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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春雨(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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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春雨(三合一)

崇明帝起身,半垂著眼睛,凝視跪在大殿之上的蕭煥,最後問道:“你真的要娶溫昭雪為妻?”

已經不是尋常的疑問語氣,那隱藏在字句間和低沈語調中的威脅,讓在場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是,”蕭煥面不改色,“懇請皇上成全。”

崇明帝臉色鐵青,嘴唇卻尤其煞白,他一只手按在桌臺之上,隱隱有些顫抖,是被氣的。

目光游移在二人身上,反覆幾次,他也不得不承認,二人郎才女貌,果真登對。

溫昭雪嫁給蕭煥,是比嫁給他這個病入膏肓的老頭好。

但是,他是皇帝,大殿之上的人誰看不出來他對溫昭雪別有一番心意。

如此,蕭煥還敢提出這個要求,這可比索要良田、財寶,甚至是兵權更加挑釁他的威嚴。

崇明帝沈默著,大殿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殊在近乎凝滯的空氣裏,微微側頭,和呂玄相視一笑。

本來兩人還想著如何瓦解崇明帝對蕭煥的信任,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崇明帝扭曲的手指扣緊紅漆桌面,留下幾道起眼的痕跡。

先前那頭暈腦脹的勁兒又上來,呼吸漸漸吃力,他大口大口喘氣,灰白眼底那抹沈郁幾乎要溢出來。

“皇上,回去歇息吧。”林皇後扶著他的左手,“你的氣色很不好。”

崇明帝沒說話。

視線流轉間,眸底映上晃動的燭光,又透著幾分鮮明的尖銳。

最後他說,“既是情投意合,那朕便給你們賜婚,蕭煥,朕命令你擇日迎娶溫六小姐為側妃。”

溫昭雪一喜,別的暫且不考慮,至少她不用伺候崇明帝了。

蕭煥神色卻變了,他一直所說的是要娶溫昭雪為正妻,可崇明帝卻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正妃,朕也會和皇後好好商議,定會盡快為你找一位門當戶對,才貌雙全的世家女子。”

說罷,崇明帝一揮袖,被眾人簇擁著下去了。

崇明帝雖然準予兩人婚事,卻要在兩人中間塞進去一人,埋下一顆定時炸彈,而此時的蕭煥根本無法拒絕。

崇明帝一走,大殿逐漸熱鬧起來。

“恭喜恭喜,侯爺這可是喜事啊。”

“快快定下日子,老朽也好去喝喜酒。”

林殊眼角堆滿笑意,故作姿態地走到蕭予烈面前。

“恭喜侯爺!”呂玄也跟過來,他聲音尖細,拂塵掃在半空,掀起一陣脂粉氣。

蕭予烈眉頭皺出一個極顯眼的“川”字。

有他二人開頭,大殿之內的文武百官紛紛上來道喜。

蕭予烈隨意應付兩句,而後猛然回過頭,面容緊繃,淩厲道:“還不走!”

他大步離去。

聞曜趕緊上前扶住蕭煥,“世子爺,跟著我。”

彼時的溫昭雪早已被溫秉文拽了出去,出去之前,她頗為憂心地看向蕭煥,蕭煥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溫昭雪,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你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回去馬上給我跪祠堂,跪不滿三天三夜,別給我出來!”

剛上馬車,溫秉文對準溫昭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他蕭煥和崇明帝叫板關你什麽事?你自己逞強也就罷了,連帶著把溫府也往火坑裏推,簡直是逆女!我溫秉文寧願沒你這個女兒!”

