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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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先上馬。”蕭煥下了指令，所有隨行的侍衛自行上馬。
蕭煥垂眸重新看向溫昭雪，“阿昭，你還沒有答應我，很為難？”
溫昭雪長而卷的睫毛胡亂閃了兩下，她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什麽。
不久前林衡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蕭煥一直在派人跟蹤她。
蕭煥不過是看中了她能產生的價值。
她雖然並不相信，但心裏卻產生了些許隔膜，這層隔膜讓她無法爽快地答應他。
蕭煥等了許久，從期待到失落，再到妥協，他輕嘆一口氣，“也罷，你若是喜歡揚州，等事情辦妥了，我自來揚州尋你。”
“你們過來！”他朝一處黑暗角落招手，看似無人的一隅，竟赫然走出三個身穿黑衣的暗衛。
溫昭雪一眼瞧見她在縣府書房偶遇的那個人。
“阿昭，揚州不安全，讓他們三人保護你，我也好放心。”猶豫一會兒後，他又說，“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守在你身邊，我沒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了心裏不自在。”
“但出了刺客的事，當時你又跟著我，很容易成為有心之人的眼中釘，我不可能置你的安危於不顧，希望你能理解。”
蕭煥轉頭看向暗衛，“從今以後，阿昭就是你們的主人，往後無論事大事小，只需聽她一人的話即可。”
“是。”暗衛們齊聲道，自覺走到溫昭雪身後。
事態緊急，蕭煥不能再停留。
“你要保重。”他最後看一眼溫昭雪，轉身，只是還沒走出兩步——
“我會回京都！世子爺，我會回京都的，等西北的戰爭結束，你給我寫信，我就回去。”
溫昭雪急急忙忙地說。
蕭煥把暗衛的事說明，她心裏的隔膜隨之而解，就稀裏糊塗開了口，但她並不後悔。
蕭煥眼前一亮，堪堪回過頭，眸底那抹濃重的陰郁消散幾分。
“世子爺，你才要保重，若是有閑下來的時候，一定要給我寫信，隨便寫點什麽都好。”
只要讓我知道你好好活著就行。
四目相撞，短暫沈默後，蕭煥慎重又篤定，“寫，我會寫。”
蕭煥一行人消失在街口，馬蹄聲悠遠，又在耳畔響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所有動靜銷聲匿跡，溫昭雪方才吸了口氣。
僵冷的雙手覆上兩頰，手心的冰涼更加強烈地凸顯了臉頰的滾燙。
蕭煥走就走，為什麽一只腳都踏上馬鐙了，又突然沖下來給了她一個擁抱。
而且……他附在她耳邊說完等我兩個字後，分明偏頭吻了一下她的側臉，那種溫軟的觸感，雖蜻蜓點水，一閃而過，可溫昭雪就是感覺到了。
怎麽回事？他是不小心嗎？
溫昭雪驟然轉過身，盯著身後三個暗衛，“問你們，你們跟著世子爺多久了？”
“七年。”
“三年。”
“五年。”
“七年的！你來說，你見過世子爺抱其他人嗎？”
那人老老實實答：“回稟主子，從來沒有。”
“你們呢？”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蕭煥從來沒有抱過其他人，沒有擁抱的經驗，會不會真是不小心碰到了？
應該是。
可，好像不是啊。
溫昭雪一路紅著臉回了小院。
蕭煥走了，溫昭雪在揚州的日子還要繼續。
她每天帶著三個丫頭，去聚福樓下面擺攤，不過一個月，名聲漸漸起來了。
揚州也有不少人知道京都的相親相愛卦，自是十分向往，只是起初不辨真偽，不願親自嘗試，如今眼看風評不錯，得了機會，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一時間竟忙了起來。
還好三個丫頭逐漸熟練，溫昭雪不必督促在旁，只管每晚收錢。
按理說，錢越賺越多，她應該越來越高興，可最近這些時日竟整宿整宿失眠。
杏兒尋了好些偏方，又是安神香，又是古法按摩，又是食補，一股腦全用在她身上，也沒有半點效果，直到蕭煥的第一封信到來。
“阿昭，展信佳。我於今日至西北戰營，一切安好，勿念。大漠之中，見紅柳窈窕如火，待折枝歸矣，贈你。”
溫昭雪看了看下方日期，已是半月前。
“沒事就好。”她把信收好放在床邊，當晚睡了好覺。
過了臘八就是年，年末的日子越過越快，除夕夜到來。
加之西北戰事連連取勝，百姓們喜不自勝，街道上張燈結彩，紅火的氣氛綿延開來，笑意直達每個人眼裏。
當晚，溫昭雪在聚福樓置辦了一大桌子菜。
她先拉著清梔坐下，在揚州這段時間她時不時就會約清梔出去閑逛游玩，兩人關系更加緊密，在本該團圓的日子，她不可能忍心清梔一個人在家。
“清兒，你嘗嘗這個，看上去顏色還挺好看。”溫昭雪給清梔夾了一個蜜餞。
餘光忽然發現什麽，她擡起頭，目光先掃過自動站成一排的三個近衛。
“你們幹嘛，在那兒站著幹嘛？坐著一起吃啊。”
“你們不會以為我叫你們過來，是來看我吃飯的？”
幾人面面相覷，還是遲遲沒有坐下。
在三個近衛眼裏，和主人一起吃飯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更別提在這樣的特殊日子，在這樣一大桌豐盛的菜品前。
溫昭雪緊皺眉頭，又連連招手，“今天什麽日子？團圓夜，就我們倆人坐在這兒像團圓嗎？還不快過來！”
她又看向她的三個徒弟，“你們也過來，快別拘束了，也別覺得這一頓有多好，我們現在掙了錢，不花出去感受快樂，動力從哪裏來？”
恰巧這時，杏兒提著一壺桂花釀回來了，“阿昭，這是最後一壺，剛好被我買到了！”
她樂呵呵拿進來，看向站著的人，“你們怎麽都不坐呀？快坐下來，我給你們倒酒。”
