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讀個書還夾帶私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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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讀個書還夾帶私貨啊
第二天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這件事。
歐歌卻發覺衛蕈走神的時間越來越長，有的時候吃飯吃著吃著就會發起呆來。他心裏很著急，但又怕自己情緒表現出來更會刺激到衛蕈，只能沈默著，懸著顆心，目光跟著衛蕈打轉。
衛蕈晚上睡覺的時候呼吸很輕，有的時候歐歌懷疑他根本就沒睡，歐歌半夜翻身，偶爾轉到床的另一側，不會兒就能感覺到衛蕈追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頭埋進他懷裏，輕輕嗅一嗅，又滿足地睡去。
但他平時工作或是幹別的事情又挑不出什麽錯，始終笑意盈盈，歐歌覺得那笑容像是畫在了臉上。
這樣的衛蕈讓他覺得陌生又心疼。
他沒有辦法只能陪著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對他來說會不會是另一種刺激，只能每天晚上給他帶份甜品，寄希望於食物，妄想糖分進入體內，分泌多巴胺，可以讓他不那麽難受。
麻薯，雪媚娘，焦糖海鹽盒子，芝士蛋糕，慕斯蛋糕，提拉米蘇……變著花樣買來。衛蕈前幾次拒絕了，後面買的次數多了也察覺到了想法，配合著吃幾口，更多時候是他倆分吃完一個小甜品，雙雙被膩得頭皮發麻。
有天晚上，他下班和衛蕈一起吃完飯，打算找他好好聊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客廳的燈沒開，歐歌叫了一聲，沒人應。
他看著陽臺有人影，便走了過去。
卻看見衛蕈趴在欄桿上，手裏還夾著根煙。他已經褪去了那天的暴戾和冷漠，整個人籠在薄薄的煙霧和夜色裏，看上去十分倦怠。像是疲於應付，終於放棄抵擋，任由車輪滾滾，輾過身體。
歐歌聞不慣煙味，偏頭咳了一聲。
衛蕈發現他，把半截沒抽完的煙摁滅在欄桿上。
歐歌看著那點灰黑的痕跡，挑了一個最不痛不癢地的話題開口：“你還會抽煙？”
衛蕈看著遠方的天幕：“會，沒什麽癮。”
“什麽煙啊。”歐歌把他手邊的煙盒抽過來瞇著眼辨認，“煊赫門……”
“大學學長說的，抽煙只抽煊赫門，一生只愛一個人。”衛蕈撚著煙頭，煙灰被風卷走，留下一坨黑色的痕跡，“挺非主流的吧。但不知怎的，之後就覺得它最好抽。”
歐歌沒肯定也沒否定，學著他的樣子趴在欄桿上，抱著胳膊看他：“心情不好。”
衛蕈張嘴想反駁，看到歐歌的眼神又咽了回去，終究是沒說出什麽。
令人窒息的沈默。
衛蕈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兒，或許什麽都沒想看，只是盯著空氣中的某個點，他眼神有些空茫。
片刻之後回過神來，說出了這幾天一直想說的那句話：“對不起。”
“對不起。”
兩人聽到從對方嘴裏說出和自己同樣的話都楞了楞。
歐歌剛想開口，卻見衛蕈打了個停的手勢。
以前聽人說，小杏子剛長出來，裏面的核還是軟軟白白的時候把它放到耳朵裏，半個月之後能孵出小雞來。衛蕈小時候對此深信不疑。
每次杏子還是拇指大小的時候，他都會忍著酸意，努力控制牙齒，輕輕咬上那還太過嬌嫩的果皮，試圖磕出一個完整的杏核來。
接著小心翼翼在耳眼裏調整位置安頓好，捂著耳朵深怕它掉下來，又覺得裏面的小雞可能需要呼吸空氣，笨拙地張開手指，留了個縫隙。
他暗暗發誓要安安靜靜待滿十五天，開始幻想自己耳朵裏收獲小雞，地上小雞成群的豐收景象，做足了當地主的美夢……
但半個小時後我就會把這件事忘到腦後，和小朋友野跑野玩。
等到晚上回到家坐在門檻上，衛蕈才想起雞鴨成群的偉大願望，忙不疊伸手去掏耳朵，杏核早就在跳皮筋或者追逐打鬧的時候掉了，或者不知什麽原因碎成幾瓣，裏面的汁液濕噠噠的塗在耳膜上……也有運氣好的時候，它在他耳朵裏平安度過了兩三天，但他開始厭煩，那個年紀的小孩還對“丟棄”或者“謀殺”充滿負罪感，他們會竭盡全力制造各種“意外”好讓這件事變得自然。