溫秉文氣得吹胡子瞪眼。

他原本想著今天只要把溫昭雪帶進宮裏,很快生米煮成熟飯,他也無需再為此憂慮。

眼看一切就要塵埃落定,蕭煥不知抽了哪門子風,突然說要娶溫昭雪。

壞了他的好事。

溫昭雪懶懶散散倚在車壁上,隨意道:“怎麽不關我事?他說要娶我。”

“是不關你的事,他娶的又不是你。”

“你,你還敢頂嘴!”溫秉文氣血上湧,下一秒,揚起右手。

巴掌就要落下來,看他這氣勢,必然是用盡了全力。

只是手掌未及落到溫昭雪臉上,忽然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禁錮住,他怔怔望過去,卻見是跟在溫昭雪身邊的一個丫鬟。

他沒見過,但看她眉眼冷漠,眉宇之間英氣十足,加之手上力道遠遠大過他,想來不是一個尋常丫鬟。

溫秉文怒道:“你幹什麽?”

阿錦手上使著勁兒,不給溫秉文一點掙脫的機會,面上卻平靜無一絲波瀾,冷聲道:“老爺莫動粗。”

似商量,更像是警告。

溫昭雪心亂如麻,她雖慶幸自己不用嫁給崇明帝,但由此而生的利害關系她也明白,事情或許比她原本所想更加嚴重。

只楞神的瞬間,險些挨了溫秉文一耳光,她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當即說:“你眼裏只有你的仕途,那我也不會把你當父親,往後等我離了溫府,如你所願,再不往來!”

她又命令,“阿錦,松手!”

阿錦松開溫秉文的手腕。

“今日你要打就打,我受著,就當還了你所有恩情。”

溫昭雪罕見地顯出幾分魄力。

無論如何,溫秉文既沒讓她胎死腹中,也沒讓她幼時夭折,於她總歸有養育之恩。

溫秉文聽她這番話,還舉在半空的手抖了兩下,這一巴掌竟然打不下去,他堪堪坐下,“你以為我真就只為自己著想?”

他輕哼一聲,“蕭煥是什麽人?京都多少人算計他,想要他的命,他一個瞎子能活到現在,他沒有手段,沒有心機?你指不定被他怎麽利用。”

“況且蕭予烈此番必然對你恨之入骨,你以為侯府的日子能比得過溫府?”

“真要比不過,我收拾收拾包袱……”

“溫昭雪,收拾包袱還想回溫府?別做夢了!”溫秉文打斷她。

溫昭雪輕嗤:“天大地大,難道只有侯府和溫府可以待?”

“你不必說了,蕭煥有多可怕,我比你清楚,”她頓了片刻,“人是我自己選的,有什麽我自己擔著。”

自己選的?

溫秉文只覺她話中有深意,但馬兒停了下來,溫府到了。

他似乎極為厭惡和溫昭雪共處在這一狹窄空間,馬車一停穩,他便撩開簾子匆匆下去。

溫昭雪估摸著他走遠了,才站起身來,她看向阿錦,“多虧你了。”

今天進宮,她本來誰也不準備帶上,杏兒自是老老實實跑到院子裏玩兒了,阿錦卻執意要跟著,說即便是在宮門外等候也要隨她同去。

“應該的,小姐沒事就好。”阿錦替她把簾子撩到一邊。

兩人一同走進溫府。

走到小院,裏面竟空無一人。

這會兒天氣好,雲朵舒舒朗朗,暖黃的日光溫柔地鋪灑在地上,可以瞧見枯樹枝綴了幾根蔥綠的新芽,生機盎然。

杏兒慣常喜歡待在院子裏玩,更何況是這樣的好天氣。

“杏兒!杏兒!”溫昭雪心裏有些忐忑。

她一走,杏兒沒人保護,難免成為王氏一群人捉弄欺負的對象。

她們不敢惹她,怪會招惹她身邊的人。

“外面的,你站住!”她叫住一個從院門口經過的老嬤嬤,“有沒有看到杏兒?”

