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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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沈綠絨走後,阮書西拍拍胸口,深呼吸吐氣,試圖將心中的郁結排解。

這種“為我好”式的欺騙,她還是越想越氣。

她不需要呀,她需要的是沈綠絨一點點變好,只有沈綠絨好了,開心了,她也才開心,也是兩個人都開心的事。

可現在一來,她表面上是開心了一段時間吧,但沈綠絨越來越糟,結局就是兩個人都不開心。

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應該多溝通,然後互相分擔嘛,尤其沈綠絨還在和她一起對抗潔癖,更需要多溝通。

現在倒好了,她的幫助成了負擔,她的喜歡成了拖累,她在沈綠絨身邊反而成了對她的消耗。

這還能在一起嗎?

理性上不能。

感性上,阮書西也不想了。

她氣得在屋裏來回走,走了會兒,覺得家裏不夠大,於是換了身衣服,出門到學校跑步。

運動使人開心。

跑到東門的位置,外面是小吃街,她聞到飯菜的香味,饑餓感變得明顯,於是找了家小餐館吃掉午飯。

運動過,又吃飽喝足,阮書西滿血覆活。

但還是不能去想沈綠絨,一想還是會氣。

阮書西的雙手插在上衣的兜裏,慢慢走在校園,時不時踢踢小石頭,踩踩掉落的木槿花。

氣憤的情緒過去,那種努力後徒勞的無力感和挫敗感襲來。

忙活了三個月,一切歸零,哦不,為負了。

阮書西望天。

但是!連祝醫生這樣的大拿都束手無策,最終也放棄,她的失敗是情有可原的。

嗯,就是這樣,不是她沒用,是沈綠絨太難了。

誰要是現在能搞定沈綠絨,她立馬跪下喊祖宗。

擺爛吧。

阮書西出了一身汗,回到家開始洗頭洗澡,洗完又睡了一覺,睡醒已經是黃昏時候,整個屋子都被橙黃的霞光籠罩,暖洋洋的。

她被治愈了。

要是沈綠絨也能這麽容易被治愈就好了。

想到沈綠絨,她剛被治愈的心又被扒拉了一下,哎呀,這個氣的呀。

她坐起來,給祝醫生和金玉蘭發消息。

[老師,我今天和師姐分手了,我發現我在她身邊,已經不是給她帶去快樂和力量,是負擔。師姐近來的憔悴,也是因為那晚後,無法再和我像以前那樣相處,卻因為不想我不開心,一直假裝還可以做到。我們再繼續在一起,她會累得倒下吧,我好像也有點累。當初對您的承諾,我沒有做到,對不起。]

[祝醫生,我今天和她分手了。原來她一直都沒有好,那晚後都是假裝好了,只是為了讓我覺得她好了。不知道您能不能get到我的心情,我有點生氣,有點挫敗。她的狀態,應該是不能繼續和我在一起了。]

金玉蘭:[孩子,你已經盡力了,沒關系的。暑假已經快過半了,你跟著也學習了不少了,回家去吧,這是你本科的畢業暑假,該好好休息下的。]

[好的老師。]

她刪刪打打,本想讓老師看看沈綠絨,但此時,沈綠絨沒有她在身邊,不用被迫和她相處,反而會更好吧,她的擔心沒必要,而且老師那麽關心師姐,自然會問候看望。

祝醫生:[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但站在你的角度,這是最好的選擇,長期和病人在一起,心理再強大的人,如果病人情況一直沒有好轉,也會有被消耗殆盡的一天。你描述的沈小姐如今的情況,你們也的確不適合繼續在一起,對你們雙方都不好。先彼此分開一段時間吧,我這邊會定期向她詢問,你不用太擔心她。希望你們都好。]

[好的,謝謝祝醫生。]

阮書西長舒一口氣,下床將屋內的燈都打開,點個外賣後,又看了看明天的機票,購票成功後,開始收拾東西,在外賣送達的時候,正好把箱子的拉鏈拉上。

既然沈綠絨無法跟她待在一起,她就離她遠遠的,不出現在她視線礙眼。

沈綠絨在門口坐了許久,心裏滿是對阮書西的愧疚。既然走到這步了,也已經實質地傷害到了她,光是愧疚,除了讓自己難受外,於阮書西而言,是無益的,還不如來點實質性的補償。

情感上,她無法補償,就只能從物質下手了,而物質,最實際的,也就是錢。

晚上臨睡前,沈綠絨將匯集到一起的活錢都轉賬給阮書西。

收到一筆來自沈綠絨的六位數的轉賬,阮書西呆了許久。

這算是怎麽回事?

把這段時間當成買賣?

買她陪她治療的時間,還是買她的當她女朋友的時間?

好不容易平息的火苗,蹭蹭上漲。

氣憤都化為一個符號。

[對不起,我只能想到這個彌補方式。]

[你不用感到抱歉,是我非要喜歡你的,我接受這個結果,也承擔這個結果。]

阮書西將轉賬退回。

沈綠絨感覺心臟好像在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是喜歡阮書西的,可對於愛人的親近,她的腦海一幕幕充斥著幼年時看到的畫面,在生理性排斥,要強壓著翻湧的胃,才能裝作和曾經一樣的適應。

她可以理解阮書西的氣憤,明明沒辦法接受她的親近,卻忍著惡心假裝可以,對她而言是一種侮辱吧,就像轉錢出去的那一刻,她也意識到,她的這種補償,也是一種侮辱。

可是,可是她要怎麽做呢?

