”
聞曜心驚，懊惱自己怎麽連侯爺都忘了，“是是，是小的考慮不周。”
蕭煥神色微變，平靜地說，“不止父親，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嗯？”聞曜仔細回想一遍，“世子爺說的是皇上給的獎賞？”
蕭煥眉心的褶皺深了幾分，出來這一會兒也不知道裏面的人如何了，“差不多。”
他們從偏殿出去，兩人一起往回走。
拐個彎就到大殿門口時，草叢裏卻突然竄出一個人來，聞曜首先拔刀，卻見竄出來的是個女人，又一看，竟是溫昭雪。
溫昭雪兩下包紮好手心的傷口，便借口如廁，逃離了公公的視線，故意守在這裏等候蕭煥。
等的時間有點長，她還一度以為蕭煥回去了。
蕭煥見來人是她，餘光飛速地將周圍掃了一遍，確定沒什麽威脅，才放下心來。
瞬間的功夫，他也明白她為什麽要故意潑他那杯茶水，大概就是為了把他引出來。
“世子爺，能否借一步說話？”溫昭雪並不客套，直上主題。
聞曜剛要拒絕，蕭煥篤定地說了一個好字。
蕭煥和溫昭雪走進一個無人的偏房，聞曜候在門口，觀察情況。
此時他還處於幾分楞怔的狀態，世子爺不是才說有要事要回去，怎麽現如今就和溫六小姐交談在一起？
房間裏側。
溫昭雪知道時間緊迫，直接拿出懷裏的紅柳簪，遞給蕭煥。
蕭煥呼吸一滯。
什麽意思？她這是知道馬上要嫁給皇上，所以把紅柳簪原封不動退回，為了要跟他斷絕關系？
不可能！他不相信她是這樣的人。
“世子爺，我騙了你。”
溫昭雪這番話一出來，蕭煥的心臟又是一緊，隱隱的猜想似乎快被證實，呼吸間像是夾雜了冰棱，一口一口吸入肺部，絞得生疼。
溫昭雪註意到蕭煥面色不對勁，心裏也沒底，咬咬牙還是豁出去了，“世子爺，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我也不是有意要騙你。
我女扮男裝本來是為了掙錢，沒想過跟忠毅侯府扯上關系，更沒想過結識你，更別提故意以男裝身份靠近你……”
蕭煥沈默地眨了眨眼，繼續聽她說。
“雖然你和溫六小姐發生了很多不愉快，但我也是阿昭，紅柳簪可以證明，我們之間關系還是不錯吧？”
溫昭雪發覺自己這一通話說得有些繞，可偏偏她就是有兩個身份。
原來拿出紅柳簪是為了證明她是阿昭。
蕭煥松了半口氣。
方才那一系列猜測令他心驚又氣憤，這會兒還沒回過神，臉色依然冷漠疏離。
他問：“所以呢？阿昭。”
溫昭雪看他這表情，聽他這語氣，心裏越發忐忑，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顫抖道：“世子爺，我有一事相求。”
蕭煥瞇起眼睛，“但說無妨。”
溫昭雪抿了抿唇角，鼓足勇氣，閉眼半吼道：“世子爺，你娶我吧！”
什麽？
蕭煥呼吸停擺，一顆心卻猛烈跳動，錚錚要跳到嗓子眼兒上，帶動鼓膜都在震顫。
溫昭雪見他不說話，主動開始疊加她的優勢。
“世子爺，我知道你可能並不打算娶妻生子。但是娶我絕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們認識這麽久也算知根知底，你知道我不是爾虞我詐，追名逐利之輩。我肯定不會害你。”
“你娶了我，我不會幹涉你任何事情，香蕓樓，翠紅樓，說書的，唱戲的，你想去就去，想玩兒就玩兒。要是覺得一個人無聊，我還可以換上男裝陪你。
“我知道溫府沒落，按理說配不上忠毅侯府，可我並非要成為你的正妻，側妃也可以，我不挑的。”
溫昭雪一股腦說了一大通，雙眸晶亮，一臉期待地看著蕭煥。