那嬤嬤搖了搖頭,“這一兩個時辰都沒有見到杏兒。”

溫昭雪更是緊張,打發嬤嬤一走,準備去溫昭伊、溫昭靈的院子找人,哪曾想還沒有踏出小院,隔壁的柴房門突然被打開,杏兒從裏面走了出來。

她全身上下裹滿了甘草,頭上最多,挽的發髻也淩亂不已,像個小叫花子,似乎意識還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小姐,你回來了?”

溫昭雪見她這幅模樣,火氣蹭蹭蹭地往上沖,“是不是四小姐、五小姐又來欺負你了?你現在跟我去找她們,她們怎麽欺負你的,我們就怎麽欺負回來!”

她拉起她的手往外沖。

“沒有,小姐,”杏兒忙說,“五小姐確實想來找我麻煩,但我遠遠瞧見她,就先跑到柴房,鉆到茅草堆裏了。”

“她帶人在院子裏找了好久,進了柴房也沒有發現我。”她顯出一副等待誇獎的乖巧模樣。

溫昭雪噗嗤一笑,“真不錯,我們杏兒變聰明了。那怎麽現在才出來,她才走不久?”

杏兒迷糊地想了會兒,“沒有,她早走了,不過我……我在裏面躺著躺著睡著了,聽到小姐叫我,我才醒來……”

說到這兒,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什麽,立馬又說,“小姐,我聽五小姐老念叨什麽飛上枝頭變鳳凰,還說再不報仇就沒機會了,好像說的是你。

我覺得……她肯定還會再來的。”

她不過才說完,那點兒顫抖的語調還未完全消散,果然聽見院門外一陣腳步聲。

來的果真是溫昭伊,她還帶上了院裏幾個小廝、嬤嬤。

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來找茬了。

溫昭雪仔細打量她,許久不見,那日冷宮裏的陰影並未在她面上顯露出來,她還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潑辣勁兒。

溫昭伊兩手抱胸在前,揚著下巴,一臉不屑又憤恨地盯著她,“溫昭雪,你真了不起,才去了宮裏兩次,就把皇上勾引得團團轉,果然和你姐姐一樣,都是賤胚子,狐貍精!”

溫昭伊腦子一根筋,什麽話最惡毒,她就說什麽。

“我哪個姐姐?你也是我的姐姐。”溫昭雪意有所指。

溫昭伊卻像是完全聽不明白,“我說的當然是溫昭婕!我和四姐都是本分的女子,斷不會像你這樣,恨不得鉆到男人堆裏。”

溫昭雪微楞。

溫昭伊又道:“溫昭雪,我們之間的賬還多著呢!那日在冷宮,是你指揮錦衣衛的人打我,我足足養了十多天才完全恢覆。

你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恨你嗎?

我每天幻想你在忠毅侯府當下人,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最好死在那裏,永遠不要回來!”

“那真不好意思,我在侯府過得挺滋潤,十指不沾陽春水。”

溫昭雪伸出右手,她的手果然纖細白凈,五指修長,蔥段般細膩,手心也沒有一絲多餘的折痕。

溫昭伊盯著,臉色越來越黑。

溫昭雪睨了眼兒她,確定王氏她們向溫昭伊隱瞞了當時的事。

催情香的作用不僅在於催情,還在於麻痹神經,所以溫昭伊藥效上頭後意志模糊,她只記得她被錦衣衛的人拖進屋子,清醒後身上已滿是傷痕。

她不明所以,又不懂男女之事,王氏只跟她說她被人打了一頓,溫昭雪是幕後主使。

遇上其他事,她尚能思考幾分,而事情一旦和溫昭雪扯上關聯,她便不管不問,只把全部仇恨訴諸到溫昭雪身上,恨不得有天能扒她的皮,抽她的筋。

溫昭伊不知道今天在宮中發生的事,還以為溫昭雪要進宮為妃,又譏誚道:“別以為去宮裏當娘娘有多好,誰不知道皇帝是個病秧子,活不了多久。”

“哦?”溫昭雪笑了笑,“我怎麽覺得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姐姐,你是不是想替我去?”