杏兒早習慣了溫昭雪的不拘小節，她反倒成了最聽話的那位，見她毫不猶豫坐下，其餘人這才不再推脫。
總算湊了滿滿一桌人，舉杯換盞間，有了過年的熱鬧勁兒。
半個時辰後，杯盤狼藉之餘，溫昭雪端起酒杯，“來，慶祝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大家紛紛舉起酒杯，只是祝福的話還沒說出口，包廂的門被一下推開。
“能不能算上我？”林衡單手靠在門框上，另一只手提著一壇酒，臉上是平淡無奇的微笑，只是那上揚的弧度略微有些僵硬，看著反倒像刻意擠出來的。
溫昭雪頗為咂舌，最近這段時間她都沒有見到林衡，還以為他早回了京都。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蕭煥留下的三個近衛見到他，如臨大敵，紛紛站起身，取出腰際的佩劍。
“兄弟們，誤會了誤會了，今天我不打架，我只是來蹭個酒喝。”
林衡嬉笑著走進來，目光似有若無落到清梔臉上。
清梔仿佛有所感，放下酒杯，也站起來，“阿昭，謝謝款待，今日我就先回家了。”
今晚這頓飯本就到了尾聲，溫昭雪也不好挽留，“好，你先回去，你們幾個送送。”她招呼幾個近衛。
近衛們卻不放心，“公子，他可不是什麽好人，我們都走了，你跟他單獨在一起，會……”
“不會不會！”溫昭雪搶著說，“我們是朋友，別啰嗦了，你們先護著清兒回去。”
三個近衛不情不願走到門口候著。
溫昭雪沖清梔揮了揮手，“清兒，慢走。”
清梔微微頷首，轉過身去，先前還淺笑盈盈的面孔立刻變得冷若冰霜，又像是籠上皎月的光輝，清冷又神秘，讓人難以捉摸。
林衡和她擦肩而過，本就透著刻意的笑容完全僵硬，他怔在原地，不動聲色聽著包廂門被關上。
溫昭雪在心裏嘆息一聲，轉頭說，“杏兒，你帶她們出去逛花燈吧！”
杏兒領著三個丫頭出去。
熱鬧散盡，溫昭雪拍拍身邊的座位，“一起喝兩杯？”
林衡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坐在她身邊。
“蜜餞吃嗎？挺甜的，吃了心情說不定能好點。”溫昭雪把一個碟子移過來。
林衡沒有反應。
溫昭雪：“真不吃？清梔剛才吃了很多，她蠻喜歡的。”
林衡聞言瞥了她一眼兒，對她的話半信半疑，但他還是抓了一顆放到嘴裏，下一秒，他表情完全變了，五官都扭曲在一起，這蜜餞竟一點不甜，反而酸得倒牙，簡直要酸出眼淚。
溫昭雪見他這反應，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郭六，你怎麽這麽蠢？這是酸話梅，蜜餞是這個！”
她重新端了一盤花花綠綠的糖果過來，“這個是真蜜餞，清梔愛吃，你要不要試試？”
林衡吐掉酸話梅，也不去管什麽蜜餞，只是惡狠狠盯著她，切齒道：“溫昭雪，我有時候真的會懷疑，我們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
溫昭雪無所謂地聳聳肩，“不只你這樣，我有時候也會懷疑。”
好了，林衡更氣了。
溫昭雪看他一掃方才低落的神色，手肘順勢搭在他肩膀上，湊近些問，“郭六，光顧著生氣，會不會沒那麽難過了？”
林衡瞇了瞇眼，語氣依舊不太友善，“那你為什麽又要提醒我？”
“大概因為，”溫昭雪咂摸咂摸唇，“我們既是朋友，又是敵人。”
林衡哼了哼。
溫昭雪耐不住好奇，“你和清梔到底什麽關系？我跟你說你可別生氣，清梔從來沒跟我提起過你，你該不會一直單相思？”
林衡簡短道：“大差不差。”
大約心裏真的賭了氣，他罕見地多說了幾句，“她在裏面笑得很開心，我知道我一進來，她一定又會冷臉，可我就是想看看她，我特意在你們吃完飯後才進來，果不其然，我一進來她就走了……”
林衡仰頭喝了口酒，此酒不同於溫昭雪所喝的桂花釀，桂花釀清甜可口，男女老少都可以喝上兩杯。
此酒卻烈性十足，入口便是一片灼燒，從舌尖直竄入喉頭，再蔓延至胃，所到之處皆是刺痛帶來的麻木。
他來時就喝了不少，這會兒已經有了醉意。
“有一種愛叫做放手。”溫昭雪奪過他手裏的酒壇，語重心長道。
“什麽？”林衡沒聽明白。
“放手，放手懂嗎？”
林衡別過臉，抓起一個玫紅的蜜餞，放到嘴裏，邊嚼邊說，“不懂。”
須臾，“你別說，這蜜餞還真挺甜，女孩子都喜歡吃這些嗎？”
溫昭雪擰眉，一本正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女孩子。”
林衡輕嗤一聲，煞有介事地點頭，“哦，是哦。”
溫昭雪嗔怪地望過去，想了想，又沒說什麽。
相對無言，兩人一個喝著桂花釀，一個吃著蜜餞。
“蕭煥要回京了。”林衡一句話打破沈默，同時撩動起溫昭雪沈寂已久的心。
“真的？”溫昭雪心跳加快，語調揚著，心裏那點歡呼雀躍全顯露出來。
“真的啊，”林衡把碟子裏最後一顆蜜餞吃掉，擡眸瞧著溫昭雪，一臉惋惜，“不過沒了一條腿，兩根手指，聽說耳朵也聽不見了。”
“什麽？”溫昭雪楞怔，好半天反應過來，“出什麽事了？”
蕭煥陸陸續續給她寫過三封信，每封信都是報平安，好像就連小磕小碰都沒發生。
“右腿沒了，是因為中了蠻族的毒箭，如果不鋸掉那條腿，毒素蔓延，他就會丟命。兩根手指是在和蠻族大將打鬥時被硬生生掰斷的，至於耳朵嘛，是被有心之人下了毒藥……”
林衡一條條解釋得極為清楚，側眸見溫昭雪傻傻楞在原地，連呼吸都輕了。
他努力憋住大笑的沖動，雲淡風輕地安慰，“沒事沒事，這不是命還在嗎？”
溫昭雪直接咆哮，“什麽叫命還在！他本來就瞎了眼，這會兒又丟了腿，丟了手指，聽也聽不見了，換你你試試！”
她眼眸猩紅，眼底和鼻尖同時泛酸，只一會兒，眼眶蓄滿淚水。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和他交情這麽好，以為最多算露水朋友，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瞅瞅，這都快哭了。”