衛蕈會“故意”在院子裏瘋跑，“假裝不經意”把那枚核甩出耳孔，成功後一個驟停，轉身“心疼”地去確認它是否完好，是否有補救的機會，在看到它碎開後滿臉“遺憾”和“愧疚”……
突然想到，幾個月前他路過一顆果實累累的杏樹，不知怎的想起來小時候的“核出小雞”傳說，摘了頭頂的一個青杏，咬開，裏面的核白白嫩嫩，汆著一汪水，正滿足孵小雞的硬件條件。他隨手塞了一個到耳朵裏，三十秒後覺得太癢漫不經心地把它扔到了水溝裏。
太多事都一模一樣。
衛蕈不想這樣，他握了握旁邊歐歌的手，那人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道歉並不是因為我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癖好，或者，病。”
歐歌悄悄松了口氣，他也是這麽想的，癖好，病這類東西就跟天災一樣，普通人在它面前太過渺小，無從避免，因為這個去苛責別人才是真的需要反省。
“抱歉，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我沒有和你好好溝通，只一味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怨自艾。”
他擡頭看著歐歌，露出點脆弱和哀傷：“我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裏，而忽略了外面正有人試圖撬開門窗，想讓光透進來。”
“我沒有想拯救你，我太過普通，當不了英雄，”歐歌怕他又誤以為自己是在同情他，斟酌著解釋道：“我只是，想到小黑屋裏陪陪你。”
說完覺得和自己所想還是差十萬八千裏，苦思片刻，補充道：“你可以不出來，也可以拒絕光。”
衛蕈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在歐歌快要窒息在這沈默裏時，粲然一笑：“你就是這樣的人。”
這是這麽多天來，第一次露出這樣真心實意的笑容。
歐歌胸腔裏的沈郁一下少了很多，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起來。
“我的戀愛經驗也不太豐富，但就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有問題溝通，解決總比幹晾著沈默翻篇，留下一根刺好，矛盾越累越多，最後精疲力盡分開，我不喜歡這樣。”
“我有的時候會害怕，你太喜歡我了，害怕自己沒你喜歡我那麽喜歡你。我沒法報以同等程度的喜歡，我會愧疚，這愧疚會捆住我，讓我沒法呼吸。”
“你有十分的喜歡，七分都給了我，可我能拿出的喜歡只有七分，能給的你怎麽都小於你給我的。”衛蕈又拐進了思想的死胡同，指甲無意識地刮蹭欄桿，發出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語氣越來越重也越來越急促：“我害怕你對我不好，又害怕你對我太好，害怕我習慣了之後你會離開我……”
“對不起，我真的，太懦弱太自私了……”尾音裏隱約帶了點哭腔。
“我不會離開你的。”歐歌輕輕捏了一下他裸露在外的微涼的後頸。
衛蕈不說話，輕輕倒著氣，指甲扣得更緊了。
“也不是這麽算的。”歐歌見他還是這般反應，嘆了口氣，不容拒絕地把他的手拉過來攥在手心，“感情是可以用來計算的嗎？怎麽？要把你的心和我的心挖出來，放到天平上，看看會朝誰傾斜嗎？沒這個道理。”
衛蕈怔怔地看著他，顯出迷茫的神色，眸子還濕漉漉的，像只落水的小狗。
“我喜歡你，想和你好好走下去，我知道我們現在年紀都不小了，彼此沒有參與的過去太多，而且也不會輕易改變習慣和性格。我就是希望咱倆坦能多給對方一點信任，有問題說出來，看能不能找出解決的辦法，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憋在心裏難受強不是？有什麽問題是我們兩個一起不能處理的呢？有什麽話是你問我不說的呢？我很喜歡你，不希望我們不明不白地結束。”歐歌語氣輕柔，聽得衛蕈眼睛又是一酸。
