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追堵截（三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圍追堵截（三合一）
“不用謝我，你要是願意喝，喝了便是。”
“不過此毒喝下去之後，立馬見效，最初好比置身火場，隨即又像墮入冰海，你不如將其帶回去，找個安全的地方經受這一切，我這個茅草屋實在不是一個好地方。”
蕭煥思慮片刻，命令道：“聞曜，裝起來帶走。”
聞曜不敢怠慢，迅速將熬制好的兩重天裝進帶來的瓷瓶中。
丁一目送幾人離去，轉身癱坐在木椅上，目光一轉，發現擺放藥盅的石臺上放了一個精致的荷包，他拿過來一看，裏面是滿滿一袋銀兩，足足有二十兩。
他輕笑出聲，自言自語，“好了，去京都的盤纏有了。”
溫昭雪一行人回到縣府。
最後一抹霞光墜落於山脊線，夜幕籠罩下來。
溫昭雪走到院門口，停下來，支支吾吾道：“丁一光說會熱會冷，也不知道會不會疼，世子爺，你會不會害怕啊？”
蕭煥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故意把她額前的幾縷劉海揉亂，“不會。不用擔心，快進去吧，我待會兒讓人給你送幾個你愛吃的菜，吃過就好好休息，今天累了一天。”
溫昭雪嗯了一聲，“那要是很難受，你就讓聞曜過來叫我，我陪著你。”
“好。”蕭煥繃緊的雙唇有了一抹淺笑的弧度。
溫昭雪回了房間，不過一炷香時間，果然有人送來吃食。
杏兒挨個兒打開食盒，“小姐，都是你愛吃的，乳釀魚、蔥醋雞、八仙盤……還有梅花糕，好香啊！”
“小姐，你怎麽看著不太開心？”
杏兒並沒有跟著他們去找丁一，蕭煥即將服毒治病的事她自然毫不知情，“小姐，我給你多盛點飯，你吃飽了心情就會變好。”
杏兒老老實實給溫昭雪盛了一大碗飯，溫昭雪心不在焉接過去，“你也坐下吃。”
杏兒坐在對面，“小姐，這個蔥醋雞酸酸的，特別開胃，你多吃點。”她把食盒推到溫昭雪面前。
溫昭雪象征地吃了兩口，心裏想的全是丁一不久前說的話，足足忍受一年的夜不能寐，直到精神崩潰，往後日子尚且如此折磨，那第一天必定痛苦萬分。
想到這兒，她更加吃不下了。
但這好歹也是蕭煥的心意，她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咬著牙把杏兒給她盛的米飯全部吃完。
今夜圓月高懸，月色皎潔，朱砂色的墻壁上晃動著藻荇般的枝椏，如同浸泡在水中，漫出一片淋漓的光影。
杏兒搭著木架，俯身在臘梅樹前，正興致勃勃地采摘梅花，“小姐，我感覺剛才的梅花糕就是用這個臘梅做的，味道一模一樣，等我采滿一束，紮起來放到小姐房間，小姐第二天起來肯定也香香的…”
“你小心點。”
溫昭雪坐在石椅上，不時時看向空蕩蕩的院門。
蕭煥應該服了毒藥，這會兒正難受？他會讓聞曜過來找她嗎？
杏兒很快紮好一捆臘梅，興沖沖跑過來放到溫昭雪懷裏，“小姐，喜不喜歡？”
溫昭雪低頭瞥了眼兒，臘梅的清香沁人心脾，讓人心情為之一暢，可如今她的心頭層層郁結，實在笑不出來。
“小姐，你一回來就不對勁，”杏兒眼尖，憋了好久還是沒忍住問，“是不是世子爺出了什麽事？”
溫昭雪心尖一跳，反問，“這麽明顯嗎？”
杏兒重重點了一下頭，“明顯，小姐，很明顯。”
溫昭雪頹唐地嘆了口氣，嗖地站起身，“算了，不等他找我了，我還是自己過去看看。”
“小姐，需要我跟著嗎？”杏兒問。
“可以啊，一起過去。”
溫昭雪放下懷裏的臘梅，只單單掰了手指長短的一截兒，放在手心把玩。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隔壁院子。
院門緊閉著，溫昭雪謹慎地推開門，細白的脖頸瞬間架上一把長刀。
刀刃的涼意讓她蹙起眉頭，她偏過頭去，看向面目冷冽的聞曜，“一定要這樣嗎？”
她伸出食指，緩緩推開刀刃，“世子爺進去多久了？”
聞曜猶豫片刻，還是放下長刀，“約莫半刻鐘。”
他機警地瞧著她，“你過來幹嘛？”
“不放心，過來看看。”
溫昭雪邁開步子走進去，聞曜幾步追上來，本想攔住她，但她走到檐下自動停了下來。
“這麽大的院子就你一個人守著？”溫昭雪坐在石階上，回眸望向燭火明亮的內室，須臾，收回目光。
“暗衛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聞曜離她遠遠地坐著，眼睛倒是時不時瞥向守在溫昭雪旁邊的杏兒，杏兒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頭朝他做了一個鬼臉。
聞曜喉結滑了兩下，悻悻地偏過臉去。
“聞曜，”溫昭雪坐在外面，和蕭煥只隔了一扇門，愈演愈烈的不安逐漸收斂，她現在可以心平氣和地思考問題，“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對我敵意這麽大？”
溫昭雪湊近些，眼神鎖住他，“我似乎沒怎麽招惹你。”
聞曜壓根沒想過溫昭雪會這麽直白地問出口，對她的那些不滿一時堵在喉嚨，“你，你自己做的事你還不清楚嗎？”
溫昭雪震驚，“我做什麽了，我不清楚。”
“你，你和世子爺……”聞曜話到了嘴邊，又頓住。
杏兒就站在一旁，聞曜擔心說出的話過於刻薄。
“我知道你效忠世子爺，自是一心一意為世子爺著想，可我也沒有招惹他啊，”溫昭雪垂著眼眸，漫不經心把玩著手裏那兩朵小巧的臘梅花，“世子爺尚且待我不錯，你為何總是針對我？”
聞曜嗔怒地望著她，終究沒憋住，“還能因為什麽，你蓄意接近世子爺，憋了一肚子壞水！”
“什麽壞水？”溫昭雪瞇著眼睛，神情同樣嚴肅且銳利。
聞曜輕嗤，“你一個男人，你…你想要世子爺…斷子絕孫，孤獨終老。”
溫昭雪雙眸霎時放大兩倍，她慢慢地、慢慢地側頭，凝視聞曜，“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稀裏糊塗想些什麽？”
“你別不承認，我早把你看得透透的了，”聞曜瞥了眼杏兒，“別以為我不知道，杏兒根本不是你的相好，她每天跟著你轉，分明是把你當少爺伺候！”
“你胡說。”溫昭雪還沒開口，杏兒率先站出來，“我才沒有把阿昭當少爺伺候，我，我是……”
溫昭雪捏了捏眉心，“杏兒，你先打住。”
她盯著聞曜，又問，“就算她不是我的相好，這和我讓世子爺斷子絕孫又有什麽關系？”
聞曜坦然對上她的雙眸，怔了半晌，“你，你勾引世子爺，與你行……”斷袖之好這四個字他遲遲沒有說出口。
溫昭雪等得有些不耐煩，光是咂摸勾引世子爺這幾個字眼，就夠她想出好多反駁的話，她每每在蕭煥面前都是粗著嗓子，臉抹得最黑，穿得最破爛，誰勾引人這麽勾引的？
聞曜一句話卡在嘴邊太久，他鼓足勇氣正要一股腦說出，兩人正前方，青磚墻上突然掉下一個黑衣人，啪嗒一聲巨響，他落在草叢間掙紮幾下，沒了動靜。