林衡偏過臉，放肆地笑了一下，又回頭輕慢道，“不過你這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不太好吧，別人還以為是哪家沒了相公的小媳婦…”
溫昭雪仰起頭，不讓淚水滑落，“誰哭了！我沒哭！”
林衡嗯了一聲，敷衍著，“可能是。”
林衡繼續逗她，“阿昭，他都這樣了，以後別和他做朋友了，只跟我玩唄。”
溫昭雪滿臉不可置信，“等你殘了，我一定第一個跟你劃清界限。”
林衡別開臉，瘋狂笑了起來，“等你殘了，我也一樣。”
溫昭雪趁林衡視線落在別處，匆忙用衣袖擦掉源源不斷淌下來的淚水。
又是斷腿，又是斷指，那得多疼啊…
溫昭雪光想想就一陣心悸，眼淚更是止不住。
近衛們回來時，溫昭雪眼睛已經哭腫，他們目光一轉，全都望向罪魁禍首林衡，劍刃出鞘，齊齊架在他脖子上，“你對公子做了什麽？”
林衡用指尖推開利刃，“我可什麽都沒做。”
他的確啥也沒做，只是張嘴說了。
“收起來，他沒做什麽，我…”溫昭雪吸了吸鼻子，“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不好的事。”
近衛不明所以，思慮片刻，收了劍。
“這就對了嘛，我先走了。”
林衡支起身，抓起他帶來的那壇烈酒，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又對著跑過去的店小二大喊道：“小二，把你們這裏的蜜餞打包一份，記在我身後這間包廂就可以了。”
“郭六！”身後傳來溫昭雪的怒吼。
林耀晃了晃頭，不錯，現在心情好多了。
溫昭雪獨坐在桌前，大腦空白，與此相對，一顆心也空落落的。
西北鐵騎雖然勝利了，可蕭煥成了那幅模樣，往後的日子該如何自處，如何度過？
不管怎樣，她溫昭雪不是背信棄義之輩，她以後才不會跟蕭煥絕交，她要時常在他身邊晃悠，陪他打發時間，逗他開心，即便要給他念那些她最討厭的之乎者也，她也願意。
“公子，”其中一個近衛遞給溫昭雪一封信件，“這是世子爺差人送來的。”
“公子，西北戰事大獲全勝，公子和世子爺馬上就要相見了。”
近衛們只當溫昭雪和蕭煥交情甚好，她聽到這個消息必然高興，不料她仍是掩面拭淚，談不上高興，卻是鮮明的悲傷。
回到小院。
溫昭雪打開那封信，“阿昭，展信佳。我已啟程，上元佳節便至京都，別無他願，只願與你相見。”
“見！見！見！”
溫昭雪兩手一拍，自己動手收拾起東西來。
杏兒見狀，忙上前，“小姐，你這是在幹什麽？”
“杏兒，趕快把所有東西整理好，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回京都。”
明日要走，許多事今晚便要處理好。
溫昭雪喝了點酒，腦子暈乎乎的，她強打精神，先把三個丫頭叫到面前。
“我明日回京，往後大大小小的事交由你們自行處理，各種脾性的人也得你們自行對付，不要忘記我們做大做強的目標，隨時保持信件往來。”
“是。”丫頭們恭聲道。
她們又拉著溫昭雪問了些瑣事，以及以後的各種安排。
等一切結束，已是亥時。
溫昭雪不敢稍作停留，又匆匆趕往清梔的家。
原本清梔想回京都，是她讓她留下來，結果反倒是自己先食言，可是蕭煥出了這樣的事，溫昭雪不可能置若罔聞。
若此刻清梔還願回京都，她就捎上她一起，再多花心思保護好她就行。
“咚咚咚！”溫昭雪倚在院門前，敲了兩下門。
“是誰？”清梔的聲音混在蕭索的寒風中，不太清晰。
“清兒，是我。”
門被打開。
溫昭雪直直往前走，邊走邊說，“清兒，這件事吧，是我對不住你，我原本說了跟你一起在揚州逍遙自在，可我現在不得不回京都，我準備明日出發，你看……”
因為夜色已晚，她不想耽擱太久，所以語速極快，她的腳步隨著語速，也不斷加快，不過眨眼間就穿過院子，走到房間門外。
正欲跨進去，清梔忽然小跑兩步，追上來，攔在她面前，“等等，阿昭，你還是別進去。”
溫昭雪微楞，“怎，怎麽了？”
“難道裏面有貴客？”
清梔眸底閃過一抹躁意，“不是貴客，是無賴混混，登徒子，臭流氓。”
啊？
溫昭雪喉嚨滑了一下，她還是第一次聽見清梔說出這些詞，她以為清梔永遠都不會說出的詞。
心下疑惑，她目光無意識流轉半圈，然後就看見門邊一個熟悉的酒壇，方才在聚福樓，她和林衡坐在一起，這個酒壇就放在他們之間，她的右手肘每每能碰到。
混混、登徒子、臭流氓可能都不太貼切，醉漢倒是沒跑了。
“好，我不進去。”溫昭雪自覺退到小院中央，又問，“清兒，那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回京都嗎？你若是想回去，就早些收拾行李。”
清梔思前想後，最後又看向門口的方向，眉心微擰，“明日出發，應該不行。”
“阿昭，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改日再回。”
溫昭雪：“那行，那你答應我，回到京都便第一時間來找我。”
清梔點頭，“好，此番路途遙遠，你多註意。”
溫昭雪回到小院，杏兒還在手忙腳亂打包東西，“小姐，這個銀質暖手壺要帶上吧？這塊絲巾是江南特產得帶上，這雕花椅小姐平日最愛坐了，要不要也帶回去，就是有點太占位置。”
溫昭雪有些哭笑不得，玩笑道：“讓人把馬車上的座位卸了，把這椅子給我安上去，往後我只坐這個椅子，別的一概不坐。”
杏兒目瞪口呆凝視她，苦惱又順從地說，“真的嗎小姐，那以後不管走到那兒我都把它帶上。”
溫昭雪瞧她認真，作勢就要去扛那把雕花椅，忙說，“我的傻杏兒，我跟你開玩笑呢，不用帶，這些都不用帶，京都又不是沒有，路上要用的帶上就行。”
杏兒收了手，想了一下，又跑到裏屋。
第二日清晨，冬日暖陽穿透厚重的雲霭，灑下一地纖薄的光影。
溫昭雪一行人穿行在馬奶般濃厚的晨霧裏，往北而去。