媽的，淚腺這玩意兒能不能割了啊……
他拿手背飛快地揩了一下，等情緒稍微平覆，反手握緊他，“是這樣的，是我糊塗了。”
歐歌擡手點了點他的眼角，深深看進他眼裏：“都紅了。”
“嗯，偷偷掉了點眼淚。”衛蕈索性也不藏了，大大方方任他看，看自己這狼狽可憐的樣子。
“是不是挺神經的，我好像很容易把事情搞得很覆雜，我也經常想談戀愛就是戀愛，別想太多當下開心就好，為還沒發生的事操心只會影響當前的快樂，可我……”衛蕈一眨不眨地盯著歐歌，眼眶因為忍淚變得更紅了，但眼淚始終蓄著沒掉下來。
“沒關系。”歐歌再次摸上他的眼角，“我也一樣。”
衛蕈剛想反駁你不一樣，歐歌手指下移輕輕堵住了他的嘴。
“噓。我都知道。”你的患得患失，你的愛與痛，我都知道，因為我也是這樣。
衛蕈閉了閉眼睛，勉強擠出個微笑：“要是別人，會處理得很好吧，不對，要是別人，壓根都不會發生這些糟心事，你那麽好……珍惜都來不及。”
剛說完脖子就被懲罰般地掐了一下，他吃痛睜開眼睛，卻見歐歌臉色不虞地看著他，他還是第一次見他臉上看到這樣稱得上嚴肅的表情，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歐歌見他這樣也意識到自己表情不太好看，神色暖和了一點，輕輕攬住他，聲音在衛蕈頭頂響起：“那些老是說‘這要是換了別人也能行，也不是非他不可’，說這種話的人，自己不就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替代的人嗎？我那個時候遇到的是你，不是別人，這段時間的相處更讓我覺得，但凡和你相處過的人都會喜歡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了。有什麽問題嗎？”
夜風呼呼地吹過，這些天的所有陰霾都被吹碎打散，消失在風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蕈輕輕開口：“我愛你。”
兩人又是哭又是說，一通下來都筋疲力盡，處理好傷口，洗了把臉上了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哭多了，衛蕈只覺得燈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皺著眉把毯子扯上去蓋住臉，歐歌看著那縷露出來的頭發，問：“睡不著？”
毯子裏那人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歐歌把毯子扒拉開，給他按著太陽穴，說：“手還疼嗎？其他地方有沒有不舒服。”
衛蕈搖了搖頭不想讓他擔心，被按得閉上了眼睛，一會兒想到什麽，睜開眼睛巴巴地望著他：“老板，給我讀會兒書吧。”
歐歌手也不停，問道：“讀什麽書？”
衛蕈偏著頭想了想，說：“就那本海子的短篇小說集吧，在書架上。”
歐歌嗯了一聲，又用手背蹭了蹭衛蕈的臉才起身，衛蕈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歐歌最近發現衛蕈很喜歡這樣被人蹭臉頰，撓下巴，每次一這樣，他都會露出這樣表情，有時還會把臉往人手心裏拱，跟只小貓似的。
歐歌邊想邊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剛上床坐好，衛蕈就貼了過來，頭放在他小腹上，歐歌伸出一只手輕拍著他後背，讀了起來，聲音低沈：“
從前，在東邊的平原深處，住著一位很老很老的石匠。石匠是在自己年輕的時候從一條幽深的山谷裏走到這塊平原上來的。他來了。他來的那一年戰爭剛結束。那時他就藝高膽大，為平原上一些著名的宮殿和陵園鑿制各色動物……”
半晌，他瞟到懷裏的人呼吸平穩綿長，聲音放得更低，“……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關心你…”
懷裏傳來一聲輕笑：“這句不是這書裏的吧……讀個書怎麽還夾帶私貨啊。”
歐歌放下書，往下滑了滑，把他摟了個滿懷，“還沒睡著？”
被窩底下，兩人腳尖相蹭，呼吸間都是對方的味道，衛蕈閉著眼睛，聲音帶著點兒迷糊：“再說一遍。”
