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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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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A市中心醫院,一輛黑車緩緩停在樓下。

旋即,表情漠然的男人推開車門,行動間風衣衣擺微揚,腕間紅繩垂著,又被那只青筋隱現的手緊緊握住。

病房外早有人等著,見藺難舟來了,連忙湊上去,低著頭恭敬道:“老爺子進去快一個小時了,醫生說……”

不容樂觀。

最後四個字在喉嗓中停了停,還是沒說出來。

專護小郭低著頭,目光落在男人的黑皮靴上。

A市突然下起夜雨,他大概來得很匆忙,鞋邊都濺上泥土。

他想起藺家子與藺家主不合的傳聞,但想想方才老先生囑咐他打電話時那篤定的神態,仿佛知道藺難舟一定會來。

再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表情上看不出來,但確實來得很快,想必是剛接到消息便立刻趕來。

小郭頓覺傳聞有誤。

藺難舟望了一眼手術室緊閉的門,看到上面正亮著代表“手術中”的紅燈,亮得刺眼。

他沒說什麽,只是道:“辛苦,你回去吧。”

藺難舟大概猜出眼前人的身份,應該是療養院的看護。

在此陪伴已經算是職責之外的事情了。

他對著季同微微點頭,管家便會意上前一步,往小郭手裏塞了點什麽東西。

等小郭看清後,頓時嚇了一跳,連忙擺著手想要拒絕,“這都是我該做的……”

季同沒等他拒絕,便立刻半推半扶地將人送到電梯口,道:“好好休息,這裏有先生守著。”

小郭聞言,又下意識擡頭望了一眼,見那人仍正站在icu前,看不清表情。他遲疑著點點頭,走了。

夜雨似乎變大了一些。

藺難舟靠在窗邊,伸手接了幾滴飄進來的雨水,忽然便覺得有些冷。

十一年前,也是這樣……

目光漫無目的地垂落在掌心,水色寒涼。

那刺眼的紅燈幾乎持續了半個晚上,等天將將亮時,icu的門才終於打開。戴著口罩護目鏡、身著防護服的醫生們簇擁著病人出來,急匆匆推往另一個方向。

走在最後的醫生最終停在窗前,問藺難舟:“你是家屬?”

……陌生的聲音。

不知是不是因為吹了冷風,他睜眼時只覺得頭痛欲裂,伸手按著眉心,過了兩秒才終於看清眼前人,略顯遲鈍地應了一聲:“……嗯。”

醫生道:“老人大概是生了氣,一口氣沒上來才這樣。但目前算是脫離危險了,先觀察兩個晚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又安靜了幾分鐘,藺難舟才嗯了一聲,說:“都可以。”

醫生聞言,有點難以置信地看他一眼,見年輕的男人唇色淺淡,神情疲倦。看樣子,不像是老人的兒女……

他便也不在意了,只是道:“你也守了一夜,去休息吧。”

藺難舟沒應,他也不在意,繼續跟上去。

老爺子身子骨還算硬朗,觀察兩晚後便轉入了普通病房。

得知這個消息後,藺難舟既不欣喜,也不遺憾,更不打算去探望,只是轉身欲走,想回C市。

但身後卻忽然傳來老人虛弱的聲音,叫他:“小粥,過來。”

明明應該還睡著,被直接推進病房。卻不知為何,老人硬是撐著等到藺難舟過來。

他本能地捏了一下腕間紅繩,片刻後才轉身,眸光沈沈地看著藺家主。

兩人對視著,過了片刻,藺難舟撇開目光,一言不發地跟上去。

很快,將老人安置好後,醫生便離開病房,只是走前還略帶擔憂地看一眼藺難舟,隱晦道:“老人身子骨不錯,好好將養著,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沒問題……”

所以,別說什麽帶刺激性的話了。

藺難舟瞥他一眼,嗯了一聲,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病房中安靜下來。

藺家主將人叫過來,可目光卻落在窗外,他看著已經開始落葉的梧桐,空蕩蕩的手腕抽痛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療養院無意中碰到的少年。