蕭煥信中寫道，他約莫元宵節到達京都，溫昭雪希望能盡快出現在他面前，一路緊趕慢趕，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飯，絲毫不停留。
越往北天氣越冷，溫昭雪卻越覺得心安，她知道她和蕭煥的距離在逐漸靠近。
終於，她在正月十三到達京都，官道兩側還在重鋪紅綢，準備迎接勝利的西北鐵騎。
彼時的蕭煥還在百裏開外。
溫昭雪這下犯了難，她早到了，該去哪兒呢？
回溫府？太冒險。
回侯府別院？可是蕭煥都不在……
忽然，她靈機一動，想起容嬤嬤還在別院裏，容嬤嬤就相當於她的奶奶啊，她去投奔奶奶總不為過。
她自我說服，最後到了侯府別院。
停在門口，她又開始踟躇，容嬤嬤在別院相當於一個下人，她帶著那麽多東西投奔而來，好像還是說不過去。
要不還是去住客棧？
正想著，趙總管慌忙從裏面跑了出來，遠遠看了眼，興奮吼道：“哎喲，阿昭，你終於回來了！快快進來！舟車勞頓，是不是餓了？我早吩咐廚房備好了你愛吃的食材，馬上就可以做出來。”
溫昭雪看著他跑近，不安地皺起眉頭，狐疑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趙總管忙道：“世子爺半個月前就給我寄了信，讓我最近幾天時刻留意門外，若是見了你，定要快快迎進去，若是讓你走了，呃……”
他打了個寒噤，“還要唯我是問。”
溫昭雪挑了挑眉，蕭煥這是怕她不好意思進去，才吩咐趙總管早早等候，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想必心情也極差，竟然有心思考慮這些，真是難為他了。
趙總管害怕溫昭雪會走，忙又說，“阿昭，你原先住的房間也收拾幹凈了，要是想先睡覺，也完全可以，廚房還燒了熱水，你可以沐浴。
要不這樣，你先沐浴，再小憩一會兒，再吃飯？”
安排得這麽明白，不進去也太不好意思了，溫昭雪咧嘴一笑：“好！有心了總管，回頭我在世子爺面前一定好好美言你幾句。”
“行行行，那太行了。”趙總管眼角堆了笑，高高興興迎著他們進去了。
溫昭雪進了別院，果真按照趙總管說的順序，先沐浴後睡覺，等醒過來天已經黑了。
冬日的被窩最令人留戀，盡管餓著肚子，她也懶得理會，只管動來動去，攫取被子裏所有溫暖。
朦朦朧朧間，聽見一陣沈穩有力的腳步聲，不像她院裏的丫頭。
接著又聽見，“阿昭睡了多久？”
嗯？溫昭雪把腦袋伸出來一點，順帶揉了揉太陽穴。
“回稟世子爺，到現在快四個時辰了。”杏兒頗為擔憂地說，“飯還沒吃，這會兒也不知道餓不餓。”
世子爺？
溫昭雪確定自己沒聽錯，可按理說，西北鐵騎於白日班師回朝，接受京都所有百姓的夾道歡迎已是慣例，蕭煥怎麽晚上到了？
“睡這麽久？晚上不睡了？”蕭煥輕笑一聲。
溫昭雪扒開被子，嗖地起身，不對不對，林衡不是說蕭煥耳朵聽不見了嘛？怎麽瞧著沒什麽問題。
“世子爺，需要我進去叫她嗎？”杏兒又問。
“不用，讓她睡飽，我在這裏等她就行。”蕭煥心情好像很是愉悅，嗓音透著罕見的輕快調兒。
溫昭雪不敢猶豫，迅速穿衣束冠，如今蕭煥眼睛好了，她喬裝打扮需得更加用心，臉抹得更黑，還畫了粗眉，磨磨蹭蹭好一會兒，她正要推門而出，又頓住。
這心情怎麽還有幾分覆雜？
想見是想見，但又有點膽怯，有點不好意思……
溫昭雪反覆走了兩個來回，外面等著的蕭煥終究是沒忍住，開口笑道：“阿昭，起來了就出來，你是在房間裏散步嗎？”
他音色更加繾綣，“真想散步，別在裏面啊，出來陪我走走。”
溫昭雪聽他這麽一說，立馬開了門。
蕭煥立在檐前，他還穿著行軍的鎧甲，純銀表面泛著淋漓的光，披著的純黑大氅隨風高揚，他整個人在森寒的冬夜顯得格外肅殺。
可他唇角又勾著笑，周身的冰冷氣息被那抹笑意驅散，所剩也不多了。
溫昭雪首先看向他的腿，還在，左右都在。
她兩步跑下臺階，抓起蕭煥的左手，挨個兒檢查過去，轉而又抓起他的右手，確定十指也都在，她才長籲了一口氣。
該死！林衡騙了她，害她哭了那麽久，不過得虧他是騙她的。
“怎麽了？”蕭煥掙脫掉她的手，自然垂下。
他在寒風中行進太久，雙手凍得像冰塊一樣，被溫昭雪捂在手心，暖和是暖和，可是過不了多久，會把她一雙手也凍僵。
“別提了，就一個無賴混混、登徒子、臭流氓，他說你在戰場上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害我擔心了好久，”話音剛落，她圍著蕭煥轉了一圈，“你沒受傷吧？”
蕭煥眸色一沈，對上溫昭雪眼眸時，又變得溫和寵溺，“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
溫昭雪順了順胸口，仰頭問道：“不過你怎麽這時候回來了，大部隊應該要明天才會到啊。”
蕭煥想了很久，只說出三個字，“想你了。”
溫昭雪出發當日，近衛給他傳了飛書，後續也一直在跟進地點，蕭煥估摸著按照他們現在的速度，應該會比他先一天到達京都。
所以在行程過半後，他脫離了大部隊，一人馳馬而來。
能為什麽？只是想早點見到她，僅此而已。
“想，想我了？”溫昭雪不太自在地偏過頭，“世子爺，你說話應該註意點。”
“註意什麽？”蕭煥反問。
溫昭雪忸怩道：“就，世子爺說話特別容易讓人誤會……”
“哦？”蕭煥笑了笑，極為認真地說，“阿昭，有沒有可能，不是誤會？”
溫昭雪一下擡頭，額頭不經意撞上蕭煥下巴，力道有些重，她吃痛地捂住。
蕭煥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他撩起袖子，用還算溫熱的手腕替她按摩。
疼痛很快緩解。
同時，兩人的距離更近，呼吸相抵，氣氛格外暧昧。
“世子爺，您在裏面嗎？聽下人說您回來了，現在要用膳嗎？”趙總管的聲音適時出現在院門口。
“睡夠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飯？”蕭煥問。
“要！”溫昭雪本就餓了，眼下趙總管也算是給她解圍，她忙退開一步，“早餓了，我不該睡這麽久的……”