歐歌知道他想聽的是哪句，擁著他，聲音緩慢而鄭重：“我不關心人類，我只關心你。”
衛蕈喉嚨裏響了一聲，在他嘴角吻了一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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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歌卻發覺衛蕈走神的時間越來越長，有的時候吃飯吃著吃著就會發起呆來。他心裏很著急，但又怕自己情緒表現出來更會刺激到衛蕈，只能沈默著，懸著顆心，目光跟著衛蕈打轉。
衛蕈晚上睡覺的時候呼吸很輕，有的時候歐歌懷疑他根本就沒睡，歐歌半夜翻身，偶爾轉到床的另一側，不會兒就能感覺到衛蕈追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頭埋進他懷裏，輕輕嗅一嗅，又滿足地睡去。
但他平時工作或是幹別的事情又挑不出什麽錯，始終笑意盈盈，歐歌覺得那笑容像是畫在了臉上。
這樣的衛蕈讓他覺得陌生又心疼。
他沒有辦法只能陪著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對他來說會不會是另一種刺激，只能每天晚上給他帶份甜品，寄希望於食物，妄想糖分進入體內，分泌多巴胺，可以讓他不那麽難受。
麻薯，雪媚娘，焦糖海鹽盒子，芝士蛋糕，慕斯蛋糕，提拉米蘇……變著花樣買來。衛蕈前幾次拒絕了，後面買的次數多了也察覺到了想法，配合著吃幾口，更多時候是他倆分吃完一個小甜品，雙雙被膩得頭皮發麻。
有天晚上，他下班和衛蕈一起吃完飯，打算找他好好聊聊，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客廳的燈沒開，歐歌叫了一聲，沒人應。
他看著陽臺有人影，便走了過去。
卻看見衛蕈趴在欄桿上，手裏還夾著根煙。他已經褪去了那天的暴戾和冷漠，整個人籠在薄薄的煙霧和夜色裏，看上去十分倦怠。像是疲於應付，終於放棄抵擋，任由車輪滾滾，輾過身體。
歐歌聞不慣煙味，偏頭咳了一聲。
衛蕈發現他，把半截沒抽完的煙摁滅在欄桿上。
歐歌看著那點灰黑的痕跡，挑了一個最不痛不癢地的話題開口：“你還會抽煙？”
衛蕈看著遠方的天幕：“會，沒什麽癮。”
“什麽煙啊。”歐歌把他手邊的煙盒抽過來瞇著眼辨認，“煊赫門……”
“大學學長說的，抽煙只抽煊赫門，一生只愛一個人。”衛蕈撚著煙頭，煙灰被風卷走，留下一坨黑色的痕跡，“挺非主流的吧。但不知怎的，之後就覺得它最好抽。”
歐歌沒肯定也沒否定，學著他的樣子趴在欄桿上，抱著胳膊看他：“心情不好。”
衛蕈張嘴想反駁，看到歐歌的眼神又咽了回去，終究是沒說出什麽。
令人窒息的沈默。
衛蕈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兒，或許什麽都沒想看，只是盯著空氣中的某個點，他眼神有些空茫。
片刻之後回過神來，說出了這幾天一直想說的那句話：“對不起。”
“對不起。”
兩人聽到從對方嘴裏說出和自己同樣的話都楞了楞。
歐歌剛想開口，卻見衛蕈打了個停的手勢。
以前聽人說，小杏子剛長出來，裏面的核還是軟軟白白的時候把它放到耳朵裏，半個月之後能孵出小雞來。衛蕈小時候對此深信不疑。
每次杏子還是拇指大小的時候，他都會忍著酸意，努力控制牙齒，輕輕咬上那還太過嬌嫩的果皮，試圖磕出一個完整的杏核來。
接著小心翼翼在耳眼裏調整位置安頓好，捂著耳朵深怕它掉下來，又覺得裏面的小雞可能需要呼吸空氣，笨拙地張開手指，留了個縫隙。
他暗暗發誓要安安靜靜待滿十五天，開始幻想自己耳朵裏收獲小雞，地上小雞成群的豐收景象，做足了當地主的美夢……
但半個小時後我就會把這件事忘到腦後，和小朋友野跑野玩。
等到晚上回到家坐在門檻上，衛蕈才想起雞鴨成群的偉大願望，忙不疊伸手去掏耳朵，杏核早就在跳皮筋或者追逐打鬧的時候掉了，或者不知什麽原因碎成幾瓣，裏面的汁液濕噠噠的塗在耳膜上……也有運氣好的時候，它在他耳朵裏平安度過了兩三天，但他開始厭煩，那個年紀的小孩還對“丟棄”或者“謀殺”充滿負罪感，他們會竭盡全力制造各種“意外”好讓這件事變得自然。