可蕭煥移開目光，似乎無動於衷。
溫昭雪狠下心來，又說，“我算卦這一兩年掙了很多錢，等揚州的場子徹底火了，我還會賺更多的錢，我可以都給你，就當我買你做我的夫君行不行？”
蕭煥輕笑出聲，“溫昭雪，你還真是想得出來。”
溫昭雪看他還是不為所動，又開始打感情牌，“世子爺，崇明帝身體抱恙，他想我給他沖喜，可是他都這麽老了，我怎麽能嫁給他？
我若嫁給他，以後就會困在深宮中，再也出不去，也不能找你玩。”
“世子爺，崇明帝說了你是大功臣，他今日會滿足你所有要求，能不能？能不能其中一個是娶我？”
溫昭雪說了這麽多，越發感到絕望，她兩手扯住蕭煥的衣袖，那妖媚的含情眼鎖住他，泛著些許不可名狀的晶瑩。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蕭煥說。
溫昭雪本以為無望，聽他這一說，忙道：“問，別說一個，十個都可以。”
蕭煥垂眸睨著她，眸底幾分陰郁，“若是今天大殿之上有軍功的不是我，而是隨便一位將士，你也會想辦法讓他娶你？”
溫昭雪短暫怔住，思慮良久，她重重搖了搖頭，“那我寧願一頭撞死在大殿。”
溫昭雪並非討他開心，若是皇帝非逼著她進宮為妃，反抗無用，她真的會選擇去死，她不會去祈求一個素未謀面的將士。
只因蕭煥是蕭煥。
“好，我答應你。”蕭煥直接應下。
“嗯？”溫昭雪擡了擡眼皮，“答應了？答應了可就不許反悔。”
“嗯，答應了。”
蕭煥本就打算回去請崇明帝賜婚，今日崇明帝許下承諾，無論蕭煥何種要求，只要他能做到，他必會答應，他不可能當著所有人的面食言。
目前也就只有這一個機會，他能從崇明帝手裏搶走溫昭雪。
但蕭煥著實沒想到溫昭雪會自作主張跑來說這麽多，瞧著她一副塵埃落定的安穩模樣，他忍不住又要逗她，“那阿昭，剛才說的那些可都算數？”
溫昭雪一下警惕，“哪些？”
“不幹涉我，陪我這些就不必說了，你的小金庫？”
溫昭雪咬著下唇，看起來有些舍不得，但還是說：“我說話算話，你想要我都給你。”
“世子爺，我也清楚，”溫昭雪幾分沈重，“你請求皇上賜婚，必然會引來他的不滿，就算他在大殿上不說什麽，私下也會對你使絆。
只要我有的，我都願意給你，算是我的補償。”
蕭煥：“其實說了這麽多，還不如說一句。”
溫昭雪不解：“哪一句？”
蕭煥沒說話，確定外面安全後，打開門，“耽擱太久了不好，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溫昭雪想想也是，再在外面磨蹭，說不定崇明帝就叫人出來找了，那樣只會招致更多麻煩。
她正要小跑出去，手腕卻被一下抓住，“你手怎麽了？”
蕭煥剛剛思緒淩亂，猶如裹纏的一團亂麻，這會兒理清楚了，才發現溫昭雪受傷的痕跡。
“為了出來找你，故意劃傷的。傷口很淺，不用擔心。”
蕭煥牽過她的手，認真打量一番，確定沒事才又放開，“以後別做這種傻事。”
“不做了，以後有你護著我。”溫昭雪嬉笑著跑了出去。
蕭煥盯著溫昭雪近乎雀躍的背影，呢喃著，阿昭，直接說你喜歡我，比再多的話都管用。
溫昭雪重新回到麟德殿。
大殿正中央已經有伶官奏樂，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這一波過去，又是七八個蹁躚的舞女，花蝴蝶一般從殿外湧了進來。
蕭煥緊隨其後。
崇明帝見到蕭煥進來，叫停舞樂，“斂之，換身衣服怎麽去了這麽久？”
蕭煥請安後，面無波瀾地說，“臣換衣時發現傷口撕裂，處理一番便花去不少時間，有勞皇上掛念。”