緊接著，青磚墻上又接連掉下幾個黑衣人，朦朧月色下只見他們脖子一道殷紅印記，便知都被一刀抹了脖子。
杏兒瞠目結舌望著，忙護在溫昭雪面前。
聞曜右手拔出腰際的長刀，沈聲道：“不好，有人找上門來了。”
“死的不會都是自己人吧？”溫昭雪看著唰唰跌落的黑衣人，一顆心揪緊了。
聞曜艱難地點了一下頭，“是我們的人。”
“來的人不少。”溫昭雪抓起杏兒的手腕，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寢殿大門口，“世子爺還在裏面，怎麽辦？”
“我會護著，你們先找地方躲起來！”聞曜長刀出鞘，刀尖擊在堅硬的石磚上，伴隨刺耳的碰撞聲，一群戴著銀灰面具的刺客跳下青磚墻，呈一條直線迅速推進，很快，侵占了院子的大部分。
“小姐，我…我覺得聞曜打不贏這麽多人…”杏兒兩手緊攥著溫昭雪的手臂，聲音細若蚊蠅。
“相信他。”溫昭雪雖然私底下討厭聞曜，但如今這樣的場合，除了信任，別無他法。
砰一聲響，院門被踹開，院外湧進來更多戴面具的刺客，而與之相對抗的蒙面黑衣人卻在逐步減少。
院門和兩側墻壁都被堵死，溫昭雪想要出去幾乎不可能。
聞曜廝殺在其中，沒過多久，他背部被劃開一道口子，純黑夜行衣向兩邊崩開，露出一道鮮紅的豁口，猙獰可怖，血腥味彌漫在整個院落，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院門外還在源源不斷湧進刺客。
任誰都能猜到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刺殺行動，主謀為了杜絕蕭煥逃脫的丁點兒可能，布下這等天羅地網。
聞曜揮刀向後退，一臉殷切望向溫昭雪，“阿昭！我掩護你，快！快帶世子爺走。”
溫昭雪知道事態緊急，帶著杏兒沖進寢殿，立馬又將殿門關閉。
“杏兒，你守在門口，有人想要破門，你就大叫，我會馬上沖出來。”
溫昭雪把剛才從地上撿的一把短刀遞給杏兒，“別怕，用來防身。”
“小姐，我…我一定不讓外面的人進來。”杏兒戰戰兢兢接過去，又背過身，透過窗格目不轉睛監視外面的情況。
溫昭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寢殿裏面跑去。
屋內咚一聲響，蕭煥裹著棉被滾下木床。
他整個人如蠶蛹般裹緊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個腦袋，鬢邊早被汗水浸濕，額頭上薄汗涔涔，整張臉如同白紙，不見任何血色。
他緊咬牙關，交錯的牙齒發出咯咯咯的摩擦聲。
溫昭雪一看便知，他現在處於如墜冰窖的狀態，她蹲到他面前，“蕭煥，能聽見我說話嗎？”
她捧起他的雙頰，逼迫他擡眼看著自己。
蕭煥的臉頰冰冷徹骨，溫昭雪雙手放在上面，如同放在結滿冰花的窗玻璃上。
“冷。”蕭煥下頜抖動，長睫半垂著，睫梢也在小幅度顫動，他眸底那抹藍有了消退的跡象，隱隱顯出嗜血的紅。
溫昭雪摟緊他，懷抱裏是冰涼，她的嗓音也似冷得發顫，“蕭煥，你聽我說，外面湧來好多刺客，這裏不宜久留，我們必須要走。”
蕭煥能聽見溫昭雪的聲音，可是不辨字句，劇烈的寒冷讓他心跳加速，心跳的震顫沿著神經傳到鼓膜，鼓膜好像快被震碎。
他的視野是鮮紅一片，眼睛傳來的刺痛猶如被萬蟻噬咬，又像一塊組織被硬生生剝離。
“蕭煥。”忽然，他聽到無比清晰的兩個字，他側了側頭。
溫昭雪俯下身，附在蕭煥耳邊，一字一句道：“起來，這裏危險，我們一起離開。”
這番蕭煥終於聽懂，濃烈的不安侵襲，他早就緊皺的眉心，更是顯出一個深陷的“川”字。
他在溫昭雪的攙扶下站起身，往前走。
不過眨眼間，全身上下冷意褪去，又只剩熾熱的滾燙。
蕭煥被藥物控制的大腦早就兜不住理智，他把身上裹著的被子丟到地上，又去解衣襟。
溫昭雪只管拉著他往外走，先是察覺手心灼燒，好比火炙，她回頭一看，蕭煥已經脫掉上身衣物。
溫昭雪一下怔住，目光匆匆移到別處，又堪堪移回。
蕭煥鎖骨平直，凹陷處因為不斷冒出的冷汗而泛著光澤，他的肌肉線條利落，腹肌壘塊分明，兩側的人魚線斜斜蔓延，往下消失不見。
溫昭雪再次別開目光，兩下替他拉上衣服，十分細心地攏緊了，“想秀身材也不是現在，等脫離危險了，我慢慢欣賞，行不行？”
蕭煥依舊聽不清溫昭雪的話，只是出於本能點點頭，隨即聽見一聲不輕不重的笑。
“小姐！小姐！”
門口傳來杏兒撕心裂肺的喊叫，溫昭雪心頭一緊，短暫松了蕭煥的手，跑了出去。
與此同時，房門被戴面具的刺客推開，杏兒揚起短刀，並沒有手起刀落，因為短刀深深陷入刺客的脖頸，杏兒松了手，手足無措，滿臉楞怔地瞧向沖出來的溫昭雪。
“拔出來，把刀拔出來！”溫昭雪著急說道。
杏兒忙又轉過腦袋，湊巧對上刺客殺紅了的眼，她不敢猶豫，兩手握住刀柄，用力拔出短刀，鮮血迸濺，刺客應聲倒地，杏兒傻站在原地，動動唇，甚至還能嘗到血腥味。
溫昭雪見她搞定了刺客，沒有停留，重新回了房間，拽起蕭煥手腕就往外拖。
兩重天的藥效此刻達到最頂端，一冷一熱，交替轉換，體溫的極速變化令蕭煥頭腦暈眩，視野裏是血紅的底色，溫昭雪奔跑的輪廓若隱若現，比之從前更為明晰，可還是看不清。
門外的打鬥依然激烈，方才聞曜發射了信號彈，藏匿在揚州各處的暗衛全部趕來，即便刺客的數量仍是只增不減，但雙方好歹有了一戰的可能。
溫昭雪眼見局勢回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只是下一秒，打鬥聲以外又傳來器械碰撞的響動。
這個聲音？
溫昭雪暗暗攥緊雙手，這個聲音她並不陌生，果不其然，青磚墻上黑影晃動，新一批戴面具的刺客出現在墻頭，兩兩之間間隔一只手臂的距離，紛紛舉起手中的弓箭。
溫昭雪清楚記得，在京都被死士圍追堵截的那晚，她和蕭煥一路跑到後橋，死士在後橋舉起長弓，利箭直射而來，此時，她仿佛還能聽到利箭刺破空氣的撕裂聲。
溫昭雪又拽著蕭煥進了房間，她疾聲道：“關門，杏兒關門！”
杏兒站在門邊，不明所以，但手上動作極快，兩手一揮便關上木門。
剛收回手，一連幾道疾厲的穿刺聲，箭羽穿透木門，泛著白光的利刃直戳在半空，利刃之上還殘留著木屑。
利刃距離杏兒的臉不過一指的距離，杏兒脊背僵直，一動也不敢動。
溫昭雪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又是一連串的箭羽，木門已經被釘成一個刺猬。
“沒事吧？”溫昭雪給杏兒倒了一杯水，杏兒慢吞吞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後知後覺問，“小姐，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
“難保。”溫昭雪睨向斜躺在木椅上的蕭煥，手背抵了抵他的額頭，試了一下溫度。
“小姐，世子爺這是怎麽了？生病了？”杏兒喝了點涼水，躁動不安的心緩和下來。