她邊說邊往院門外走去，步伐極快，更像是一種逃離。
蕭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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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先上馬。”蕭煥下了指令，所有隨行的侍衛自行上馬。
蕭煥垂眸重新看向溫昭雪，“阿昭，你還沒有答應我，很為難？”
溫昭雪長而卷的睫毛胡亂閃了兩下，她嘴唇翕動，卻沒有說出什麽。
不久前林衡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蕭煥一直在派人跟蹤她。
蕭煥不過是看中了她能產生的價值。
她雖然並不相信，但心裏卻產生了些許隔膜，這層隔膜讓她無法爽快地答應他。
蕭煥等了許久，從期待到失落，再到妥協，他輕嘆一口氣，“也罷，你若是喜歡揚州，等事情辦妥了，我自來揚州尋你。”
“你們過來！”他朝一處黑暗角落招手，看似無人的一隅，竟赫然走出三個身穿黑衣的暗衛。
溫昭雪一眼瞧見她在縣府書房偶遇的那個人。
“阿昭，揚州不安全，讓他們三人保護你，我也好放心。”猶豫一會兒後，他又說，“這段時間他們一直守在你身邊，我沒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了心裏不自在。”
“但出了刺客的事，當時你又跟著我，很容易成為有心之人的眼中釘，我不可能置你的安危於不顧，希望你能理解。”
蕭煥轉頭看向暗衛，“從今以後，阿昭就是你們的主人，往後無論事大事小，只需聽她一人的話即可。”
“是。”暗衛們齊聲道，自覺走到溫昭雪身後。
事態緊急，蕭煥不能再停留。
“你要保重。”他最後看一眼溫昭雪，轉身，只是還沒走出兩步——
“我會回京都！世子爺，我會回京都的，等西北的戰爭結束，你給我寫信，我就回去。”
溫昭雪急急忙忙地說。
蕭煥把暗衛的事說明，她心裏的隔膜隨之而解，就稀裏糊塗開了口，但她並不後悔。
蕭煥眼前一亮，堪堪回過頭，眸底那抹濃重的陰郁消散幾分。
“世子爺，你才要保重，若是有閑下來的時候，一定要給我寫信，隨便寫點什麽都好。”
只要讓我知道你好好活著就行。
四目相撞，短暫沈默後，蕭煥慎重又篤定，“寫，我會寫。”
蕭煥一行人消失在街口，馬蹄聲悠遠，又在耳畔響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所有動靜銷聲匿跡，溫昭雪方才吸了口氣。
僵冷的雙手覆上兩頰，手心的冰涼更加強烈地凸顯了臉頰的滾燙。
蕭煥走就走，為什麽一只腳都踏上馬鐙了，又突然沖下來給了她一個擁抱。
而且……他附在她耳邊說完等我兩個字後，分明偏頭吻了一下她的側臉，那種溫軟的觸感，雖蜻蜓點水，一閃而過，可溫昭雪就是感覺到了。
怎麽回事？他是不小心嗎？
溫昭雪驟然轉過身，盯著身後三個暗衛，“問你們，你們跟著世子爺多久了？”
“七年。”
“三年。”
“五年。”
“七年的！你來說，你見過世子爺抱其他人嗎？”
那人老老實實答：“回稟主子，從來沒有。”
“你們呢？”
“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蕭煥從來沒有抱過其他人，沒有擁抱的經驗，會不會真是不小心碰到了？
應該是。
可，好像不是啊。
溫昭雪一路紅著臉回了小院。
蕭煥走了，溫昭雪在揚州的日子還要繼續。
她每天帶著三個丫頭，去聚福樓下面擺攤，不過一個月，名聲漸漸起來了。
揚州也有不少人知道京都的相親相愛卦，自是十分向往，只是起初不辨真偽，不願親自嘗試，如今眼看風評不錯，得了機會，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一時間竟忙了起來。
還好三個丫頭逐漸熟練，溫昭雪不必督促在旁，只管每晚收錢。
按理說，錢越賺越多，她應該越來越高興，可最近這些時日竟整宿整宿失眠。
杏兒尋了好些偏方，又是安神香，又是古法按摩，又是食補，一股腦全用在她身上，也沒有半點效果，直到蕭煥的第一封信到來。
“阿昭，展信佳。我於今日至西北戰營，一切安好，勿念。大漠之中，見紅柳窈窕如火，待折枝歸矣，贈你。”
溫昭雪看了看下方日期，已是半月前。
“沒事就好。”她把信收好放在床邊，當晚睡了好覺。
過了臘八就是年，年末的日子越過越快，除夕夜到來。
加之西北戰事連連取勝，百姓們喜不自勝，街道上張燈結彩，紅火的氣氛綿延開來，笑意直達每個人眼裏。
當晚，溫昭雪在聚福樓置辦了一大桌子菜。
她先拉著清梔坐下，在揚州這段時間她時不時就會約清梔出去閑逛游玩，兩人關系更加緊密，在本該團圓的日子，她不可能忍心清梔一個人在家。
“清兒，你嘗嘗這個，看上去顏色還挺好看。”溫昭雪給清梔夾了一個蜜餞。
餘光忽然發現什麽，她擡起頭，目光先掃過自動站成一排的三個近衛。
“你們幹嘛，在那兒站著幹嘛？坐著一起吃啊。”
“你們不會以為我叫你們過來，是來看我吃飯的？”
幾人面面相覷，還是遲遲沒有坐下。
在三個近衛眼裏，和主人一起吃飯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更別提在這樣的特殊日子，在這樣一大桌豐盛的菜品前。
溫昭雪緊皺眉頭，又連連招手，“今天什麽日子？團圓夜，就我們倆人坐在這兒像團圓嗎？還不快過來！”
她又看向她的三個徒弟，“你們也過來，快別拘束了，也別覺得這一頓有多好，我們現在掙了錢，不花出去感受快樂，動力從哪裏來？”
恰巧這時，杏兒提著一壺桂花釀回來了，“阿昭，這是最後一壺，剛好被我買到了！”
她樂呵呵拿進來，看向站著的人，“你們怎麽都不坐呀？快坐下來，我給你們倒酒。”
杏兒早習慣了溫昭雪的不拘小節，她反倒成了最聽話的那位，見她毫不猶豫坐下，其餘人這才不再推脫。