“原是這樣。”崇明帝猛地咳嗽一陣，道：“傷口萬萬不可輕視，太醫院的人隨你差遣，身體最重要。”
蕭煥又躬身謝恩，這才坐回原位。
崇明帝又招呼舞樂的人繼續表演，不一會兒，禦膳房的人一波接一波送上新鮮出爐的菜品。
其中有一道菜是清蒸蟹，這蟹並非是尋常飼養的大閘蟹，而是從東南通商口岸進貢而來的海蟹，在如今這個時節，更是罕見。
崇明帝今天似乎興致很高，居然親手剝起海蟹。
林皇後忙開口勸慰，“皇上，這是極寒之物，你如今身體抱恙，不應食之。”
崇明帝擺了擺手，“不礙事不礙事。”
崇明帝剝蟹剝得格外細致，蟹肉裝了滿滿一小盤後，蟹身還完好無損，重新組裝回去竟又像是一只鮮活的蟹。
“給小六拿去。”他將小銀盤遞給伺候在側的公公，片刻後，那裝著飽滿蟹肉的盤子便落到溫昭雪桌上。
這下，故意裝糊塗的人也不得不承認皇上對溫昭雪那點偏愛。
看來溫家六小姐以後會像溫家大小姐那般，長時間獨得皇上寵愛，以後萬萬不可得罪。
每個人心裏的如意算盤都差不多，面面相覷，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六，你快嘗嘗，這蟹比起尋常能吃到的蟹，味道要更鮮美，肉質也更……”
話還沒說完，崇明帝忽然捂住胸口，像是一下提不上氣，臉色剎那間慘白不已。
他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今日在這大殿之上周旋已久，多日調養積蓄起來的那點氣血，全又虧完。
林皇後忙把桌角一杯熱茶遞給他，同時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崇明帝接過那杯熱茶，一點一點喝下去，面色有了回轉的跡象，但看著還是病態明顯。
“皇上，要不今天就到這裏了？臣妾先扶您回去休息。”
崇明帝搖了搖頭，視線卻是落到溫昭雪身上，“我沒事，不過是多日以來的老毛病，有什麽大不了？”
“今日盡管玩樂，無需拘束。”
過了許久。
大殿中央的舞蹈又換了兩次，絲竹弦樂之間總夾雜著崇明帝的咳嗽，大約他實在快受不了了，終於叫停音樂。
“朕今日身體不適，難以堅持，眾愛卿可等一切結束後自行離去。”他站起身來，卻又看向溫昭雪。
溫昭雪和蕭煥會面回來之後，壓在心裏的那座大山崩塌了，她沒有後顧之憂，加之，禦膳房的菜品好多她從未吃過，有的甚至聞所未聞，她一時興起，吃得極為暢快。
但這樣的暢快，在她總感受到崇明帝投來的目光後，又消散了。
她有一種直覺，崇明帝有話跟她說，極有可能，他今晚就會要求她去陪他。
那顆平覆的心又躁動不安起來，這導致溫昭雪食欲大減，就連崇明帝給她剝的蟹，她也只象征性吃了兩口。
如今她喝著烏骨雞湯，餘光裏是崇明帝坦誠熱烈的視線。
她不敢擡頭對上去，只能若無其事地喝湯，直到一碗湯見了底。
崇明帝沒了耐心，正要開口，下首的蕭煥忽然站了起來。
眾人皆是一驚。
蕭予烈同樣不明所以，他和蕭煥分屬兩個桌臺，隔著手臂寬的距離，他側頭看向他。
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他知道，在這樣的晚宴中能閉嘴就閉嘴，不說話，旁人想挑刺很難，一開口，面臨的可能就是群情激憤。
他不斷用眼神示意他，想讓他安分坐下，蕭煥卻徑直走到大殿中間，“皇上說過，無論臣有任何要求，只要皇上您能辦到，便會答應。臣如今確有一事，懇請皇上成全。”
蕭煥此話一出，連平日大山崩於前尚能巋然不動的林殊也驚訝了，他挑了挑眉，不甚理解。