她雖然還沒活夠，但好歹什麽事都經歷了，剛才還殺了一個人，死就死吧，也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如此一想，她更加坦然，說話也不再哆嗦。
“算是，”溫昭雪懶得解釋來龍去脈，只說，“他現在受了藥物控制，人很脆弱，但一旦藥效過了，會變得厲害……”
杏兒聽不明白，揀最重要的問，“那藥效什麽時候能過？”
“我也不知道，”溫昭雪拿出帕子，替蕭煥擦掉額間的汗水，“有可能馬上，有可能一炷香時間，當然也有可能等我們都被殺了……”
話音剛落，一個人被重重砸到門上，又如皮球般滾落在地，木門晃動兩下，竟奇跡般沒有倒塌。
“你來看住他，我去看看。”溫昭雪招呼杏兒護住蕭煥，自己則快步走到門邊，戳破窗格紙，往外打量。
院中躺滿了屍體，大部分是中箭而亡，胸口、腹部等要害位置橫插著箭羽。
剛才還持平的戰鬥，因為敵方箭隊的加入，很快落了極大下風。
聞曜情況也不樂觀，他雙肩都中了箭，周旋於刺客中間，已是強弩之末。
聞曜雙頰蒼白，接連後退，退到門前，悶聲道：“阿昭，我殺出一條血路，你帶世子爺走！”
溫昭雪轉頭瞥向蕭煥，見他雙目猩紅，雙頰全被汗水打濕，兩手死死抓著紅漆桌面，留下兩道清晰可見的抓痕，很明顯他在極力隱忍痛楚，溫昭雪收了目光，暗自斟酌逃脫的可能。
一時沒有回應，聞曜半倚在門口，“阿昭，我知道我向來對你多有得罪，但世子爺待你不薄，若是你背信棄義……”
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門被猛地打開，聞曜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別說廢話！”
溫昭雪語速極快，“聽好，我等會兒穿上世子爺的衣服只管往外跑，你領著我們的人假意護住我，等把人全部引開，你再護著世子爺逃出去。”
聞曜只聽了個大概，門又被啪地關上。
他盯著插滿箭羽的木門，短暫發了會兒神，忽覺臉上有些臊意。
廝殺的現實不給他多餘的時間思考，他兩步跳下臺階，提起長刀再次沖入刀光劍影中。
溫昭雪關上門，只管扒蕭煥的衣服，方才外衣領口已經被蕭煥自己扯松，這會兒解開也極為容易，成功扒下來後，她又連忙穿在自己身上。
“杏兒，我會先跑出去，你不用管我，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留在這裏守著世子爺，內室應該有衣服，你去找一套給他穿上，等他清醒，一切聽他指揮即可。”
溫昭雪說完，跑到銅鏡前，照著蕭煥的打扮重新給自己束冠，整理額前的頭發。
杏兒慌忙跟過來，“小姐，你是想扮成世子爺？”
溫昭雪點頭，正欲出門，卻被杏兒一把抱住，“不行，小姐，你這樣出去會被當成靶子的！讓我去吧，我也可以扮成世子爺，不就是要引開那些人嗎？我也可以的！”
“不許胡鬧。”溫昭雪溫柔地拉開杏兒的手，“留在這裏照顧世子爺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她又揉了揉她的頭，“聽話，乖乖等我回來。”
溫昭雪跑到門邊，推門而出前，最後看了一眼蕭煥。
彼時的蕭煥仰躺在木椅上，精力早已消失殆盡，他雙眼半垂，只露出很淺一道縫，然而灰藍和猩紅都已褪去，那雙眼睛恢覆了最原始最本真的純黑。
搭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蕭煥耗盡所有清醒，擡起沈重的眼皮，看向溫昭雪一閃而過的面孔。
原來那就是她啊，他的阿昭。
這樣的念頭剛升起，蕭煥就不可避免陷入昏睡中。
溫昭雪掩面沖出大門。
聞曜適時地跑到她身邊，替她擋掉進攻而來的刀劍，“保護世子爺，保護世子爺！”
他高聲呼喊兩句，散落在一旁的黑衣人全都聚攏過來，將溫昭雪緊實地圍在中間。
溫昭雪也學著熟練地揮舞手中的短刀，甚至還刺傷了一個緊逼上來的刺客。
沒有誰懷疑，戴面具的刺客一溜煙兒追了上來，刀劍揮舞中，溫昭雪出了院落，她心裏松了半口氣，愈發不敢懈怠，腳步更快地往縣府大門移去。
原本舉著弓箭的刺客早已加入混戰，他們的武器更加精準地對準溫昭雪，混亂的廝殺中，一把繡春刀越過人墻，一刀砍向溫昭雪的左肩，這一刀很深，立馬見血。
溫昭雪沈吟一聲，硬是忍住沒發出痛呼，她害怕她一開口就會暴露。
聞曜見她受傷，擰緊眉頭，“殺出血路，讓世子爺走！”
他一腳踢在樹幹上，接著力道騰空而起，飛奔向前，和圍堵在溫昭雪前方的刺客打鬥起來，所剩不多的暗衛受了指令，紛紛以一當十，以一當五，將刺客往兩邊逼退，硬是給溫昭雪殺出一條路。
溫昭雪雖然肩膀受了傷，腿腳依然敏捷，她不管不顧，拼盡全力往前跑去。
身後是緊趕慢趕的刺客，除卻如鼓的心跳，她耳邊只剩呼嘯的風聲，隆冬的風刮在臉上，針刺般刺痛難忍。
恍惚間，溫昭雪覺得她全身，包括這張臉都中了刀，她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團，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止疾跑。
她知道一旦她停下來，不但自己會喪命，蕭煥也會喪命。
不久前還血雨腥風的小院此刻寂寥一片，癱倒在地的要麽是死人，要麽就是身受重傷之人，屍骸上，偶爾有人蛆蟲般挪動，驚飛了廊檐之上的寒鴉。
一片靜謐之中。
“咳咳……”蕭煥猛地一陣咳嗽，睜開眼來。
他忽冷忽熱，渾渾噩噩中，卻總揪著一點兒意識，他用那點兒意識和疲憊的身體本能對抗，兩盞茶的時間終於醒來，不算太久。
燭火搖曳，有些刺眼，蕭煥盯著光影晃動的房間，破碎的回憶全部湧上心頭，連同溫昭雪消失前的驚鴻一瞥，可是他抓不住一個連續的脈絡。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站起身。
正在門口小心觀望的杏兒聽見動靜，倏地回頭，“世子爺，你…你終於醒了。”
她激動地跑過去，又怔怔停住，“世子爺，你的眼睛？”
杏兒直楞楞望著他，“你的眼睛變成黑色了。”
蕭煥忽略她眼裏的驚詫，只問，“阿昭呢？”
提起阿昭，杏兒迅速回過神，忙道：“阿昭打扮成世子爺，引開那些刺客去了。世子爺，怎麽辦？阿昭她根本不會武功，她……欸，世子爺！”
蕭煥不及她把話說完，一刻不停追了出去。
溫昭雪出了縣府，跑到街市上。
已是子時，街上空無一人。
身後的刺客緊追不舍，卻已不見聞曜等人的蹤影，溫昭雪心想他們應該回去救蕭煥了，她和蕭煥今晚總能保全一個，倒也不虧。
雙腿開始發軟，像是灌滿了鉛水，舉步維艱。
溫昭雪大口大口呼氣，呼進去的全是冰冷刺骨的寒風，進入胸腔，紮人的疼，她覺得她快要跑不動了，大抵再跑十步，再跑五步，再跑一步，就會直直墜地。
但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她跑了整整三條街。