溫昭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兒,眸底怒火更盛,“你胡說什麽!溫昭雪,你別在我面前得意。”

“我得意又如何?”溫昭雪笑得格外燦爛,“姐姐,你帶這麽多人過來所謂何事?就算再多帶十個,幾十個,你又敢讓他們動我嗎?”

溫昭雪說得沒錯,溫昭伊就算恨她恨得牙癢癢,也不敢擅自動她,可她不願在她面前失了底氣,索性豁出去,“我為什麽不敢動你?”

“溫昭雪,你以為你是誰?你還沒有進宮為妃呢,別忘了,半年前,你只是在田莊的一個破落戶而已。”

“我身為姐姐,今天就好好教導教導你,讓你知道什麽叫做收斂。”她往身後一望,小廝們瞬間正色起來。

溫昭雪今天在宮裏待了一上午,雖然有好酒好菜伺候著,無奈神經繃得太緊,這會兒倦意翻湧上來,她有些困。

她往阿錦身上靠了不少,“這些能搞定嗎?”

阿錦點頭。

“那就好,要是我興致高,還能和你一起解決兩個,不過我現在困了,靠你了。”

她打了兩個呵欠,剛要邁開腳步,又附在阿錦耳邊補充,“下手可以重點,反正跟著她的都不是什麽好人。”

溫昭伊從未見過阿錦,見二人私語,擔心事情有變,沖身後道:“還楞著幹嘛?我說的話不管用了?”

溫昭雪已經往房間走,預感身後會傳來打鬥的聲響,但沒想到,先傳出來的是溫昭靈的制止聲。

“昭伊,別胡鬧!”溫昭靈出現在院門前。

“昭伊,姐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都是自家姐妹,不要總是針鋒相對,失了和氣。”

溫昭靈裊娜地走進來,一反常態地對溫昭雪一笑,“昭雪,父親因著我們姐妹失和的事,已把我和昭伊說過無數次,昭伊對你還是有怨氣,你不要怪她。”

溫昭伊溫昭靈兩姐妹,性格迥異。溫昭伊心直口快,話不饒人,溫昭靈卻總是沈默寡言,但每每眼底精光一閃而過。

此番,溫昭雪有些看不懂溫昭靈的溫柔刀,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是刀,溫昭靈目的不純。

她簡單敷衍兩句,可溫昭靈一直嫻熟有禮,臆想中的算計並沒有出現,沒過多久,溫昭靈竟真的帶著溫昭伊和一群下人出了小院。

院子一下安靜,溫昭雪呆楞楞站在寒風中,只感到不解,溫昭靈腦袋被門夾了?

這麽久以來,溫昭伊一直擋在沖突前沿,溫昭靈在溫昭雪這兒反而沒多少印象,但每每被迫害,總少不了她在場,她也不可能對她掉以輕心。

算了,不管了,反正以後和她們都不會再有交集。

溫昭雪回到房間,躺倒在床。

本以為能借著那股困意立刻入眠,卻不曾想翻來覆去,竟又睡不著。

今天大殿之上的一切還歷歷在目。

蕭予烈那兇戾的眼神覆又浮現,他明顯氣急,回到侯府會不會懲罰蕭煥?

大殿裏的每一張面孔都在溫昭雪腦海中回放,那些驚訝的、凝重的、幸災樂禍的神色,連同崇明帝滿含威脅的語氣,混在一起,讓她的一顆心越來越沈,逐漸沈入谷底。

她覺得這件事的後果會遠遠超乎她的想象,她開始後悔把蕭煥拉進這個漩渦,一切還有沒有回轉的餘地?

忠毅侯府。

書房。

默了一路,剛走進去,蕭予烈沒忍住,回身一腳踹在蕭煥腰腹,蕭煥一個趔趄,連連後退,才穩住身形。

“蕭煥!你到底在犯什麽糊塗?”