皇上說任何要求盡管提，本質上只是一種習慣說法，彰顯的是他的關懷和胸襟，他沒想到蕭煥會真的提出要求。
難道去西北帶兵打仗後腦子變傻了？
如此太好不過。
“哦？”崇明帝又坐回去，喝了兩杯熱茶順過氣兒後，顯出深沈的興趣，“斂之，你的要求是什麽？說出來，但凡朕能做到，一定答應你。”
蕭煥也不藏著掖著，直說，“微臣懇請皇上賜婚。”
此語一出，眾皆嘩然。
蕭予烈右眼皮跳了兩下，強烈的不安讓他屏住呼吸，他耐心等著蕭煥的後話，目光流轉間註意到溫昭雪也怔怔望著蕭煥。
無意識的註視最是能暴露情緒，蕭予烈盯著溫昭雪，敏銳發現她的眼神並不算清白。
這樣的念頭一出，他猛地驚出一身冷汗，只寄希望於不要是他所想。
他相信他為之驕傲的兒子，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犯錯。
“賜婚？”崇明帝有些意外，隨即道：“這有什麽大不了，當然可以！先說說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蕭煥目光灼灼如火，並無絲毫掩飾地斜睨向溫昭雪，“臣心屬之人，今日也在大殿之上，她便是溫府……”
“蕭煥！”話過一半，右側的蕭予烈暴躁如雷，幾乎要跳腳道：“不過贏了一場戰爭，就敢向皇上邀功，我從前教導你的那些謙卑廉恥被你丟到哪裏去了？”
蕭煥罔若未聞，待他吼完這一遭，繼續說，“溫府六小姐溫昭雪。”
“懇請皇上成全。”
溫昭雪呆楞在座位上，他沒想到他會如此強硬決絕，甚至不惜忤逆他的父親。
這並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她短暫無措。
崇明帝更是驚詫，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便又問一遍，“你說誰？”
“溫府六小姐，溫昭雪。”蕭煥以同樣的語氣道，他挺直脊背，面容冷峻又堅定，一眨不眨看著大殿之上的崇明帝。
這也算是兩人的一場對峙。
崇明帝倏地感到嚴重危機，他很輕地笑一下，緩慢道：“溫府和忠毅侯府向來沒有多少交集，你和她又是如何認識的？”
“啟稟皇上，臣從前在宮中遇到過溫六小姐兩次，加上這一次已是三次，雖並未有多少交流，但每每被她的率真吸引，今日再次相見，借著皇上您的承諾，我想娶她為妻。”
他避重就輕，竟也沒說一句謊話。
一旁的蕭予烈肺都要氣炸了，他雙拳緊握，在心裏反覆念叨：糊塗，糊塗啊~
崇明帝聽他說的不假，他努力回想，倒也順藤摸瓜，想起從前許多事，隱隱嗅出些蛛絲馬跡。
怎麽辦？溫昭雪他必然不想放手，可是身為皇帝的承諾，又豈能當做兒戲？
他敗給自己的承諾，思前想後，忍著心裏那點不甘，又看向溫昭雪，“小六，你覺得呢？”
“啟稟皇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昭雪一向是……”
放任事情繼續下去，溫府和忠毅侯府都會成為皇上的眼中釘，坐在末梢的溫秉文按捺不住了，匆忙插進話來。
“我願意！”溫昭雪打斷他的話，轉頭看向崇明帝，“皇上，世子爺是驅除韃虜的大功臣，受其垂憐已是小女的榮幸，若能嫁給他，便是幸中大幸。”
崇明帝一顆心徹底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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