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管我了

關燈
別管我了

“這陣仗……”歐歌看著一幫人七手八腳地抖開巨大的橫幅,真心實意地評價道:“夠大。”

橫幅得有半米寬,十幾米長,中間不多站幾個人都會垂下去。上面熒光色的碩大字體在黑暗中越發清晰:“靚仔從不孤單,南哥註定不凡!”

歐歌:……

作為旁觀者已經社死了。

莫莫找了個由頭讓周南下樓,今天他們一幫人都故意忘了給他發祝福就是為了這會兒。

歐歌眼神很好地看到周南出了樓門看到這邊楞了一下,緊接著小跑過來了。

“哎呀,怎麽這麽大陣仗啊,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周南嘴上這麽說著,臉上的笑容卻是收也收不住,拉住一個循聲過來查看情況的保安,說:“哥,能幫我們拍張照嗎?”

“是不是還要喊口號啊。”他對著橫幅哢哢拍了好幾張照片,又調出前置攝像頭開始自拍。

“搞快點,”顏雪垂著頭快速地說:“再舉一分鐘我就要在這兒咬舌自盡了。”

其他人也都沒周南那麽厚的臉皮,紛紛同意,周南把手機遞給保安大哥,推著歐歌過去:“走走走,拍照拍照。”

“喊什麽?”

“生日快樂?”

“要不喊橫幅上的字吧?”

“太長了會不會喊不整齊?”

衛蕈揮了一下手,提高音量:“就喊,南哥生日快樂吧!”

“好。”

“快,站好站好。”

“大山你那邊橫幅掉下去了!”

“笑一下!”

歐歌被推得擠到了衛蕈身側,緊緊挨著,他也被這鬧哄哄的場面感染,忍不住大笑起來,剛要看鏡頭,就感覺腰上多了一只手,把他往那邊拉了一下,他也顧不上去看,跟著眾人高聲喊道:“南哥,生日快樂!”

周南樂呵呵地沖過去看照片,一幫人也圍了過去。

“怎麽樣,拍得好嗎?”

“我好嚴肅啊。”

“你別說這個燈光還不錯。”

“臥槽”周南一嗓子把眾人嚇了一跳,不等質問主動指了指照片,“你看這倆人。”

眾人看去,只見衛蕈摟著歐歌的腰笑得很開心,兩人緊挨著一起,看上去親密無間。

歐歌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行,今日份的狗糧吃到了。”顏雪點點頭。

“我說你倆也太過分了吧,我一個單身狗過生日你倆都要秀一波。”周南給了衛蕈一巴掌。

衛蕈躲開,笑得很風流,飛快看了莫莫一眼:“你也不是非得單身。”

莫莫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催促大家:“快走吧,蛋糕已經到了。”

一群人鬧哄哄到了包廂落座。

衛蕈舉杯,想了想:“讓我們祝南哥二十…是二十八吧?”他有些不確定。

所有人都叫了起來:“這種時候就不要提年齡這種讓人焦慮的話題了!”

衛蕈笑著重新說:“那就祝南哥生日快樂!”

坐下歐歌悄聲問他:“你生日什麽時候啊?”

“9.30”衛蕈看著他笑,“怎麽,要給我送禮物?”

歐歌忽略了這個問題,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生日也這麽過嗎?”

“不,”衛蕈搖了搖頭,“其實我不和他們過生日。”

歐歌頗為意外,挑了一下眉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們幾個也不是誰過生日都要一起,太鬧騰了,”原因沒歐歌想的那麽覆雜,衛蕈一兩句就解釋完了,“我嘛,生日就想一個人待著。”

“今年怕是得加一個了,”歐歌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介意嗎?”