她腳步沈重，腦子卻轉得飛快，這會兒蕭煥應該安全了，就算刺客再殺回去，也尋不到他，那麽自己可以開始找尋逃脫的辦法。
剛有這樣的念頭，溫昭雪拐進巷道，迎面撲上來一張網，她整個人被嚴嚴實實罩進去。
她下意識就要掙脫，大網直接被人從兩邊提起，她雙腳騰空，沒了著力點，如一攤爛泥被輕易拿捏。
“跑？蕭煥，挺能跑啊？”黑暗中走出來一個身形魁梧的人，面容隱藏在銀灰面具之下，光聽聲音，並不是溫昭雪認識的人。
其餘刺客乖乖走到他身後站著，一個個低垂著頭，面目臣服。
“折了我多少兄弟，蕭煥，我還真當你有三頭六臂呢，最後還不是落到我手裏。”那人獰笑一聲，“你爹死在西北，你死在揚州，也算是隔著天南地北，這怕是魂魄也不能聚首了，真可惜。”
溫昭雪一言不發，眉心卻越皺越深。
“你為什麽不說話，啞巴了？嗯？”那人右手捏住溫昭雪下巴，驟然拉近距離，“沒想到會落到我手裏？”
溫昭雪下頜被緊攥住，骨頭似乎要被捏碎，呼吸之間是蔓延開來的煙草味道，令人作嘔，她掙脫不了，索性用頭撞那人的下巴，“我呸！”
面前的人捂住下巴，發出一聲輕囈，盯著溫昭雪看了好一會兒，而後暴戾地嘟囔，“你不是蕭煥！”
“你根本不是蕭煥！”
“蕭煥早逃走了，你還想抓住他，做夢去吧！”溫昭雪知道今晚逃不過，索性正面剛上，把他激怒了，說不定還能給個痛快。
“拿火把來，拿火把！”領頭的人不願相信追了好幾條街的蕭煥，竟然早就金蟬脫殼。
就算如此，留下來的人又是誰？蕭煥的手下？
後面的手下遞過來一個火把，夜風猛烈呼嘯，火光葳蕤，將溫昭雪的面容襯得飄忽不定，只見眸光熠熠，一對瞳仁搖曳著紅光，格外晶亮有神。
“你是誰？蕭煥又在哪裏？”
那人不再揪著溫昭雪下頜，轉而攥住她纖細且脆弱的脖頸，粗糲的指腹深陷進她的皮膚，碩大寬厚的手掌如同鐵鉗，只需輕輕一歪，就能扭斷脖頸，了結她的命。
“我能是誰？”溫昭雪旁若無事地回應，“我肯定是世子爺的人。”
“你們不可能抓住他，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另外，能不能把我從這個破漁網裏放出來，魚腥味，臭死了！”
“很好，很好，”領頭的人呼出兩口濁氣，“先把他放了！”
幾個戴面具的刺客走上前，規規矩矩替溫昭雪解開漁網。
束縛感消失，轉而被許多雙鷹隼的眸子鎖住，溫昭雪勾起唇角，笑了笑，“盯這麽緊幹嘛？我不會跑的，我早跑不動了。”
領頭之人配合著笑了兩聲，很快，恢覆陰鷙語氣，“說吧，他藏到哪裏了？乖乖說出來，我留你一個全屍。”
“不知道。”溫昭雪搖頭，又說，“反正都要死，是不是全屍也沒那麽重要，我不在意。”
火把就舉在溫昭雪臉側，熾熱的溫度燒得她半邊臉微微發癢，她側了側身，只稍稍動彈，圍著的人一下緊張起來，肩膀聳動，唯恐她玩什麽把戲。
溫昭雪見此情景，發自肺腑地笑了，“頭一次被別人當成大人物，這般重視，死了也值了。”
領頭之人藏在面具下的雙眼眨了一下，極具攻擊性的眸子射出令人膽寒的目光，不過，溫昭雪沒擡頭，看不見。
她安安靜靜靠墻站立，心裏揣測著蕭煥的情況。
出了縣府，他們會去哪裏？
蕭煥的眼睛是不是恢覆如初？
溫昭雪胡亂想著，隱隱發覺面前的人後退兩步，低眸一看，他已搶過手下的長刀，正躍躍欲試。
溫昭雪目光迅速掃視圍著的刺客，沒辦法，他們人太多，又圍得太緊，她不可能逃脫。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無所謂地想，是了，原來她的末日在今天。
面前的人雙手舉起長刀，“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不說？”
“真不知道。”
溫昭雪心想，好歹給了一個痛快。
預感到長刀即將落下，她閉上眼睛。
意料之中，只閉眼的一剎那，平穩的風聲忽然變得肅殺，熟悉的，利刃刺破空氣的聲響炸裂在耳邊。
片刻後。
利刃刺穿血肉和刺破空氣的聲音大相徑庭，可溫昭雪確切地聽到利刃刺入血肉，激起的水聲，她貌似應該人頭落地。
為什麽還能聽見腳步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在淩亂之外，又好似有一種更為沈穩的聲音，幾分熟悉，冥冥之中給她力量。
她睫梢顫動一下，兩下，她睜開眼睛。
沒有頭的軀幹直挺挺立在她面前，她只看到一眼，眼睛就被蒙上，蕭煥低沈有力的聲音響在耳邊，“別看，會做噩夢。”
溫昭雪喉嚨滑了兩下，“蕭，蕭煥？”
“嗯，我在。”蕭煥攬過她的腰，把她轉了一圈，背對那句堅硬的無頭屍體。
“不用怕了。”蕭煥拔下陷進石墻的繡春刀，溫和地說。
他一路跟著血跡而來，拐進巷子時，恰好撞上刺客準備動手，他兩步逼近，將從屍堆裏撿來的繡春刀對準那人的脖頸，脫手而出，不過眨眼功夫，那人人頭落地。
變故發生在一瞬，掉了腦袋的軀體產生痙攣，僵直不動，便怪異地立在原處。
蕭煥一腳踢倒屍體，又將溫昭雪護在身後，面目冷峻地盯著面前的刺客。
“蕭…世子爺，你的眼睛能看見了嗎？”溫昭雪冷靜下來，最為關心的還是他的眼睛。
“能看見了。”蕭煥回眸一笑，微彎的眼角顯出幾分暖意。
“真的？”溫昭雪摟緊他的臂膀，小聲輕呼，“終於，終於……”
蕭煥扣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一下，“肩膀疼嗎？”
溫昭雪低頭瞥一眼兒，鮮血凝固，泛著黑紅，“不疼，你不說我都沒感覺了。”
話雖如此，她不自覺咬了咬下唇，說不疼是假的，她只求別留疤。
那麽大一道砍傷，要是留了疤該多難看。
蕭煥像是預知了她的想法，“我快些把這群人解決了，帶你回去上藥，不會留疤的。”
溫昭雪眼睛亮了亮，“好！”
蕭煥揉了揉她的後頸，眼底是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寵溺，只一瞬，他收了目光，提著繡春刀，直面圍成半圓的刺客。
領頭之人已死，腦袋滾落在人群中，黑漆漆的不知所蹤，這群人此刻也算群龍無首，想要擊破並不難。
繡春刀拖在石板鋪成的地面，每遇到石板相連處，就會發出咯噠咯噠的響聲，在深夜淒清的小巷如同奪命的音符，格外驚心動魄。
蕭煥不再猶豫，手舉繡春刀，劈開凜冽的寒風，直取面前眾多刺客的項上人頭。
溫昭雪緊貼墻壁站著，目光隨著蕭煥的身影移動，險要關頭，也禁不住為他捏一把汗。
不過蕭煥眼睛覆明，不論是洞察力還是預判都高出一大截，和這群精疲力竭又失了主心骨的刺客相比，遠勝一籌。
街口又有了響動，溫昭雪不安地望過去，發現是聞曜帶人過來了，聞曜掛彩更為嚴重，臉上鮮血淋漓，他步履蹣跚，卻仍透著心急如焚的勁兒。
最後一個刺客倒下，蕭煥厭棄地丟掉手裏的繡春刀，又拿出繡帕，仔細擦幹手上的血跡，這才走向溫昭雪，“都解決了，走，我帶你回去。”
他自然而然去牽溫昭雪的手。
聞曜姍姍來遲，巷子漆黑，他看不清面前的情況，只是興奮地叫著，“世子爺，世子爺！你沒事吧？”
