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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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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這一次,林橋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一切。

看著林鴻暉表情悲慟地將奶奶帶走,看著林逸明搖著輪椅停在他面前,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被白布覆蓋著的人被推走。

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

然後,眼皮被人輕輕遮住,眼前陷入一片昏暗。

謝執將他輕輕抱起,走動,然後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大腦有些眩暈,他縮在黑暗中,幾乎是無意識便墜入了不安的夢境。

昏黃泛舊的過往。

小孩子之間總是殘酷的,愛憎分明,惡意也不加掩飾。

最開始是發現林橋很容易害羞,後來是發現大人不會制止,尤其是還有林橋“兄長”的帶領,於是一次次欺淩便更加過分。

母親遠在國外,還在癡癡尋找不知是死是生的舅舅,是從故鄉被接過來的奶奶護住他。

幼童模糊的、顫抖的詢問早已碎成零落的字句,消逝了。

但奶奶的回答還依舊清晰在耳。

“當然了,喬喬是我最愛的孩子。”

溫柔又篤定,那一瞬間,他仿佛窺到了愛的樣子。

……最。

原來,我也可以是被堅定、被唯一選擇的那個孩子嗎?

再睜開眼時,林橋還有點恍惚,可很快,後腦勺的陣陣麻木刺痛又讓他回過神。

啪嗒。

燈被打開,林橋怔怔轉過去,才發現謝執原來就在不遠處,一直守著他。

嘴唇翕動了一下,可最後聲音也沒發出來,林橋低下頭。

手掌還保持著一個握起的姿勢,因為用力太久,甚至已經失去了一部分直覺,他慢慢打開。

謝執起身,朝他走過來,目光有點沈。

在剛將人帶回來時,他曾經試圖將那張紙條從林橋手裏拿出來。

但無果,林橋抓得實在是太緊了,他怕把人弄傷。

想到在醫院時看到的那張紙條上的內容,他皺起眉。

從林橋的敘述中,他能感受到林橋對奶奶的依戀。

這是“親人”留給喬喬的最後遺言。

所以,哪怕明知道那張紙條上可能並不是什麽友善的話……

他還是,沒有幹涉。

指尖無意識掐緊,掌心傳來些微的刺痛,他恍若無覺。

林橋還在看那張紙條,目光有點發楞。

或許是因為早有預料,所以,當看到奶奶最後的請求,或者是逼迫時,他居然沒有太過傷心的感覺。

可是……為什麽,要這樣說?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我做錯了。】

一開始。

所以,在死前,在最後一刻,她終於承認了兒子的正確。

說服林鴻暉養大他,是錯誤的選擇。

他從一開始,就該死掉。

林橋註視著那行字,楞楞地發呆,直到謝執終於忍無可忍,將他手中的紙條抽走。

林橋沒有反抗,也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謝執閉了下眼,將人慢慢抱進懷裏,聲音有些低,“喬喬。”

如果像之前那樣,哭,或者是向他訴說,都好過現在這樣。

手臂微微收緊,像是怕懷中人會消失一樣。

林橋依舊沒有回應,被他抱在懷裏,就像一個精致而毫無生氣的娃娃。

他又瘦了。

比之前還瘦,手腕細伶伶,看上去甚至有種輕易就會被折斷的錯覺。

“要吃飯嗎?”

過了幾秒,林橋才終於緩慢地給出反應,他搖頭,說:“我不餓。”

謝執往下伸,將手按在林橋腹部,他說:“乖,就吃一點。”

他沒等人回應,便直接下樓,將溫在鍋裏的飯端上來。

可推開門,卻見林橋已經縮在床角,重又睡著了。

淺藍色的毯子裹住他,臉頰柔軟而微微下陷,哪怕是在睡夢中,他也仍舊不安地皺著眉。

謝執放下碗,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撫過林橋臉蛋。

像是很信任一般,林橋本能地貼過來,依偎住他。

謝執將他護在懷裏,也閉上眼,可很快手機震動起來,他皺著眉按掉,又點開消息。

是薛助理發過來的。

先前與藺難舟擬定的計劃才走了一大半,現在正是關鍵節點,盡管老板提前說過這段日子不要打擾,但薛助理還是決定詢問一下接下來的方案。

謝執垂眼看完,目光卻又稍稍偏了一點。

借著手機黯淡的光線,能看到懷中人嘴唇不安地抿起,神情也有些惶然。

他伸出拇指,輕輕抹平那皺起的眉尖。

【謝執:按計劃繼續吧。】

很快,房間中唯一的那點亮光熄滅。

假期已經走到尾聲,但謝執為他請了假,林橋並沒有發覺。

他現在的狀態,顯然不適合去上學了。

這幾日,林橋幾乎沒有走出過謝執的臥室,而窗簾也始終沒有拉開過。

有時醒了,他便坐在床邊,一個人不知在想什麽。

而大多數時候,他都昏昏沈沈躺在床上,說是睡了,好像也沒有。

吃飯也很少,謝執曾試圖強迫他進食,可林橋卻露出痛苦的表情,明明是王叔李姨精心烹飪過的美味,他卻像是在吞咽刀片一樣。

盡管痛苦,卻始終沒有反抗。但謝執心疼了。

無法,他只好妥協,暫時由著林橋。

直到今天。

謝執伸手,輕輕撥開林橋的發。

“喬喬……今天是她下葬的日子。”

是誰,不言而喻。

未盡的話語就此停住。

沈寂多日的眼眸顫動了一下,林橋終於擡起頭。

他神情恍惚,像是還沒接受這個事實。

“……七天了?”