“不介意,很樂意。”衛蕈笑著回握了他一下。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最開始衛蕈只是睡眠不好,幾乎每晚都要被混沌險惡的夢境嚇醒。

歐歌在旁邊聽到他呼吸急促,翻身查看,擰開床頭燈,發現對方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他一邊溫聲哄著不怕不怕,一邊輕輕拍打後背,像是要把夢境裏帶出來的心有餘悸都趕走。

衛蕈不吭聲,呆怔半晌後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第二天歐歌問他怎麽了,他搖搖頭不說話,垂著頭一副拒絕溝通的樣子,偶爾逼急了,會沖過來不管不顧地抱著他索吻,一邊親一邊在耳邊帶著崩潰的語氣央求他:“噓噓,別問,不問好不好。”那樣可憐那樣絕望。

歐歌只能陪著。他不確定衛蕈的同事或者好友是否了解他的這種狀態,也不知道衛蕈想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沒敢貿然詢問,他對這種狀態一頭霧水,只能翻來覆去地查資料,看書,咨詢醫生。

大多數的建議顯示去醫院,尋找專業幫助。

他抓起某天晚上飯桌上,裝作隨意地提了一句:“要不要開個安眠藥啊,感覺或許對睡眠挺有幫助的。”

衛蕈捏著筷子沈默片刻,嘴角咧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你覺得我有病?”

他的語氣太過可怕,歐歌心中駭然只能打個哈哈岔開話題。

衛蕈太敏銳的。

他從小就不是一個內心輕松的人,也可以說他平時那麽開朗好相處,內心就有多痛苦。

這種痛苦並不是快樂的附加條件,它們份量一樣重,都長久地存在於衛蕈生命中,構成他性格的底色。

不同的是,快樂是大多數人喜聞樂見,願意傾聽的。但痛苦就不一樣。

他不知道向歐歌解釋,怎麽描述心裏的痛苦,感覺心裏缺了一塊,自己曾堅持、信賴、無比重要的東西都一點點離去了,而且永不會再回來,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眼睜睜看著。

這痛苦來得莫名其妙沒有征兆沒有原因,說出來聽到的人怕是也會嘴皮一嗑吐出一句:矯情。

可能真的是矯情,心靈不夠強大堅韌,一點點震顫,無疑都是毀滅性的。

他恨不得世界毀滅,但更多時候是希望自己永遠永遠消失。不是死亡,死亡註定會留下痕跡,要是能沒有存在過就好了。早於出生,抹去出生,就好了。

衛蕈之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這種情況,相反他已經很習慣了,很擅長忍耐,日常生活依靠慣性也能解決,無非是晚上像屍體一樣整宿整宿睜眼熬幾天而已,在黑暗中聽著太陽穴那處的神經咚咚作響,漸漸和心跳完全同頻。他感覺自己正顛簸在一張奏著戰歌的大鼓上,甩來蕩去,找不到任何著力點。

幾天後,某個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候,那來勢洶洶的痛楚會退去,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樣,離開只是蟄伏起來,等待著下次。

有時候運氣好點兒,他身上碰巧有個傷口,那事情就好辦多了,他只需要把腦子裏亂得快炸掉的思緒分出來應付□□的疼痛,這種疼痛純粹而簡單,心裏狂暴紛亂的雜念像是隨著這個傷口慢慢排了出來,黑色的,扭曲的,猙獰的,散發著惡臭……自己是個怪物。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怕歐歌會擔心,更怕他疼惜同情的目光。同情總帶著幾分道德審判的味道,高高在上,連關心也有施舍的意味。衛蕈痛恨這種目光。

置於弱勢地位反過來會借此去情感綁架別人這種事對衛蕈來說是天大的侮辱。但他心亂如麻,說不出口。

好幾次自己都忍不住差點沖他大喊:別那麽看我!最終還是捂住他那雙眼,又痛又愛地隔著手掌親他的眼皮,像是道歉又像是在吻去那裏面的陰霾。

他只能盡量控制自己。但凡人怎能妄想掌控夢境,他控制不了身體的痙攣,控制不了抽泣,控制不了噩夢,更控制不了歐歌。每每看到他因為自己情緒波動而惶惶,小心翼翼地打量……那目光,再來幾次,衛蕈怕是控制不住要發瘋。

衛蕈有的時候會恨他,恨他怎麽總是那麽溫柔,要是他逼自己或者幹脆就這麽受不了而提分手,自己就不會這麽愧疚,不會那麽難受。他好恨他,他為什麽總是那麽善解人意,倒像是自己在不知滿足無理取鬧,為什麽難關總要自己闖,決定總要自己要來做?