溫昭雪見他過來，心下不太自在，不動聲色退後一步，避開了蕭煥的手。
蕭煥挑了挑眉，別過臉去，冷冷應和，“我沒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不用謝我，你要是願意喝，喝了便是。”
“不過此毒喝下去之後，立馬見效，最初好比置身火場，隨即又像墮入冰海，你不如將其帶回去，找個安全的地方經受這一切，我這個茅草屋實在不是一個好地方。”
蕭煥思慮片刻，命令道：“聞曜，裝起來帶走。”
聞曜不敢怠慢，迅速將熬制好的兩重天裝進帶來的瓷瓶中。
丁一目送幾人離去，轉身癱坐在木椅上，目光一轉，發現擺放藥盅的石臺上放了一個精致的荷包，他拿過來一看，裏面是滿滿一袋銀兩，足足有二十兩。
他輕笑出聲，自言自語，“好了，去京都的盤纏有了。”
溫昭雪一行人回到縣府。
最後一抹霞光墜落於山脊線，夜幕籠罩下來。
溫昭雪走到院門口，停下來，支支吾吾道：“丁一光說會熱會冷，也不知道會不會疼，世子爺，你會不會害怕啊？”
蕭煥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故意把她額前的幾縷劉海揉亂，“不會。不用擔心，快進去吧，我待會兒讓人給你送幾個你愛吃的菜，吃過就好好休息，今天累了一天。”
溫昭雪嗯了一聲，“那要是很難受，你就讓聞曜過來叫我，我陪著你。”
“好。”蕭煥繃緊的雙唇有了一抹淺笑的弧度。
溫昭雪回了房間，不過一炷香時間，果然有人送來吃食。
杏兒挨個兒打開食盒，“小姐，都是你愛吃的，乳釀魚、蔥醋雞、八仙盤……還有梅花糕，好香啊！”
“小姐，你怎麽看著不太開心？”
杏兒並沒有跟著他們去找丁一，蕭煥即將服毒治病的事她自然毫不知情，“小姐，我給你多盛點飯，你吃飽了心情就會變好。”
杏兒老老實實給溫昭雪盛了一大碗飯，溫昭雪心不在焉接過去，“你也坐下吃。”
杏兒坐在對面，“小姐，這個蔥醋雞酸酸的，特別開胃，你多吃點。”她把食盒推到溫昭雪面前。
溫昭雪象征地吃了兩口，心裏想的全是丁一不久前說的話，足足忍受一年的夜不能寐，直到精神崩潰，往後日子尚且如此折磨，那第一天必定痛苦萬分。
想到這兒，她更加吃不下了。
但這好歹也是蕭煥的心意，她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咬著牙把杏兒給她盛的米飯全部吃完。
今夜圓月高懸，月色皎潔，朱砂色的墻壁上晃動著藻荇般的枝椏，如同浸泡在水中，漫出一片淋漓的光影。
杏兒搭著木架，俯身在臘梅樹前，正興致勃勃地采摘梅花，“小姐，我感覺剛才的梅花糕就是用這個臘梅做的，味道一模一樣，等我采滿一束，紮起來放到小姐房間，小姐第二天起來肯定也香香的…”
“你小心點。”
溫昭雪坐在石椅上，不時時看向空蕩蕩的院門。
蕭煥應該服了毒藥，這會兒正難受？他會讓聞曜過來找她嗎？
杏兒很快紮好一捆臘梅，興沖沖跑過來放到溫昭雪懷裏，“小姐，喜不喜歡？”
溫昭雪低頭瞥了眼兒，臘梅的清香沁人心脾，讓人心情為之一暢，可如今她的心頭層層郁結，實在笑不出來。
“小姐，你一回來就不對勁，”杏兒眼尖，憋了好久還是沒忍住問，“是不是世子爺出了什麽事？”
溫昭雪心尖一跳，反問，“這麽明顯嗎？”
杏兒重重點了一下頭，“明顯，小姐，很明顯。”
溫昭雪頹唐地嘆了口氣，嗖地站起身，“算了，不等他找我了，我還是自己過去看看。”
“小姐，需要我跟著嗎？”杏兒問。
“可以啊，一起過去。”
溫昭雪放下懷裏的臘梅，只單單掰了手指長短的一截兒，放在手心把玩。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隔壁院子。
院門緊閉著，溫昭雪謹慎地推開門，細白的脖頸瞬間架上一把長刀。
刀刃的涼意讓她蹙起眉頭，她偏過頭去，看向面目冷冽的聞曜，“一定要這樣嗎？”
她伸出食指，緩緩推開刀刃，“世子爺進去多久了？”
聞曜猶豫片刻，還是放下長刀，“約莫半刻鐘。”
他機警地瞧著她，“你過來幹嘛？”
“不放心，過來看看。”
溫昭雪邁開步子走進去，聞曜幾步追上來，本想攔住她，但她走到檐下自動停了下來。
“這麽大的院子就你一個人守著？”溫昭雪坐在石階上，回眸望向燭火明亮的內室，須臾，收回目光。
“暗衛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聞曜離她遠遠地坐著，眼睛倒是時不時瞥向守在溫昭雪旁邊的杏兒，杏兒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頭朝他做了一個鬼臉。
聞曜喉結滑了兩下，悻悻地偏過臉去。
“聞曜，”溫昭雪坐在外面，和蕭煥只隔了一扇門，愈演愈烈的不安逐漸收斂，她現在可以心平氣和地思考問題，“我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麽對我敵意這麽大？”
溫昭雪湊近些，眼神鎖住他，“我似乎沒怎麽招惹你。”
聞曜壓根沒想過溫昭雪會這麽直白地問出口，對她的那些不滿一時堵在喉嚨，“你，你自己做的事你還不清楚嗎？”
溫昭雪震驚，“我做什麽了，我不清楚。”
“你，你和世子爺……”聞曜話到了嘴邊，又頓住。
杏兒就站在一旁，聞曜擔心說出的話過於刻薄。
“我知道你效忠世子爺，自是一心一意為世子爺著想，可我也沒有招惹他啊，”溫昭雪垂著眼眸，漫不經心把玩著手裏那兩朵小巧的臘梅花，“世子爺尚且待我不錯，你為何總是針對我？”
聞曜嗔怒地望著她，終究沒憋住，“還能因為什麽，你蓄意接近世子爺，憋了一肚子壞水！”
“什麽壞水？”溫昭雪瞇著眼睛，神情同樣嚴肅且銳利。
聞曜輕嗤，“你一個男人，你…你想要世子爺…斷子絕孫，孤獨終老。”
溫昭雪雙眸霎時放大兩倍，她慢慢地、慢慢地側頭，凝視聞曜，“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稀裏糊塗想些什麽？”
“你別不承認，我早把你看得透透的了，”聞曜瞥了眼杏兒，“別以為我不知道，杏兒根本不是你的相好，她每天跟著你轉，分明是把你當少爺伺候！”
“你胡說。”溫昭雪還沒開口，杏兒率先站出來，“我才沒有把阿昭當少爺伺候，我，我是……”
溫昭雪捏了捏眉心，“杏兒，你先打住。”
她盯著聞曜，又問，“就算她不是我的相好，這和我讓世子爺斷子絕孫又有什麽關系？”
聞曜坦然對上她的雙眸，怔了半晌，“你，你勾引世子爺，與你行……”斷袖之好這四個字他遲遲沒有說出口。
溫昭雪等得有些不耐煩，光是咂摸勾引世子爺這幾個字眼，就夠她想出好多反駁的話，她每每在蕭煥面前都是粗著嗓子，臉抹得最黑，穿得最破爛，誰勾引人這麽勾引的？
聞曜一句話卡在嘴邊太久，他鼓足勇氣正要一股腦說出，兩人正前方，青磚墻上突然掉下一個黑衣人，啪嗒一聲巨響，他落在草叢間掙紮幾下，沒了動靜。