衛蕈會“故意”在院子裏瘋跑，“假裝不經意”把那枚核甩出耳孔，成功後一個驟停，轉身“心疼”地去確認它是否完好，是否有補救的機會，在看到它碎開後滿臉“遺憾”和“愧疚”……
突然想到，幾個月前他路過一顆果實累累的杏樹，不知怎的想起來小時候的“核出小雞”傳說，摘了頭頂的一個青杏，咬開，裏面的核白白嫩嫩，汆著一汪水，正滿足孵小雞的硬件條件。他隨手塞了一個到耳朵裏，三十秒後覺得太癢漫不經心地把它扔到了水溝裏。
太多事都一模一樣。
衛蕈不想這樣，他握了握旁邊歐歌的手，那人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道歉並不是因為我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癖好，或者，病。”
歐歌悄悄松了口氣，他也是這麽想的，癖好，病這類東西就跟天災一樣，普通人在它面前太過渺小，無從避免，因為這個去苛責別人才是真的需要反省。
“抱歉，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我沒有和你好好溝通，只一味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怨自艾。”
他擡頭看著歐歌，露出點脆弱和哀傷：“我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裏，而忽略了外面正有人試圖撬開門窗，想讓光透進來。”
“我沒有想拯救你，我太過普通，當不了英雄，”歐歌怕他又誤以為自己是在同情他，斟酌著解釋道：“我只是，想到小黑屋裏陪陪你。”
說完覺得和自己所想還是差十萬八千裏，苦思片刻，補充道：“你可以不出來，也可以拒絕光。”
衛蕈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在歐歌快要窒息在這沈默裏時，粲然一笑：“你就是這樣的人。”
這是這麽多天來，第一次露出這樣真心實意的笑容。
歐歌胸腔裏的沈郁一下少了很多，他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起來。
“我的戀愛經驗也不太豐富，但就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有問題溝通，解決總比幹晾著沈默翻篇，留下一根刺好，矛盾越累越多，最後精疲力盡分開，我不喜歡這樣。”
“我有的時候會害怕，你太喜歡我了，害怕自己沒你喜歡我那麽喜歡你。我沒法報以同等程度的喜歡，我會愧疚，這愧疚會捆住我，讓我沒法呼吸。”
“你有十分的喜歡，七分都給了我，可我能拿出的喜歡只有七分，能給的你怎麽都小於你給我的。”衛蕈又拐進了思想的死胡同，指甲無意識地刮蹭欄桿，發出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他的聲音開始發緊，語氣越來越重也越來越急促：“我害怕你對我不好，又害怕你對我太好，害怕我習慣了之後你會離開我……”
“對不起，我真的，太懦弱太自私了……”尾音裏隱約帶了點哭腔。
“我不會離開你的。”歐歌輕輕捏了一下他裸露在外的微涼的後頸。
衛蕈不說話，輕輕倒著氣，指甲扣得更緊了。
“也不是這麽算的。”歐歌見他還是這般反應，嘆了口氣，不容拒絕地把他的手拉過來攥在手心，“感情是可以用來計算的嗎？怎麽？要把你的心和我的心挖出來，放到天平上，看看會朝誰傾斜嗎？沒這個道理。”
衛蕈怔怔地看著他，顯出迷茫的神色，眸子還濕漉漉的，像只落水的小狗。
“我喜歡你，想和你好好走下去，我知道我們現在年紀都不小了，彼此沒有參與的過去太多，而且也不會輕易改變習慣和性格。我就是希望咱倆坦能多給對方一點信任，有問題說出來，看能不能找出解決的辦法，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憋在心裏難受強不是？有什麽問題是我們兩個一起不能處理的呢？有什麽話是你問我不說的呢？我很喜歡你，不希望我們不明不白地結束。”歐歌語氣輕柔，聽得衛蕈眼睛又是一酸。
媽的，淚腺這玩意兒能不能割了啊……
他拿手背飛快地揩了一下，等情緒稍微平覆，反手握緊他，“是這樣的，是我糊塗了。”