歐歌對此束手無策,只能陪著他沈淪,兩人滾上床胡天胡地地鬧上一通,歐歌看著睡夢中眉頭絞得緊緊的人,心裏的不安定越來越強。

衛蕈白天精神狀態也很差,夢裏窒息般的感覺似乎蔓延到了現實中,他有些分不清兩者的區別。

這天晚上下了班,正巧遇到下雨,他也沒打傘,渾渾噩噩走在路上,不小心地臺階上磕了一下。

傷口的鈍痛好像成了這個世界真實存在的唯一佐證。

他挽起褲腳,就這麽定定看了好一會兒。

歐歌看到他渾身濕透走進來,褲腳還粘著泥,心一下子絞緊了,但也沒有貿然開口,只是去取了毛巾和醫藥箱過來。

衛蕈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卻拂開了歐歌要過來查看傷口的手。

手掌上的傷口被雨水泡過,邊緣一片慘白,褲子摔破了,血正從裏面滲出來。

歐歌面色登時難看了起來,心裏又疼又氣,再次伸手:“你這兒……”

“不用。”衛蕈站了起來,忽略掉膝蓋上的刺痛,神情稱得上冷漠。

歐歌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收回手,他眉頭皺得死死的,到底沒再伸出手,聲音幹澀地提醒:“傷口需要處理。”

他拿過藥箱,剛想拉衛蕈的手,又忍住了,克制地放在他面前:“需要我幫你嗎?”

衛蕈沒出聲也沒看他,好像面前這個人不存在似的。

歐歌心裏一陣堵悶,喉頭艱難地滑了滑,還是嘗試著跟衛蕈溝通:“怎麽了,能跟我說說嗎?”

衛蕈突然轉頭看他,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歐歌被這個眼神刺得心裏發慌,還沒等他說什麽,衛蕈開口了:“別管我了。”

不是商量,不是陳述,倒像是宣判。無可挽回,不容置喙。

歐歌感覺自己不能呼吸了。他死死盯著衛蕈。

衛蕈偏過頭不再看他,又重覆了一遍,發音咬得極重:“別管我了。”

歐歌感覺心裏缺了一塊兒,他被這句話釘在原地,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衛蕈說完這句話仿佛程序啟動的機器,慢吞吞站了起來,自顧自地走到了陽臺上。血從緊握的手縫裏流了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地板上很快積了一小灘觸目驚心的紅色。

疼痛讓他有些發抖臉上卻掛著快意的笑,就該這麽痛,但好像又還不夠痛。

他又把傷口在欄桿上按了一下。

“呼”尖銳的疼痛讓腦袋有些發黑,但還是滿足地吸了口氣。

衛蕈看著腳下路燈下孤零零的樹,那麽沈默壓抑,也許是在給黑夜吊喪。世界離自己很遠,又仿佛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在近乎眩暈的狀態裏呆站許久。

失血讓他手腳發涼,心裏也泛起輕微的惡心,慢慢和疼痛混雜在一起,變成新的、更頑固險惡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焦躁地挪動身體,擡頭卻發現歐歌還站在客廳裏,也不知站了多久,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緊繃的嘴角移到了駭人的傷口上。

衛蕈下意識地把手往背後縮去,縮到一半反應過來,他一邊盯著歐歌的眼睛,一邊把手伸到嘴邊舔了一口流下來的血液,沖他露出個挑釁的笑容。

歐歌看著衛蕈唇邊的血跡依然沈默不語。

他突然明白了,剛才衛蕈的那句“別管我了”,其實都是在說:“陪陪我。”

衛蕈見他兀自站著,冷笑一聲,擡腳往衛生間走去,和歐歌錯身的瞬間他被拉住了。

歐歌扯著他的手腕,是個不會弄疼他又不會讓他逃脫的力度,兩人誰也沒說話。

被他這一拽情緒像平白開了個閘口,惱怒,暴躁,崩潰順著縫隙溜走,衛蕈只覺得疲憊,卸了力氣任他握著。

半晌,歐歌拉起衛蕈的手就著月光看了看,月光給鮮血鍍上了一層慘白。

他嘴唇在上面輕輕蹭著,鼻息掃在傷口上,癢意讓衛蕈本能地想抽出手,歐歌加了點力度不讓他亂動,隨後在上面輕輕地印上了一個吻。

衛蕈宕機在了原地,似乎這個吻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歐歌拉著他的手坐回沙發。處理傷口的時候,衛蕈沒有拒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