緊接著，青磚墻上又接連掉下幾個黑衣人，朦朧月色下只見他們脖子一道殷紅印記，便知都被一刀抹了脖子。
杏兒瞠目結舌望著，忙護在溫昭雪面前。
聞曜右手拔出腰際的長刀，沈聲道：“不好，有人找上門來了。”
“死的不會都是自己人吧？”溫昭雪看著唰唰跌落的黑衣人，一顆心揪緊了。
聞曜艱難地點了一下頭，“是我們的人。”
“來的人不少。”溫昭雪抓起杏兒的手腕，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寢殿大門口，“世子爺還在裏面，怎麽辦？”
“我會護著，你們先找地方躲起來！”聞曜長刀出鞘，刀尖擊在堅硬的石磚上，伴隨刺耳的碰撞聲，一群戴著銀灰面具的刺客跳下青磚墻，呈一條直線迅速推進，很快，侵占了院子的大部分。
“小姐，我…我覺得聞曜打不贏這麽多人…”杏兒兩手緊攥著溫昭雪的手臂，聲音細若蚊蠅。
“相信他。”溫昭雪雖然私底下討厭聞曜，但如今這樣的場合，除了信任，別無他法。
砰一聲響，院門被踹開，院外湧進來更多戴面具的刺客，而與之相對抗的蒙面黑衣人卻在逐步減少。
院門和兩側墻壁都被堵死，溫昭雪想要出去幾乎不可能。
聞曜廝殺在其中，沒過多久，他背部被劃開一道口子，純黑夜行衣向兩邊崩開，露出一道鮮紅的豁口，猙獰可怖，血腥味彌漫在整個院落，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院門外還在源源不斷湧進刺客。
任誰都能猜到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刺殺行動，主謀為了杜絕蕭煥逃脫的丁點兒可能，布下這等天羅地網。
聞曜揮刀向後退，一臉殷切望向溫昭雪，“阿昭！我掩護你，快！快帶世子爺走。”
溫昭雪知道事態緊急，帶著杏兒沖進寢殿，立馬又將殿門關閉。
“杏兒，你守在門口，有人想要破門，你就大叫，我會馬上沖出來。”
溫昭雪把剛才從地上撿的一把短刀遞給杏兒，“別怕，用來防身。”
“小姐，我…我一定不讓外面的人進來。”杏兒戰戰兢兢接過去，又背過身，透過窗格目不轉睛監視外面的情況。
溫昭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寢殿裏面跑去。
屋內咚一聲響，蕭煥裹著棉被滾下木床。
他整個人如蠶蛹般裹緊在被子裏，只露出半個腦袋，鬢邊早被汗水浸濕，額頭上薄汗涔涔，整張臉如同白紙，不見任何血色。
他緊咬牙關，交錯的牙齒發出咯咯咯的摩擦聲。
溫昭雪一看便知，他現在處於如墜冰窖的狀態，她蹲到他面前，“蕭煥，能聽見我說話嗎？”
她捧起他的雙頰，逼迫他擡眼看著自己。
蕭煥的臉頰冰冷徹骨，溫昭雪雙手放在上面，如同放在結滿冰花的窗玻璃上。
“冷。”蕭煥下頜抖動，長睫半垂著，睫梢也在小幅度顫動，他眸底那抹藍有了消退的跡象，隱隱顯出嗜血的紅。
溫昭雪摟緊他，懷抱裏是冰涼，她的嗓音也似冷得發顫，“蕭煥，你聽我說，外面湧來好多刺客，這裏不宜久留，我們必須要走。”
蕭煥能聽見溫昭雪的聲音，可是不辨字句，劇烈的寒冷讓他心跳加速，心跳的震顫沿著神經傳到鼓膜，鼓膜好像快被震碎。
他的視野是鮮紅一片，眼睛傳來的刺痛猶如被萬蟻噬咬，又像一塊組織被硬生生剝離。
“蕭煥。”忽然，他聽到無比清晰的兩個字，他側了側頭。
溫昭雪俯下身，附在蕭煥耳邊，一字一句道：“起來，這裏危險，我們一起離開。”
這番蕭煥終於聽懂，濃烈的不安侵襲，他早就緊皺的眉心，更是顯出一個深陷的“川”字。
他在溫昭雪的攙扶下站起身，往前走。
不過眨眼間，全身上下冷意褪去，又只剩熾熱的滾燙。
蕭煥被藥物控制的大腦早就兜不住理智，他把身上裹著的被子丟到地上，又去解衣襟。
溫昭雪只管拉著他往外走，先是察覺手心灼燒，好比火炙，她回頭一看，蕭煥已經脫掉上身衣物。
溫昭雪一下怔住，目光匆匆移到別處，又堪堪移回。
蕭煥鎖骨平直，凹陷處因為不斷冒出的冷汗而泛著光澤，他的肌肉線條利落，腹肌壘塊分明，兩側的人魚線斜斜蔓延，往下消失不見。
溫昭雪再次別開目光，兩下替他拉上衣服，十分細心地攏緊了，“想秀身材也不是現在，等脫離危險了，我慢慢欣賞，行不行？”
蕭煥依舊聽不清溫昭雪的話，只是出於本能點點頭，隨即聽見一聲不輕不重的笑。
“小姐！小姐！”
門口傳來杏兒撕心裂肺的喊叫，溫昭雪心頭一緊，短暫松了蕭煥的手，跑了出去。
與此同時，房門被戴面具的刺客推開，杏兒揚起短刀，並沒有手起刀落，因為短刀深深陷入刺客的脖頸，杏兒松了手，手足無措，滿臉楞怔地瞧向沖出來的溫昭雪。
“拔出來，把刀拔出來！”溫昭雪著急說道。
杏兒忙又轉過腦袋，湊巧對上刺客殺紅了的眼，她不敢猶豫，兩手握住刀柄，用力拔出短刀，鮮血迸濺，刺客應聲倒地，杏兒傻站在原地，動動唇，甚至還能嘗到血腥味。
溫昭雪見她搞定了刺客，沒有停留，重新回了房間，拽起蕭煥手腕就往外拖。
兩重天的藥效此刻達到最頂端，一冷一熱，交替轉換，體溫的極速變化令蕭煥頭腦暈眩，視野裏是血紅的底色，溫昭雪奔跑的輪廓若隱若現，比之從前更為明晰，可還是看不清。
門外的打鬥依然激烈，方才聞曜發射了信號彈，藏匿在揚州各處的暗衛全部趕來，即便刺客的數量仍是只增不減，但雙方好歹有了一戰的可能。
溫昭雪眼見局勢回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只是下一秒，打鬥聲以外又傳來器械碰撞的響動。
這個聲音？
溫昭雪暗暗攥緊雙手，這個聲音她並不陌生，果不其然，青磚墻上黑影晃動，新一批戴面具的刺客出現在墻頭，兩兩之間間隔一只手臂的距離，紛紛舉起手中的弓箭。
溫昭雪清楚記得，在京都被死士圍追堵截的那晚，她和蕭煥一路跑到後橋，死士在後橋舉起長弓，利箭直射而來，此時，她仿佛還能聽到利箭刺破空氣的撕裂聲。
溫昭雪又拽著蕭煥進了房間，她疾聲道：“關門，杏兒關門！”
杏兒站在門邊，不明所以，但手上動作極快，兩手一揮便關上木門。
剛收回手，一連幾道疾厲的穿刺聲，箭羽穿透木門，泛著白光的利刃直戳在半空，利刃之上還殘留著木屑。
利刃距離杏兒的臉不過一指的距離，杏兒脊背僵直，一動也不敢動。
溫昭雪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又是一連串的箭羽，木門已經被釘成一個刺猬。
“沒事吧？”溫昭雪給杏兒倒了一杯水，杏兒慢吞吞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後知後覺問，“小姐，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
“難保。”溫昭雪睨向斜躺在木椅上的蕭煥，手背抵了抵他的額頭，試了一下溫度。
“小姐，世子爺這是怎麽了？生病了？”杏兒喝了點涼水，躁動不安的心緩和下來。