蕭予烈向來是暴脾氣,在軍中賞罰分明,遇到犯錯的士兵,直接上前體罰是常有的事,如今倒是順了習慣。

“忠毅侯府手握重兵,想要贏得皇帝的信任已是不易,你今天一開口,我們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費。蕭煥,你怎麽會蠢到這個地步?就為了一個女人?”

蕭予烈最是不喜林殊、呂玄之流,出宮後偏偏還被他們跟了一路,陰陽怪氣直到侯府門口,如今他的怒火冒至頂點,許多事無暇顧及,只想傾吐個痛快。

“那溫府的女人果然是勾人的妖精,連你的魂兒也被她勾走了?

不過區區一面就要娶她為妻,我告訴你蕭煥,我不允許!”

“我要你明天進宮拜見皇上,說你是一時鬼迷心竅,如今迷途知返。”蕭予烈飽經風霜的臉寫滿決絕,“我警告你,我不會讓你把她迎娶回家,更不會認她這個兒媳婦。”

蕭煥一直低眉聽著蕭予烈的數落,那一腳他能接受,難堪的謾罵他也能接受,這時他卻毅然擡起頭。

“父親,木已成舟,我不會收回我的話,崇明帝也不會收回他的旨意。”

他繃緊下頜,眸光熠熠,鋒利而震懾,絲毫不弱於蕭予烈的氣勢。

說完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頭,“懇請父親為我主婚!”

蕭予烈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他手指顫抖著指向他,“你,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蕭煥仍舊跪在地上,“兒臣懇請父親為我主婚。”

蕭予烈火冒三丈,呼吸急促,但他知道沖他發脾氣根本沒用。

他手倚在桌臺,半支著身體,好不容易平覆了怒氣,語重心長地說,“斂之,父親一度以為論審時度勢,論周旋迂回之道,我幾不如你,可你現在怎麽了?怎麽在這件事上犯渾?”

“我已經老了,以後忠毅侯府要你來支撐,西北鐵騎也要你來統領,你卻在這件事上拎不清,昏聵至極,要我如何放心?”

“父親,”蕭煥嗓音低沈有力,“我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清醒。”

“審時度勢,周旋迂回,皆是為了得到我想得到的東西,一味追求皇帝的信任,追求兵權,才是舍本逐末。”

蕭予烈愕然,事到如今,他終於從蕭煥堅定不移的態度裏嗅出點兒不尋常意味,“你是不是早就認識她了?那個溫六小姐。”

蕭煥沒有隱瞞,“溫六小姐就是阿昭。”

“什麽!”

蕭予烈瞳孔急劇放大,楞了半晌,才恍然回神,喃喃自語,“我就說,我就說……”

他的兒子不是斷袖,但終究喜歡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父親,兒子這輩子非她莫屬,請父親為我主婚。”

蕭煥再次請求。

“不可能!”蕭予烈態度依然強烈,“無論她是誰,什麽阿昭,什麽六小姐,我都不會認她做我兒媳婦。”

“我的兒媳婦應該是一個面容清婉,知書達理的世家之女,要知孝悌,懂禮節,不該是她這樣的刁蠻女子。”

他話語裏的嫌棄絲毫不加掩飾,蕭煥微覺刺耳。

正要反駁,蕭予烈一記眼神掃過來,“不要再說了,這事沒得商量!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他說得直接,但蕭煥仍舊站在原地,睫稍眨了兩下,灰藍的瞳孔如高山之上的湖泊,沈靜幽邃,他還是開口,“父親……”

蕭予烈耐心到了底線,“滾出去!”

事已至此,蕭煥沈下眼瞼,猶豫著出了書房大門。

午後還有暖陽,這會兒天色昏暗,烏雲如同席卷的浪潮,堆積起來,正在醞釀一場屬於夜間的春雨。

蕭煥出門後,蕭予烈掀開大氅,坐在桌前,他手裏把玩著一個小巧的茶杯,只眨眼間,吧嗒一聲,茶杯被他捏成兩半。

他把兩塊碎掉的瓷片砸向地面,大罵:“胡鬧!”