太長的沈默,讓發聲都艱澀起來。

“嗯。在郊外一座山上的墓地。”

說著,謝執低了下眼。

事實上,對現在瀕臨破產的林家來說,為老太太擇一處好墓地,都已經算是難事了。

但謝執放緩了他的腳步,並制止了藺難舟。

……起碼,先過去這一天。

林橋擡頭,那雙琥珀色的眼裏還滿是迷惘,他仿佛有些理解不了謝執的話,過了十幾秒,才終於應了一聲。

“……嗯,我要去。”

細雨迷蒙。

山路並不好走,謝執一手撐著傘,一手將人護在懷裏。

西裝褲腳濺上泥水,他並不在意,只是低頭望著林橋,目光隱含擔憂。

……這是他所能忍耐的最後一天。

有消息靈通者接到消息,說謝執居然出席了林家老太的葬禮,頓時心思活絡起來,想著是不是兩家要重歸於好。

雖然突兀,但當初兩家交好合作時,似乎也是這樣突然又高調。

可等到了現場,仔細找過,甚至疑心受騙後,他們才終於在某處角落樹後找到那人。

執一柄黑傘,傘檐微微下壓,遮住那雙黑沈的眼,只露出緊抿著的、鋒利的唇線。

而他懷中倚著的那位,赫然是林家次子。

這發現讓來人嚇了一跳,可還沒等細想,便發覺謝執望過來,目光生寒,頓時嚇得掉頭就走。

儀式還在繼續,這種場合下,沒人會不長眼地找謝執談公事。

耳邊哀樂陣陣,花圈、紙鳥被扛上山,放在老太太墳前,林橋望著那裏。

棺材早已放了進去,土也填好,拱起一座小山包。

那裏,躺著他過去的親人。

而林鴻暉就跪在最前面,雨將他渾身打得濕透,過往總是高大而讓林橋恐懼的男人,狼狽又茫然地跪著。

他身後是林逸明,坐在輪椅上,有人想給他撐傘,又被不耐煩地斥走,於是雨水便順著身體流到輪椅上,流到還坐痛的腿上,疼痛愈發無法忽視。

可他臉上,依舊是空白的。

自林橋來後,或者說,自他有記憶起,祖母與他並不親近,可當她徹底躺在那裏時,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似乎,從來是偏心著他的。

儀式一直持續到太陽西斜,四野昏暗,林鴻暉最後在墳前撒了一杯酒。

親朋陸陸續續離開,林鴻暉在最後,可是離開前,他忽然扭頭沖回來,在墳前磕了個頭。

再起來時,額上沾了濕潤的泥,看上去滑稽又無力。

所有人都離開了。

天一點點黑下去,謝執沒有催他,直到林橋像是無意識般往前邁了一步,卻膝蓋發軟,直往下墜。

謝執連忙將人拉住,這才沒讓林橋跌下去。

林橋一步步走到墳前。

每邁出一步,身體深處都泛起一陣抽搐般的痛感,可又像是幻覺。

他已經分不清了。

林橋停在那裏,低頭,與墓碑上那人對視著。

那是她生病前的最後一張照,精神奕奕,頭發也被打理得整齊,臉上帶著笑,目光柔和而平靜。

這是什麽時候照的?

……他好像,完全沒有印象。

林橋閉了下眼。

他好像還記得那天奶奶的神情,可又好像不記得了。

照片上的人,陌生又熟悉。

唇齒開合,字句痛苦地從牙關滾落出來。

“再見,”他用力喘了一口氣,最後一次叫著:“……奶奶。”

身後,有人擁住他,是無聲的支持。

天色黑了,又下過雨,路途泥濘,下山的路不好走。

謝執打著燈走在前面,讓林橋拉著自己的衣服。

快要到山腳時,衣擺忽然一緊,身後傳來細微的驚呼。

謝執下意識直接丟了手裏東西,轉身就去接林橋,可泥路太滑,謝執將他抱在懷裏,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下來,好在沒有撞上什麽東西。

衣服褲腳都沾上泥,沈重又潮濕,但謝執卻沒顧那麽多,只是焦急地去查看懷中人情況。

林橋閉著眼縮在他懷裏,身子輕微的發抖。

謝執以為他被嚇到了,正想安慰,衣襟卻忽然被緊緊握住。

林橋顫抖著掀開那雙眼,眼睫很快就掛滿淚珠,他看著謝執,忽然很輕很輕地、哽咽著說了一句。

“謝先生,我這裏,好難受啊。”

細瘦的手指,帶著顫意,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林家這段差不多結束了,之後還有一段小黑屋(bushi),然後就要正文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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