她雖然還沒活夠，但好歹什麽事都經歷了，剛才還殺了一個人，死就死吧，也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如此一想，她更加坦然，說話也不再哆嗦。
“算是，”溫昭雪懶得解釋來龍去脈，只說，“他現在受了藥物控制，人很脆弱，但一旦藥效過了，會變得厲害……”
杏兒聽不明白，揀最重要的問，“那藥效什麽時候能過？”
“我也不知道，”溫昭雪拿出帕子，替蕭煥擦掉額間的汗水，“有可能馬上，有可能一炷香時間，當然也有可能等我們都被殺了……”
話音剛落，一個人被重重砸到門上，又如皮球般滾落在地，木門晃動兩下，竟奇跡般沒有倒塌。
“你來看住他，我去看看。”溫昭雪招呼杏兒護住蕭煥，自己則快步走到門邊，戳破窗格紙，往外打量。
院中躺滿了屍體，大部分是中箭而亡，胸口、腹部等要害位置橫插著箭羽。
剛才還持平的戰鬥，因為敵方箭隊的加入，很快落了極大下風。
聞曜情況也不樂觀，他雙肩都中了箭，周旋於刺客中間，已是強弩之末。
聞曜雙頰蒼白，接連後退，退到門前，悶聲道：“阿昭，我殺出一條血路，你帶世子爺走！”
溫昭雪轉頭瞥向蕭煥，見他雙目猩紅，雙頰全被汗水打濕，兩手死死抓著紅漆桌面，留下兩道清晰可見的抓痕，很明顯他在極力隱忍痛楚，溫昭雪收了目光，暗自斟酌逃脫的可能。
一時沒有回應，聞曜半倚在門口，“阿昭，我知道我向來對你多有得罪，但世子爺待你不薄，若是你背信棄義……”
話還沒說完，身後的門被猛地打開，聞曜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別說廢話！”
溫昭雪語速極快，“聽好，我等會兒穿上世子爺的衣服只管往外跑，你領著我們的人假意護住我，等把人全部引開，你再護著世子爺逃出去。”
聞曜只聽了個大概，門又被啪地關上。
他盯著插滿箭羽的木門，短暫發了會兒神，忽覺臉上有些臊意。
廝殺的現實不給他多餘的時間思考，他兩步跳下臺階，提起長刀再次沖入刀光劍影中。
溫昭雪關上門，只管扒蕭煥的衣服，方才外衣領口已經被蕭煥自己扯松，這會兒解開也極為容易，成功扒下來後，她又連忙穿在自己身上。
“杏兒，我會先跑出去，你不用管我，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留在這裏守著世子爺，內室應該有衣服，你去找一套給他穿上，等他清醒，一切聽他指揮即可。”
溫昭雪說完，跑到銅鏡前，照著蕭煥的打扮重新給自己束冠，整理額前的頭發。
杏兒慌忙跟過來，“小姐，你是想扮成世子爺？”
溫昭雪點頭，正欲出門，卻被杏兒一把抱住，“不行，小姐，你這樣出去會被當成靶子的！讓我去吧，我也可以扮成世子爺，不就是要引開那些人嗎？我也可以的！”
“不許胡鬧。”溫昭雪溫柔地拉開杏兒的手，“留在這裏照顧世子爺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她又揉了揉她的頭，“聽話，乖乖等我回來。”
溫昭雪跑到門邊，推門而出前，最後看了一眼蕭煥。
彼時的蕭煥仰躺在木椅上，精力早已消失殆盡，他雙眼半垂，只露出很淺一道縫，然而灰藍和猩紅都已褪去，那雙眼睛恢覆了最原始最本真的純黑。
搭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蕭煥耗盡所有清醒，擡起沈重的眼皮，看向溫昭雪一閃而過的面孔。
原來那就是她啊，他的阿昭。
這樣的念頭剛升起，蕭煥就不可避免陷入昏睡中。
溫昭雪掩面沖出大門。
聞曜適時地跑到她身邊，替她擋掉進攻而來的刀劍，“保護世子爺，保護世子爺！”
他高聲呼喊兩句，散落在一旁的黑衣人全都聚攏過來，將溫昭雪緊實地圍在中間。
溫昭雪也學著熟練地揮舞手中的短刀，甚至還刺傷了一個緊逼上來的刺客。
沒有誰懷疑，戴面具的刺客一溜煙兒追了上來，刀劍揮舞中，溫昭雪出了院落，她心裏松了半口氣，愈發不敢懈怠，腳步更快地往縣府大門移去。
原本舉著弓箭的刺客早已加入混戰，他們的武器更加精準地對準溫昭雪，混亂的廝殺中，一把繡春刀越過人墻，一刀砍向溫昭雪的左肩，這一刀很深，立馬見血。
溫昭雪沈吟一聲，硬是忍住沒發出痛呼，她害怕她一開口就會暴露。
聞曜見她受傷，擰緊眉頭，“殺出血路，讓世子爺走！”
他一腳踢在樹幹上，接著力道騰空而起，飛奔向前，和圍堵在溫昭雪前方的刺客打鬥起來，所剩不多的暗衛受了指令，紛紛以一當十，以一當五，將刺客往兩邊逼退，硬是給溫昭雪殺出一條路。
溫昭雪雖然肩膀受了傷，腿腳依然敏捷，她不管不顧，拼盡全力往前跑去。
身後是緊趕慢趕的刺客，除卻如鼓的心跳，她耳邊只剩呼嘯的風聲，隆冬的風刮在臉上，針刺般刺痛難忍。
恍惚間，溫昭雪覺得她全身，包括這張臉都中了刀，她只剩血肉模糊的一團，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止疾跑。
她知道一旦她停下來，不但自己會喪命，蕭煥也會喪命。
不久前還血雨腥風的小院此刻寂寥一片，癱倒在地的要麽是死人，要麽就是身受重傷之人，屍骸上，偶爾有人蛆蟲般挪動，驚飛了廊檐之上的寒鴉。
一片靜謐之中。
“咳咳……”蕭煥猛地一陣咳嗽，睜開眼來。
他忽冷忽熱，渾渾噩噩中，卻總揪著一點兒意識，他用那點兒意識和疲憊的身體本能對抗，兩盞茶的時間終於醒來，不算太久。
燭火搖曳，有些刺眼，蕭煥盯著光影晃動的房間，破碎的回憶全部湧上心頭，連同溫昭雪消失前的驚鴻一瞥，可是他抓不住一個連續的脈絡。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站起身。
正在門口小心觀望的杏兒聽見動靜，倏地回頭，“世子爺，你…你終於醒了。”
她激動地跑過去，又怔怔停住，“世子爺，你的眼睛？”
杏兒直楞楞望著他，“你的眼睛變成黑色了。”
蕭煥忽略她眼裏的驚詫，只問，“阿昭呢？”
提起阿昭，杏兒迅速回過神，忙道：“阿昭打扮成世子爺，引開那些刺客去了。世子爺，怎麽辦？阿昭她根本不會武功，她……欸，世子爺！”
蕭煥不及她把話說完，一刻不停追了出去。
溫昭雪出了縣府，跑到街市上。
已是子時，街上空無一人。
身後的刺客緊追不舍，卻已不見聞曜等人的蹤影，溫昭雪心想他們應該回去救蕭煥了，她和蕭煥今晚總能保全一個，倒也不虧。
雙腿開始發軟，像是灌滿了鉛水，舉步維艱。
溫昭雪大口大口呼氣，呼進去的全是冰冷刺骨的寒風，進入胸腔，紮人的疼，她覺得她快要跑不動了，大抵再跑十步，再跑五步，再跑一步，就會直直墜地。
但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她跑了整整三條街。
她腳步沈重，腦子卻轉得飛快，這會兒蕭煥應該安全了，就算刺客再殺回去，也尋不到他，那麽自己可以開始找尋逃脫的辦法。
剛有這樣的念頭，溫昭雪拐進巷道，迎面撲上來一張網，她整個人被嚴嚴實實罩進去。