歐歌擡手點了點他的眼角，深深看進他眼裏：“都紅了。”
“嗯，偷偷掉了點眼淚。”衛蕈索性也不藏了，大大方方任他看，看自己這狼狽可憐的樣子。
“是不是挺神經的，我好像很容易把事情搞得很覆雜，我也經常想談戀愛就是戀愛，別想太多當下開心就好，為還沒發生的事操心只會影響當前的快樂，可我……”衛蕈一眨不眨地盯著歐歌，眼眶因為忍淚變得更紅了，但眼淚始終蓄著沒掉下來。
“沒關系。”歐歌再次摸上他的眼角，“我也一樣。”
衛蕈剛想反駁你不一樣，歐歌手指下移輕輕堵住了他的嘴。
“噓。我都知道。”你的患得患失，你的愛與痛，我都知道，因為我也是這樣。
衛蕈閉了閉眼睛，勉強擠出個微笑：“要是別人，會處理得很好吧，不對，要是別人，壓根都不會發生這些糟心事，你那麽好……珍惜都來不及。”
剛說完脖子就被懲罰般地掐了一下，他吃痛睜開眼睛，卻見歐歌臉色不虞地看著他，他還是第一次見他臉上看到這樣稱得上嚴肅的表情，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歐歌見他這樣也意識到自己表情不太好看，神色暖和了一點，輕輕攬住他，聲音在衛蕈頭頂響起：“那些老是說‘這要是換了別人也能行，也不是非他不可’，說這種話的人，自己不就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替代的人嗎？我那個時候遇到的是你，不是別人，這段時間的相處更讓我覺得，但凡和你相處過的人都會喜歡你，我想不出更好的了。有什麽問題嗎？”
夜風呼呼地吹過，這些天的所有陰霾都被吹碎打散，消失在風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蕈輕輕開口：“我愛你。”
兩人又是哭又是說，一通下來都筋疲力盡，處理好傷口，洗了把臉上了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哭多了，衛蕈只覺得燈光晃得人眼睛疼，他皺著眉把毯子扯上去蓋住臉，歐歌看著那縷露出來的頭發，問：“睡不著？”
毯子裏那人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歐歌把毯子扒拉開，給他按著太陽穴，說：“手還疼嗎？其他地方有沒有不舒服。”
衛蕈搖了搖頭不想讓他擔心，被按得閉上了眼睛，一會兒想到什麽，睜開眼睛巴巴地望著他：“老板，給我讀會兒書吧。”
歐歌手也不停，問道：“讀什麽書？”
衛蕈偏著頭想了想，說：“就那本海子的短篇小說集吧，在書架上。”
歐歌嗯了一聲，又用手背蹭了蹭衛蕈的臉才起身，衛蕈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歐歌最近發現衛蕈很喜歡這樣被人蹭臉頰，撓下巴，每次一這樣，他都會露出這樣表情，有時還會把臉往人手心裏拱，跟只小貓似的。
歐歌邊想邊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薄薄的小冊子，剛上床坐好，衛蕈就貼了過來，頭放在他小腹上，歐歌伸出一只手輕拍著他後背，讀了起來，聲音低沈：“
從前，在東邊的平原深處，住著一位很老很老的石匠。石匠是在自己年輕的時候從一條幽深的山谷裏走到這塊平原上來的。他來了。他來的那一年戰爭剛結束。那時他就藝高膽大，為平原上一些著名的宮殿和陵園鑿制各色動物……”
半晌，他瞟到懷裏的人呼吸平穩綿長，聲音放得更低，“……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關心你…”
懷裏傳來一聲輕笑：“這句不是這書裏的吧……讀個書怎麽還夾帶私貨啊。”
歐歌放下書，往下滑了滑，把他摟了個滿懷，“還沒睡著？”
被窩底下，兩人腳尖相蹭，呼吸間都是對方的味道，衛蕈閉著眼睛，聲音帶著點兒迷糊：“再說一遍。”
歐歌知道他想聽的是哪句，擁著他，聲音緩慢而鄭重：“我不關心人類，我只關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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