最開始是幻夢一樣的喜悅,可這麽多天再沒見過,又讓他禁不住疑心,是自己熬這麽多年,終於產生了幻覺。

那個孩子……早應該沒了才對。

“你手裏的東西,我不會碰。”

年輕的男人長身玉立,握著腕間的紅繩,沒什麽表情地看著自己血緣意義上的爺爺。

他知道藺家主特意將他叫過來,究竟是想說什麽。

無非就是那一輩子的家業,那一大堆可笑的、扶不上墻的爛泥。

藺難舟的聲音冷冷淡淡的,說不清是警告、還是單純的陳述。

他說:“但是,如果你想交給你那些兒子孫子……”

狹長的眼眸微微一瞇,“那就別怪我搶過來了。”

老人閉了閉眼,對這個結果並不覺得意外,也沒有提出置喙。

他望著已經成人的長孫,姿態失去一貫的強勢,甚至主動露出幾分弱勢。

他已經老了。

此刻的他,倒像是個完完全全為晚輩考慮的長者了。

“我聽說,小澤找了個男朋友……”

畢竟剛經過一番搶救,說起話來,難免疲憊,可他還是強撐著。

他早就料到老二老三鬥不過藺難舟,唯一意外且擔心的,卻是這個孫女。

想到前幾天才得到的消息,藺家主深深皺起眉。

她找的那個男人,在飛文的風評可不算好。不擇手段、利欲熏心……

小澤玩不過他。

想想A市當年的邵家……小澤不能步那後塵。

藺難舟揚眉,倒是沒想到藺家主會提起這個話題。

畢竟,這件事,就連他,都是前兩天才調查出來的。

不愧是紮根C市一輩子的藺家主,哪怕老了,退位了,手裏什麽都沒有了,也有人爭著搶著擠破頭,將消息往人手裏送。

他像是覺得有趣般,輕輕笑了一下,語帶嘲諷,“您眼花耳聾,手倒是伸得很長。”

藺家主沒理會他的試探,只是靜靜地與長孫對視著,說:“我放不下小澤。”

“放心不下?”

藺難舟饒有興味地咀嚼一遍,等著老人的下一句話。

“嗯。”老人像是很疲憊了,說:“她今年也才二十二歲……那些事情,和她無關。”

“……不管怎麽說,她是你妹妹。”

最後一句話終於讓藺難舟冷下臉來,他毫不相讓地與藺家主對視著,說:“我沒有妹妹。”

胸口像是窒息般抽痛了一下,但藺難舟已經習慣了。

他只是更緊地抓住藏在袖中的那根紅繩,用一種平靜的語氣,告訴藺家主:“這件事,與我無關。”

話音落下,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已成人的長孫,最後,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像他的長子。

老爺子望著那背影,終於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左腕上。

九月一號,是周日。

謝家卻一大早便行動起來,李姨王叔再一次摒棄前嫌,依依不舍地給林橋做開學前最後一頓家中的飯。

謝執也難得沒出去晨練,手執一本書在客廳等他。

就連還趴在貓窩昏昏欲睡的碰碰都被扒拉起來,由林橋抱在懷裏。

洗漱完畢,林橋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扛著昏昏欲睡的碰碰,走到樓梯最盡頭。

家中其實有電梯,但兩人都很少用。

這次也是因為帶了行李箱,才啟用一下。

到了一樓,他抱著碰碰,認認真真地挨個和家中人問早安。

謝執起身,錯手接過箱子,放到門廳,同時目光垂落,擦過林橋的左手無名指根。

那裏空空蕩蕩。

不打算帶到學校去嗎?

也好。

雖然大學包容性很強,但已婚的身份還是稍微奇怪了一點。

這是沒必要經歷的事情。

更何況……

其實,對於在林橋的同學面前,扮演一個“兄長”這件事,謝執還是很感興趣的。

用過早飯,林橋依依不舍地與還留在家中的王叔李姨告別,又親親碰碰的小腦袋,捏捏粉粉肉墊。

想到整整一周都沒辦法和碰碰一起睡了,他就有點不想去了。

等到出門時,碰碰就像是知道林橋這次要離開很久一樣,主動送人到了家門口,甚至還躍躍欲試想要往車上蹦,又被林橋抱下去。

他蹲在碰碰面前,認真地和碰碰講道理:“不行的,今天我去上學,大概率路上會有很多人,你會被嚇到。而且我和謝先生會很忙,顧不上你,你乖乖在家裏等著,好不好?”