總算湊了滿滿一桌人，舉杯換盞間，有了過年的熱鬧勁兒。
半個時辰後，杯盤狼藉之餘，溫昭雪端起酒杯，“來，慶祝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大家紛紛舉起酒杯，只是祝福的話還沒說出口，包廂的門被一下推開。
“能不能算上我？”林衡單手靠在門框上，另一只手提著一壇酒，臉上是平淡無奇的微笑，只是那上揚的弧度略微有些僵硬，看著反倒像刻意擠出來的。
溫昭雪頗為咂舌，最近這段時間她都沒有見到林衡，還以為他早回了京都。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蕭煥留下的三個近衛見到他，如臨大敵，紛紛站起身，取出腰際的佩劍。
“兄弟們，誤會了誤會了，今天我不打架，我只是來蹭個酒喝。”
林衡嬉笑著走進來，目光似有若無落到清梔臉上。
清梔仿佛有所感，放下酒杯，也站起來，“阿昭，謝謝款待，今日我就先回家了。”
今晚這頓飯本就到了尾聲，溫昭雪也不好挽留，“好，你先回去，你們幾個送送。”她招呼幾個近衛。
近衛們卻不放心，“公子，他可不是什麽好人，我們都走了，你跟他單獨在一起，會……”
“不會不會！”溫昭雪搶著說，“我們是朋友，別啰嗦了，你們先護著清兒回去。”
三個近衛不情不願走到門口候著。
溫昭雪沖清梔揮了揮手，“清兒，慢走。”
清梔微微頷首，轉過身去，先前還淺笑盈盈的面孔立刻變得冷若冰霜，又像是籠上皎月的光輝，清冷又神秘，讓人難以捉摸。
林衡和她擦肩而過，本就透著刻意的笑容完全僵硬，他怔在原地，不動聲色聽著包廂門被關上。
溫昭雪在心裏嘆息一聲，轉頭說，“杏兒，你帶她們出去逛花燈吧！”
杏兒領著三個丫頭出去。
熱鬧散盡，溫昭雪拍拍身邊的座位，“一起喝兩杯？”
林衡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坐在她身邊。
“蜜餞吃嗎？挺甜的，吃了心情說不定能好點。”溫昭雪把一個碟子移過來。
林衡沒有反應。
溫昭雪：“真不吃？清梔剛才吃了很多，她蠻喜歡的。”
林衡聞言瞥了她一眼兒，對她的話半信半疑，但他還是抓了一顆放到嘴裏，下一秒，他表情完全變了，五官都扭曲在一起，這蜜餞竟一點不甜，反而酸得倒牙，簡直要酸出眼淚。
溫昭雪見他這反應，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郭六，你怎麽這麽蠢？這是酸話梅，蜜餞是這個！”
她重新端了一盤花花綠綠的糖果過來，“這個是真蜜餞，清梔愛吃，你要不要試試？”
林衡吐掉酸話梅，也不去管什麽蜜餞，只是惡狠狠盯著她，切齒道：“溫昭雪，我有時候真的會懷疑，我們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
溫昭雪無所謂地聳聳肩，“不只你這樣，我有時候也會懷疑。”
好了，林衡更氣了。
溫昭雪看他一掃方才低落的神色，手肘順勢搭在他肩膀上，湊近些問，“郭六，光顧著生氣，會不會沒那麽難過了？”
林衡瞇了瞇眼，語氣依舊不太友善，“那你為什麽又要提醒我？”
“大概因為，”溫昭雪咂摸咂摸唇，“我們既是朋友，又是敵人。”
林衡哼了哼。
溫昭雪耐不住好奇，“你和清梔到底什麽關系？我跟你說你可別生氣，清梔從來沒跟我提起過你，你該不會一直單相思？”
林衡簡短道：“大差不差。”
大約心裏真的賭了氣，他罕見地多說了幾句，“她在裏面笑得很開心，我知道我一進來，她一定又會冷臉，可我就是想看看她，我特意在你們吃完飯後才進來，果不其然，我一進來她就走了……”
林衡仰頭喝了口酒，此酒不同於溫昭雪所喝的桂花釀，桂花釀清甜可口，男女老少都可以喝上兩杯。
此酒卻烈性十足，入口便是一片灼燒，從舌尖直竄入喉頭，再蔓延至胃，所到之處皆是刺痛帶來的麻木。
他來時就喝了不少，這會兒已經有了醉意。
“有一種愛叫做放手。”溫昭雪奪過他手裏的酒壇，語重心長道。
“什麽？”林衡沒聽明白。
“放手，放手懂嗎？”
林衡別過臉，抓起一個玫紅的蜜餞，放到嘴裏，邊嚼邊說，“不懂。”
須臾，“你別說，這蜜餞還真挺甜，女孩子都喜歡吃這些嗎？”
溫昭雪擰眉，一本正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女孩子。”
林衡輕嗤一聲，煞有介事地點頭，“哦，是哦。”
溫昭雪嗔怪地望過去，想了想，又沒說什麽。
相對無言，兩人一個喝著桂花釀，一個吃著蜜餞。
“蕭煥要回京了。”林衡一句話打破沈默，同時撩動起溫昭雪沈寂已久的心。
“真的？”溫昭雪心跳加快，語調揚著，心裏那點歡呼雀躍全顯露出來。
“真的啊，”林衡把碟子裏最後一顆蜜餞吃掉，擡眸瞧著溫昭雪，一臉惋惜，“不過沒了一條腿，兩根手指，聽說耳朵也聽不見了。”
“什麽？”溫昭雪楞怔，好半天反應過來，“出什麽事了？”
蕭煥陸陸續續給她寫過三封信，每封信都是報平安，好像就連小磕小碰都沒發生。
“右腿沒了，是因為中了蠻族的毒箭，如果不鋸掉那條腿，毒素蔓延，他就會丟命。兩根手指是在和蠻族大將打鬥時被硬生生掰斷的，至於耳朵嘛，是被有心之人下了毒藥……”
林衡一條條解釋得極為清楚，側眸見溫昭雪傻傻楞在原地，連呼吸都輕了。
他努力憋住大笑的沖動，雲淡風輕地安慰，“沒事沒事，這不是命還在嗎？”
溫昭雪直接咆哮，“什麽叫命還在！他本來就瞎了眼，這會兒又丟了腿，丟了手指，聽也聽不見了，換你你試試！”
她眼眸猩紅，眼底和鼻尖同時泛酸，只一會兒，眼眶蓄滿淚水。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和他交情這麽好，以為最多算露水朋友，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瞅瞅，這都快哭了。”