她下意識就要掙脫，大網直接被人從兩邊提起，她雙腳騰空，沒了著力點，如一攤爛泥被輕易拿捏。
“跑？蕭煥，挺能跑啊？”黑暗中走出來一個身形魁梧的人，面容隱藏在銀灰面具之下，光聽聲音，並不是溫昭雪認識的人。
其餘刺客乖乖走到他身後站著，一個個低垂著頭，面目臣服。
“折了我多少兄弟，蕭煥，我還真當你有三頭六臂呢，最後還不是落到我手裏。”那人獰笑一聲，“你爹死在西北，你死在揚州，也算是隔著天南地北，這怕是魂魄也不能聚首了，真可惜。”
溫昭雪一言不發，眉心卻越皺越深。
“你為什麽不說話，啞巴了？嗯？”那人右手捏住溫昭雪下巴，驟然拉近距離，“沒想到會落到我手裏？”
溫昭雪下頜被緊攥住，骨頭似乎要被捏碎，呼吸之間是蔓延開來的煙草味道，令人作嘔，她掙脫不了，索性用頭撞那人的下巴，“我呸！”
面前的人捂住下巴，發出一聲輕囈，盯著溫昭雪看了好一會兒，而後暴戾地嘟囔，“你不是蕭煥！”
“你根本不是蕭煥！”
“蕭煥早逃走了，你還想抓住他，做夢去吧！”溫昭雪知道今晚逃不過，索性正面剛上，把他激怒了，說不定還能給個痛快。
“拿火把來，拿火把！”領頭的人不願相信追了好幾條街的蕭煥，竟然早就金蟬脫殼。
就算如此，留下來的人又是誰？蕭煥的手下？
後面的手下遞過來一個火把，夜風猛烈呼嘯，火光葳蕤，將溫昭雪的面容襯得飄忽不定，只見眸光熠熠，一對瞳仁搖曳著紅光，格外晶亮有神。
“你是誰？蕭煥又在哪裏？”
那人不再揪著溫昭雪下頜，轉而攥住她纖細且脆弱的脖頸，粗糲的指腹深陷進她的皮膚，碩大寬厚的手掌如同鐵鉗，只需輕輕一歪，就能扭斷脖頸，了結她的命。
“我能是誰？”溫昭雪旁若無事地回應，“我肯定是世子爺的人。”
“你們不可能抓住他，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另外，能不能把我從這個破漁網裏放出來，魚腥味，臭死了！”
“很好，很好，”領頭的人呼出兩口濁氣，“先把他放了！”
幾個戴面具的刺客走上前，規規矩矩替溫昭雪解開漁網。
束縛感消失，轉而被許多雙鷹隼的眸子鎖住，溫昭雪勾起唇角，笑了笑，“盯這麽緊幹嘛？我不會跑的，我早跑不動了。”
領頭之人配合著笑了兩聲，很快，恢覆陰鷙語氣，“說吧，他藏到哪裏了？乖乖說出來，我留你一個全屍。”
“不知道。”溫昭雪搖頭，又說，“反正都要死，是不是全屍也沒那麽重要，我不在意。”
火把就舉在溫昭雪臉側，熾熱的溫度燒得她半邊臉微微發癢，她側了側身，只稍稍動彈，圍著的人一下緊張起來，肩膀聳動，唯恐她玩什麽把戲。
溫昭雪見此情景，發自肺腑地笑了，“頭一次被別人當成大人物，這般重視，死了也值了。”
領頭之人藏在面具下的雙眼眨了一下，極具攻擊性的眸子射出令人膽寒的目光，不過，溫昭雪沒擡頭，看不見。
她安安靜靜靠墻站立，心裏揣測著蕭煥的情況。
出了縣府，他們會去哪裏？
蕭煥的眼睛是不是恢覆如初？
溫昭雪胡亂想著，隱隱發覺面前的人後退兩步，低眸一看，他已搶過手下的長刀，正躍躍欲試。
溫昭雪目光迅速掃視圍著的刺客，沒辦法，他們人太多，又圍得太緊，她不可能逃脫。
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無所謂地想，是了，原來她的末日在今天。
面前的人雙手舉起長刀，“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不說？”
“真不知道。”
溫昭雪心想，好歹給了一個痛快。
預感到長刀即將落下，她閉上眼睛。
意料之中，只閉眼的一剎那，平穩的風聲忽然變得肅殺，熟悉的，利刃刺破空氣的聲響炸裂在耳邊。
片刻後。
利刃刺穿血肉和刺破空氣的聲音大相徑庭，可溫昭雪確切地聽到利刃刺入血肉，激起的水聲，她貌似應該人頭落地。
為什麽還能聽見腳步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在淩亂之外，又好似有一種更為沈穩的聲音，幾分熟悉，冥冥之中給她力量。
她睫梢顫動一下，兩下，她睜開眼睛。
沒有頭的軀幹直挺挺立在她面前，她只看到一眼，眼睛就被蒙上，蕭煥低沈有力的聲音響在耳邊，“別看，會做噩夢。”
溫昭雪喉嚨滑了兩下，“蕭，蕭煥？”
“嗯，我在。”蕭煥攬過她的腰，把她轉了一圈，背對那句堅硬的無頭屍體。
“不用怕了。”蕭煥拔下陷進石墻的繡春刀，溫和地說。
他一路跟著血跡而來，拐進巷子時，恰好撞上刺客準備動手，他兩步逼近，將從屍堆裏撿來的繡春刀對準那人的脖頸，脫手而出，不過眨眼功夫，那人人頭落地。
變故發生在一瞬，掉了腦袋的軀體產生痙攣，僵直不動，便怪異地立在原處。
蕭煥一腳踢倒屍體，又將溫昭雪護在身後，面目冷峻地盯著面前的刺客。
“蕭…世子爺，你的眼睛能看見了嗎？”溫昭雪冷靜下來，最為關心的還是他的眼睛。
“能看見了。”蕭煥回眸一笑，微彎的眼角顯出幾分暖意。
“真的？”溫昭雪摟緊他的臂膀，小聲輕呼，“終於，終於……”
蕭煥扣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一下，“肩膀疼嗎？”
溫昭雪低頭瞥一眼兒，鮮血凝固，泛著黑紅，“不疼，你不說我都沒感覺了。”
話雖如此，她不自覺咬了咬下唇，說不疼是假的，她只求別留疤。
那麽大一道砍傷，要是留了疤該多難看。
蕭煥像是預知了她的想法，“我快些把這群人解決了，帶你回去上藥，不會留疤的。”
溫昭雪眼睛亮了亮，“好！”
蕭煥揉了揉她的後頸，眼底是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寵溺，只一瞬，他收了目光，提著繡春刀，直面圍成半圓的刺客。
領頭之人已死，腦袋滾落在人群中，黑漆漆的不知所蹤，這群人此刻也算群龍無首，想要擊破並不難。
繡春刀拖在石板鋪成的地面，每遇到石板相連處，就會發出咯噠咯噠的響聲，在深夜淒清的小巷如同奪命的音符，格外驚心動魄。
蕭煥不再猶豫，手舉繡春刀，劈開凜冽的寒風，直取面前眾多刺客的項上人頭。
溫昭雪緊貼墻壁站著，目光隨著蕭煥的身影移動，險要關頭，也禁不住為他捏一把汗。
不過蕭煥眼睛覆明，不論是洞察力還是預判都高出一大截，和這群精疲力竭又失了主心骨的刺客相比，遠勝一籌。
街口又有了響動，溫昭雪不安地望過去，發現是聞曜帶人過來了，聞曜掛彩更為嚴重，臉上鮮血淋漓，他步履蹣跚，卻仍透著心急如焚的勁兒。
最後一個刺客倒下，蕭煥厭棄地丟掉手裏的繡春刀，又拿出繡帕，仔細擦幹手上的血跡，這才走向溫昭雪，“都解決了，走，我帶你回去。”
他自然而然去牽溫昭雪的手。
聞曜姍姍來遲，巷子漆黑，他看不清面前的情況，只是興奮地叫著，“世子爺，世子爺！你沒事吧？”
溫昭雪見他過來，心下不太自在，不動聲色退後一步，避開了蕭煥的手。
蕭煥挑了挑眉，別過臉去，冷冷應和，“我沒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