林橋每說一句,碰碰便回應般喵上一聲,像是聽懂了。

也讓他更提不起氣勢了。

等他說完,碰碰已經端坐在原地,尾巴都乖乖收在一邊,擡著臉看他,一雙大眼睜得圓溜溜,非常可愛。

他最後摸了一把貓貓的圓腦袋,更舍不得了。

但林橋還是忍痛上車,抱著書包坐在副駕上,卻一掃前兩日要開學的興奮,整個人都沮喪起來了。

連翹起的黑發似乎都失落地垂下來。

謝執坐在駕駛座上,不動聲色瞟林橋一眼。

其實他前些日子在A大附近購置了一套大平層,打算等林橋正式開學,便抱著碰碰搬過去。

謝家離A大並不算遠,謝執又特意避開了早高峰,很順暢地便一路到了A大門口。

古老而高聳的大門前早已車水馬龍,到處都是喜笑顏開送孩子上學的家長。

謝執走在其中,竟也不顯突兀。

他停了車,又從後備箱裏將行李箱取出來,卻發現林橋居然還賴在車上,便走到副駕旁,伸手敲敲車玻璃。

林橋將玻璃搖下來,跟他對視兩眼,慢吞吞道:“……不想下車。”

聲音甚至能稱得上有點委屈了。

其實初高中時也是一周放一次假,按理來說他早應該習慣才對。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開學仿佛格外不同。

林橋看著那高聳的大門,看著無數身穿花裏胡哨便裝的同學們穿來走去,忽然便生出了一點對未知的畏懼。

謝執伸手摸摸林橋腦袋。

他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但大概也能猜出林橋此刻的心理,對癥安撫道:“沒事,想回來就打電話。”

林橋問:“不會打擾到您的工作嗎?”

他問得小心,帶著點試探的意思,可話一出口,見謝執像是沈思起來,他頓時又後悔這麽問了。

會被拒絕嗎?

……早知道,就應該直接答應下來。

謝執故意頓了兩秒,才像是思索般回答道:“沒關系,我可以讓薛助理去接你。”

比預計中的回答要好一點。

但林橋還是低下腦袋,有點沮喪地摸了一下無名指根,沒摸到熟悉的鉆石質感,才想起自己把它放在家裏了。

他好像變得貪心起來了。

謝執垂眼看他,見那垂落的黑發翹起來一點,但還沒恢覆到平時的水平。

眸底泛起點笑意,但謝執好歹還記著這是在校門口,沒再逗林橋,只是又一次伸手摸摸他腦袋,“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工作是沒有你重要的。”

“所以,我會親自來接你。”

林橋驟然聽到這句話,面露驚訝地擡頭看向謝執,琥珀色的瞳孔中是很明顯的無措。

但那根黑發已經重新翹起來了。是開心的表現。

也太好哄了。

謝執沒忍住,又輕輕掐了一下林橋的臉蛋,“喬喬是想聽到這句話,對嗎?”

林橋吶吶片刻,在謝執的註視下,還是點頭。

謝執:“下一次,可以直接說。”

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

瞳孔放大了一點,過了片刻,林橋用力地點點頭。

經過這麽一打岔,他原本交雜著畏懼和不舍的情緒都散了,利利索索下了車,背著書包走在謝執身邊。

謝執拉著行李箱,時隔多年又一次踏入母校,卻沒想到居然是送自己的伴侶上學,對他來講也算是頗為奇妙。

A大這些年並沒有什麽改變,當踩過一塊開裂的地磚時,看到林橋臉上驚訝的表情,謝執笑了下,說:“我上學時,它就已經碎了四年。”

現在看來,大概還要再碎上四年?