林衡偏過臉，放肆地笑了一下，又回頭輕慢道，“不過你這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不太好吧，別人還以為是哪家沒了相公的小媳婦…”
溫昭雪仰起頭，不讓淚水滑落，“誰哭了！我沒哭！”
林衡嗯了一聲，敷衍著，“可能是。”
林衡繼續逗她，“阿昭，他都這樣了，以後別和他做朋友了，只跟我玩唄。”
溫昭雪滿臉不可置信，“等你殘了，我一定第一個跟你劃清界限。”
林衡別開臉，瘋狂笑了起來，“等你殘了，我也一樣。”
溫昭雪趁林衡視線落在別處，匆忙用衣袖擦掉源源不斷淌下來的淚水。
又是斷腿，又是斷指，那得多疼啊…
溫昭雪光想想就一陣心悸，眼淚更是止不住。
近衛們回來時，溫昭雪眼睛已經哭腫，他們目光一轉，全都望向罪魁禍首林衡，劍刃出鞘，齊齊架在他脖子上，“你對公子做了什麽？”
林衡用指尖推開利刃，“我可什麽都沒做。”
他的確啥也沒做，只是張嘴說了。
“收起來，他沒做什麽，我…”溫昭雪吸了吸鼻子，“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不好的事。”
近衛不明所以，思慮片刻，收了劍。
“這就對了嘛，我先走了。”
林衡支起身，抓起他帶來的那壇烈酒，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又對著跑過去的店小二大喊道：“小二，把你們這裏的蜜餞打包一份，記在我身後這間包廂就可以了。”
“郭六！”身後傳來溫昭雪的怒吼。
林耀晃了晃頭，不錯，現在心情好多了。
溫昭雪獨坐在桌前，大腦空白，與此相對，一顆心也空落落的。
西北鐵騎雖然勝利了，可蕭煥成了那幅模樣，往後的日子該如何自處，如何度過？
不管怎樣，她溫昭雪不是背信棄義之輩，她以後才不會跟蕭煥絕交，她要時常在他身邊晃悠，陪他打發時間，逗他開心，即便要給他念那些她最討厭的之乎者也，她也願意。
“公子，”其中一個近衛遞給溫昭雪一封信件，“這是世子爺差人送來的。”
“公子，西北戰事大獲全勝，公子和世子爺馬上就要相見了。”
近衛們只當溫昭雪和蕭煥交情甚好，她聽到這個消息必然高興，不料她仍是掩面拭淚，談不上高興，卻是鮮明的悲傷。
回到小院。
溫昭雪打開那封信，“阿昭，展信佳。我已啟程，上元佳節便至京都，別無他願，只願與你相見。”
“見！見！見！”
溫昭雪兩手一拍，自己動手收拾起東西來。
杏兒見狀，忙上前，“小姐，你這是在幹什麽？”
“杏兒，趕快把所有東西整理好，我們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回京都。”
明日要走，許多事今晚便要處理好。
溫昭雪喝了點酒，腦子暈乎乎的，她強打精神，先把三個丫頭叫到面前。
“我明日回京，往後大大小小的事交由你們自行處理，各種脾性的人也得你們自行對付，不要忘記我們做大做強的目標，隨時保持信件往來。”
“是。”丫頭們恭聲道。
她們又拉著溫昭雪問了些瑣事，以及以後的各種安排。
等一切結束，已是亥時。
溫昭雪不敢稍作停留，又匆匆趕往清梔的家。
原本清梔想回京都，是她讓她留下來，結果反倒是自己先食言，可是蕭煥出了這樣的事，溫昭雪不可能置若罔聞。
若此刻清梔還願回京都，她就捎上她一起，再多花心思保護好她就行。
“咚咚咚！”溫昭雪倚在院門前，敲了兩下門。
“是誰？”清梔的聲音混在蕭索的寒風中，不太清晰。
“清兒，是我。”
門被打開。
溫昭雪直直往前走，邊走邊說，“清兒，這件事吧，是我對不住你，我原本說了跟你一起在揚州逍遙自在，可我現在不得不回京都，我準備明日出發，你看……”
因為夜色已晚，她不想耽擱太久，所以語速極快，她的腳步隨著語速，也不斷加快，不過眨眼間就穿過院子，走到房間門外。
正欲跨進去，清梔忽然小跑兩步，追上來，攔在她面前，“等等，阿昭，你還是別進去。”
溫昭雪微楞，“怎，怎麽了？”
“難道裏面有貴客？”
清梔眸底閃過一抹躁意，“不是貴客，是無賴混混，登徒子，臭流氓。”
啊？
溫昭雪喉嚨滑了一下，她還是第一次聽見清梔說出這些詞，她以為清梔永遠都不會說出的詞。
心下疑惑，她目光無意識流轉半圈，然後就看見門邊一個熟悉的酒壇，方才在聚福樓，她和林衡坐在一起，這個酒壇就放在他們之間，她的右手肘每每能碰到。
混混、登徒子、臭流氓可能都不太貼切，醉漢倒是沒跑了。
“好，我不進去。”溫昭雪自覺退到小院中央，又問，“清兒，那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回京都嗎？你若是想回去，就早些收拾行李。”
清梔思前想後，最後又看向門口的方向，眉心微擰，“明日出發，應該不行。”
“阿昭，你有急事就先回去，我改日再回。”
溫昭雪：“那行，那你答應我，回到京都便第一時間來找我。”
清梔點頭，“好，此番路途遙遠，你多註意。”
溫昭雪回到小院，杏兒還在手忙腳亂打包東西，“小姐，這個銀質暖手壺要帶上吧？這塊絲巾是江南特產得帶上，這雕花椅小姐平日最愛坐了，要不要也帶回去，就是有點太占位置。”
溫昭雪有些哭笑不得，玩笑道：“讓人把馬車上的座位卸了，把這椅子給我安上去，往後我只坐這個椅子，別的一概不坐。”
杏兒目瞪口呆凝視她，苦惱又順從地說，“真的嗎小姐，那以後不管走到那兒我都把它帶上。”
溫昭雪瞧她認真，作勢就要去扛那把雕花椅，忙說，“我的傻杏兒，我跟你開玩笑呢，不用帶，這些都不用帶，京都又不是沒有，路上要用的帶上就行。”
杏兒收了手，想了一下，又跑到裏屋。
第二日清晨，冬日暖陽穿透厚重的雲霭，灑下一地纖薄的光影。
溫昭雪一行人穿行在馬奶般濃厚的晨霧裏，往北而去。
蕭煥信中寫道，他約莫元宵節到達京都，溫昭雪希望能盡快出現在他面前，一路緊趕慢趕，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飯，絲毫不停留。
越往北天氣越冷，溫昭雪卻越覺得心安，她知道她和蕭煥的距離在逐漸靠近。