聞灼候在一邊,心頭不安,“侯爺,我去給您端一壺熱茶。”

蕭予烈還沒回應——

“請父親為我主婚!”

“請父親為我主婚!”

“請父親為我主婚!”

書房外響起接連不斷的吶喊。

蕭予烈說不願見他,蕭煥就在門外,一聲又一聲請求著。

蕭予烈手一頓,隨即抓起桌上所有茶杯,連同茶盞,全部砸向地面。

哐當!碎了一地。

“胡鬧,簡直是胡鬧!”

一旁的聞灼屏氣凝神,盡可能降低存在感,還是小聲說,“侯爺,世子爺一直跪在地上。”

蕭煥的請求聲變做背景音,蕭予烈狂吼:“跪,就讓他跪,我看他能跪到什麽時候!”

他取過書架上一本兵書,看似認真地翻了起來。

初春,天依舊黑得很早,又因為烏雲密布,不過一個時辰,屋外的景色都變得隱隱綽綽起來,蕭煥的身影裹挾其中,像一道格外濃重的煙霧。

喊了這麽久,他的聲音幾乎啞成碎片,又像是年久失修的破風箱,只能發出隱約的氣聲。

“請父親為我主婚。”

他還跪在原地,脊背直直挺著,雙腿已經麻木無感,但輪廓分明的面孔不改原本的堅定色彩。

突然,天邊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書房的門被打開,橙黃的燭光傾瀉出來,營造出一塊方形的暖意。

蕭予烈大步流星從裏面走出,目不斜視,一個眼神都沒有給蕭煥,直直朝院門走去。

聞灼停下來,焦急地看著蕭煥,“世子爺,馬上就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父親什麽時候……”只說了一半,蕭煥就完全發不出聲了。

“聞灼,還不跟上!”院門口,蕭予烈回過頭來。

聞灼別無他法,只得追過去。

走出去一段距離,他忍不住說,“侯爺,世子爺還受著這麽嚴重的傷,等會兒要是淋了雨,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啊。”

蕭予烈自然知道,可他還是說,“讓他跪著,就得讓他吃點苦,他才能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強求不來。”

臉頰滴落一粒一粒的冰冷,細雨點結成重重雨幕,在搖曳燭火的映襯下,仿佛一條條紅絲絨。

“砰!”

閃電過後,便是驚雷。

雨勢隨之急轉,輕柔的雨點化為豆大的雨珠,一顆顆砸在臉上,生疼。

蕭煥跪在滂沱大雨中。

嗓子說不出話,他只能用唇形描摹著那一句請求,即便無人聽見,也無人在乎。

可這是他的堅持。

這世上他唯看重兩人,一是他的父親蕭予烈,二是溫昭雪。

他希望得到蕭予烈的祝福,而且他必須得到他的祝福,否則那就虧待了溫昭雪。

初春的第一場雨,猛烈而漫長。

蕭煥的五官被雨水洗刷得更加硬朗,同時他的面色逐漸蒼白,但耳垂又一片紅,他已經發起高燒。

雨水沖刷全身,也擊打在他每一處傷口上,所有未愈合的傷口因此腫脹,發痛,繼而又變得麻木,毫無知覺。

天邊一道接一道閃電,時不時照亮他的臉,他的面色越來越差,但還維持著昂首挺胸的姿態。

大腦混沌一片,他仍在咬牙堅持,足足過去三個時辰,已是亥時。

忽然,頭頂墜落直下的雨珠停滯了,可他還算敏銳的聽覺依然能感知周圍淅淅瀝瀝的雨聲,又證明雨並沒有停。

他機械地擡起頭,借著閃電熾白的光,看到了撐著傘,眼眶濕潤的溫昭雪。

我來也!

心疼蕭煥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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