很快,兩人路過食堂,謝執不清楚裏面是否更換了窗口,便謹慎地按著自己的記憶道:“這應該是A區食堂,之前以風味著稱……不過,A大食堂很多,你可以多探索探索。”

林橋點頭記下。

現在大概是早上十點多,陸陸續續有大學生開始進食,食堂前這段路便稍微有些擁堵起來。

林橋便和謝執貼近了一點,一方面防止走散,另一方面,他也害怕自己會擋到別人的路。

他有點新奇地看著周圍人,小聲問:“大學的食堂,什麽時候都有飯嗎?”

高中時,食堂開飯都是統一的,也沒有自選菜,學校給什麽便吃什麽。就算下晚自習餓了,也只能啃從家帶來的面包。

“當然。”謝執道:“大學是很自由的。”

林橋的眼睛便一點點亮起來,最後那點恐懼也拋到腦後了,原本的期待重新浮上來。

很快,兩人便走到了宿舍樓下。

他們來得不算早,電梯前已有十幾人在排隊,大多是父親帶著兒子這種配置。

有人好奇地打量他們幾眼,又很快註意到林橋,立刻竄過來,不太確定地喊了聲:“林橋?”

突然被叫出名字,林橋本能地看過去,卻看到了一個頂著綠毛、打扮很潮的男生。

是陌生人,可他看向自己時,臉上的驚喜不是作假。

林橋正懷疑他們是不是認識,而自己可能忘記了對方,正絞盡腦汁思索要怎麽辦,便聽對方很熟練地自我介紹道:“我是高三二部一班的!”

二部一班。

熟悉的命名方式讓林橋心中一動,問:“你也是附中的?”

於修遠聞言立刻點頭,“對對對,我知道你很久了!”

也想認識很久了!

畢竟之前高中時,老師就總拉隔壁一部的年級第一來和他比,讓他收心……他甚至還暗戳戳將林橋當了三年的競爭對手。

但後面這些就沒必要說了!

他摸摸鼻子,很熱情地從人群中擠過來,貼在林橋身邊問:“你選了哪個宿舍?”

“305。”

於修遠看上去更驚喜了,以至於表情都有點誇張了。

他伸手想抱林橋的胳膊,又突然想起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麽熱情,只好遺憾地收回手,說:“好巧,我也是!”

……雖然是看到林橋的名字才選的宿舍。

但也算是很巧了!

於修遠在心裏強詞奪理著,但說實話他對林橋真的很好奇。

畢竟在附中,單純學習好,平時卻幾乎沒什麽傳聞流出來的人,真的非常少見。

他指著自己鼻子問:“你認識我嗎?”

林橋噎了一下,有點尷尬,但最後還是坦誠地看著於修遠,搖頭,“不認識,不好意思。”

於修遠更驚奇了,他繞著林橋走了一圈,說:“我擔任了三年元旦晚會的主持人,還有歌詠大賽什麽的,我還上臺談過鋼琴!——呃,話說,這些活動上,我好像從沒看到過你?”

不上臺他可以理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麽旺盛的表演欲。

但是連觀眾都沒當過,就稍微有點離譜了吧?

還是說,這才是林橋穩坐年一的秘籍?

林橋更歉然地搖頭了,“不好意思。”

之前這種活動,都會被林母以“影響學習”為由給他請假。

於修遠覺得有點怪,但再一想想,難怪林橋不認識自己。

他便一揮手,又開始習慣性地滿嘴跑火車:“沒事,現在認識也不遲,以後還要一起住四年呢,說不準哪天就熟得躺一張床了……呃?”

於修遠敏銳察覺有道針紮似的視線落在臉上,轉了一圈,才終於鎖定正站在一旁的謝執,又看看林橋,再回頭看看自己親爹,恍然大悟。

“這是你父親?看上去真年輕啊。”

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我最開始對哥哥的描述!哥哥還沒表現出來病病的一面呢……

等喬喬軍訓完一定相見!我發誓!我寫我寫我寫我寫寫寫寫寫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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