終於，她在正月十三到達京都，官道兩側還在重鋪紅綢，準備迎接勝利的西北鐵騎。
彼時的蕭煥還在百裏開外。
溫昭雪這下犯了難，她早到了，該去哪兒呢？
回溫府？太冒險。
回侯府別院？可是蕭煥都不在……
忽然，她靈機一動，想起容嬤嬤還在別院裏，容嬤嬤就相當於她的奶奶啊，她去投奔奶奶總不為過。
她自我說服，最後到了侯府別院。
停在門口，她又開始踟躇，容嬤嬤在別院相當於一個下人，她帶著那麽多東西投奔而來，好像還是說不過去。
要不還是去住客棧？
正想著，趙總管慌忙從裏面跑了出來，遠遠看了眼，興奮吼道：“哎喲，阿昭，你終於回來了！快快進來！舟車勞頓，是不是餓了？我早吩咐廚房備好了你愛吃的食材，馬上就可以做出來。”
溫昭雪看著他跑近，不安地皺起眉頭，狐疑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趙總管忙道：“世子爺半個月前就給我寄了信，讓我最近幾天時刻留意門外，若是見了你，定要快快迎進去，若是讓你走了，呃……”
他打了個寒噤，“還要唯我是問。”
溫昭雪挑了挑眉，蕭煥這是怕她不好意思進去，才吩咐趙總管早早等候，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想必心情也極差，竟然有心思考慮這些，真是難為他了。
趙總管害怕溫昭雪會走，忙又說，“阿昭，你原先住的房間也收拾幹凈了，要是想先睡覺，也完全可以，廚房還燒了熱水，你可以沐浴。
要不這樣，你先沐浴，再小憩一會兒，再吃飯？”
安排得這麽明白，不進去也太不好意思了，溫昭雪咧嘴一笑：“好！有心了總管，回頭我在世子爺面前一定好好美言你幾句。”
“行行行，那太行了。”趙總管眼角堆了笑，高高興興迎著他們進去了。
溫昭雪進了別院，果真按照趙總管說的順序，先沐浴後睡覺，等醒過來天已經黑了。
冬日的被窩最令人留戀，盡管餓著肚子，她也懶得理會，只管動來動去，攫取被子裏所有溫暖。
朦朦朧朧間，聽見一陣沈穩有力的腳步聲，不像她院裏的丫頭。
接著又聽見，“阿昭睡了多久？”
嗯？溫昭雪把腦袋伸出來一點，順帶揉了揉太陽穴。
“回稟世子爺，到現在快四個時辰了。”杏兒頗為擔憂地說，“飯還沒吃，這會兒也不知道餓不餓。”
世子爺？
溫昭雪確定自己沒聽錯，可按理說，西北鐵騎於白日班師回朝，接受京都所有百姓的夾道歡迎已是慣例，蕭煥怎麽晚上到了？
“睡這麽久？晚上不睡了？”蕭煥輕笑一聲。
溫昭雪扒開被子，嗖地起身，不對不對，林衡不是說蕭煥耳朵聽不見了嘛？怎麽瞧著沒什麽問題。
“世子爺，需要我進去叫她嗎？”杏兒又問。
“不用，讓她睡飽，我在這裏等她就行。”蕭煥心情好像很是愉悅，嗓音透著罕見的輕快調兒。
溫昭雪不敢猶豫，迅速穿衣束冠，如今蕭煥眼睛好了，她喬裝打扮需得更加用心，臉抹得更黑，還畫了粗眉，磨磨蹭蹭好一會兒，她正要推門而出，又頓住。
這心情怎麽還有幾分覆雜？
想見是想見，但又有點膽怯，有點不好意思……
溫昭雪反覆走了兩個來回，外面等著的蕭煥終究是沒忍住，開口笑道：“阿昭，起來了就出來，你是在房間裏散步嗎？”
他音色更加繾綣，“真想散步，別在裏面啊，出來陪我走走。”
溫昭雪聽他這麽一說，立馬開了門。
蕭煥立在檐前，他還穿著行軍的鎧甲，純銀表面泛著淋漓的光，披著的純黑大氅隨風高揚，他整個人在森寒的冬夜顯得格外肅殺。
可他唇角又勾著笑，周身的冰冷氣息被那抹笑意驅散，所剩也不多了。
溫昭雪首先看向他的腿，還在，左右都在。
她兩步跑下臺階，抓起蕭煥的左手，挨個兒檢查過去，轉而又抓起他的右手，確定十指也都在，她才長籲了一口氣。
該死！林衡騙了她，害她哭了那麽久，不過得虧他是騙她的。
“怎麽了？”蕭煥掙脫掉她的手，自然垂下。
他在寒風中行進太久，雙手凍得像冰塊一樣，被溫昭雪捂在手心，暖和是暖和，可是過不了多久，會把她一雙手也凍僵。
“別提了，就一個無賴混混、登徒子、臭流氓，他說你在戰場上受了非常嚴重的傷，害我擔心了好久，”話音剛落，她圍著蕭煥轉了一圈，“你沒受傷吧？”
蕭煥眸色一沈，對上溫昭雪眼眸時，又變得溫和寵溺，“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
溫昭雪順了順胸口，仰頭問道：“不過你怎麽這時候回來了，大部隊應該要明天才會到啊。”
蕭煥想了很久，只說出三個字，“想你了。”
溫昭雪出發當日，近衛給他傳了飛書，後續也一直在跟進地點，蕭煥估摸著按照他們現在的速度，應該會比他先一天到達京都。
所以在行程過半後，他脫離了大部隊，一人馳馬而來。
能為什麽？只是想早點見到她，僅此而已。
“想，想我了？”溫昭雪不太自在地偏過頭，“世子爺，你說話應該註意點。”
“註意什麽？”蕭煥反問。
溫昭雪忸怩道：“就，世子爺說話特別容易讓人誤會……”
“哦？”蕭煥笑了笑，極為認真地說，“阿昭，有沒有可能，不是誤會？”
溫昭雪一下擡頭，額頭不經意撞上蕭煥下巴，力道有些重，她吃痛地捂住。
蕭煥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他撩起袖子，用還算溫熱的手腕替她按摩。
疼痛很快緩解。
同時，兩人的距離更近，呼吸相抵，氣氛格外暧昧。
“世子爺，您在裏面嗎？聽下人說您回來了，現在要用膳嗎？”趙總管的聲音適時出現在院門口。
“睡夠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飯？”蕭煥問。
“要！”溫昭雪本就餓了，眼下趙總管也算是給她解圍，她忙退開一步，“早餓了，我不該睡這麽久的……”
她邊說邊往院門外走去，步伐極快，更像是一種逃離。
蕭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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