沈綠絨很想知道。

分手的第一天,沈綠絨沒有去學校。

昨晚睡得斷斷續續,睡著了又好像沒睡著。

她起床洗漱,完了去廚房,從冰箱拿出之前做好冷凍的燒麥蒸上,將泡好的豆子洗了洗,放到豆漿機打好煮上,最後拿出水果洗凈,一樣樣切好。

當把早餐端上桌,才發現習慣性多做了一倍的量。

發呆到燒麥、豆漿都放涼,到因為低血糖而雙眼閃星星,才機械地將東西往嘴裏塞,再努力下咽。

這種與至愛分開的難受,和潔癖犯病的難受,哪個更難忍?

沈綠絨不小心將豆漿碰倒,醇香的豆漿灑了一桌子,緩慢流到桌子邊緣,滴答滴答地落到地面。

她細嚼慢咽地嚼著水果,情緒被另一種難受占據,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去打掃,只是麻木地看著。

吃完早飯,她將多餘的水果和燒麥裹好保鮮膜,連同豆漿,一起放到冰箱。

收拾完廚房的每一個角落,她才去處理被豆漿弄臟的桌子和地面。

閑下來後,與阮書西過往的開心一幕幕在腦海播放,她臉上笑著,心裏卻越來越難受,於是給自己找事情做。

看文獻,看論文,總停留在開頭,看每天追的連載小說,也提不起興趣,最後開始收拾屋子。

把洗好晾幹的衣服都收下來折疊好,把床單被套都換下來手洗,將地面都拖三遍,再把每一個角落都擦拭三遍……

天色就逐漸暗下來。

早上沒吃完的水果、燒麥和豆漿,充當了晚飯。

夜晚躺在床上,身體是疲憊的,精神是充沛的,記憶是循環的。

如此往覆一天又一天。

分手第四天,沈綠絨出門了。

曾經讓她安心的家,逐漸在變得讓她待不住,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的時間,可以這麽難熬。

走在熟悉的路上,那些與阮書西在這條路上的記憶,一幕幕浮現。

櫻花盛開時,阮書西指著櫻花,說她是自己命定的桃花。

櫻花落下,綠葉繁密,她在樹下說“我喜歡你,就會喜歡任何時候的你”。

還有那天,霞光籠罩下,她說:“師姐,當我碰觸你以後,如果留下的都是開心的記憶,很久以後,當你再被碰觸,跳到腦子裏的畫面也是開心的,那你周身的恐懼,是不是就能被替換掉啦?”

沈綠絨覺得腳步沈重,每邁一步,都需要消耗很大力氣,好不容易走到辦公室,整個人好像脫了層皮一樣難受。

知道她今天會來,金玉蘭早早過來等,看到她形容憔悴,雙眼晦暗無光,哪裏有與小阮分開後就好了的樣子,明明更嚴重了。

“怎麽這個樣子?”金玉蘭也顧不上她潔不潔癖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病了?哪裏不舒服嗎?”

沈綠絨沒有閃躲,潔癖的難受完全被覆蓋。

“我覺得這裏很難受,”她的手捂住胸口,“我好像要死掉了。”

“呸呸呸,不準說這樣不吉利的話!”金玉蘭滿臉愁容,但十分理解她現在的心情。

這樣的心情,在丈夫出車禍後,她也有過,懊悔沒有珍惜他在的時光,等不人省人事,才後悔沒有早點看清自己的心。

沈綠絨吸吸鼻子,雙目已經哭不出淚水了。

“既然這麽難受,為什麽要放她走?”金玉蘭問。

沈綠絨沈默了會兒才開口:“可是,我也沒辦法和她在一起,那段時間我嘗試過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之前可以,那晚之後就不行了。”

“聽起來是你潔癖的問題,但你祝阿姨給你做咨詢,你為什麽不配合?既然不是感情出了問題,是你潔癖的毛病,你配合祝阿姨治療,一起找出問題所在,解決不就行了?為什麽不配合?還要騙小阮?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綠絨被數落得一言不發。

“別不說話,你給我一件一件回答。”

沈綠絨鼻頭紅紅,手捏著衣服下擺,看著地面,說:“我覺得好不了了,它就是會一直跟著我。”

“怎麽就好不了了?之前不都好好的?就、就遇到一點挫折,就不行了?你個經常做實驗搞研究的人,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成果,就是在一次次失敗中得來的,哪兒有一帆風順的啊?”

“你說你,研究治愈癌癥的藥,這麽多年了,失敗了多少次?進展多還是失敗多?那你想過放棄嗎?可你自己治自己,明明進展可觀,一步步有了成果,好了,遇到一點挫折,就害怕了?就自暴自棄了?”

金玉蘭越說越激動。

沈綠絨的心情,在責罵和數落中,反而好了不少。

“明天,明天就給我去找祝阿姨,我開車帶你去,給我好好配合,問什麽就回答什麽。”

沈綠絨欲言又止。

“還是說,你真的想失去小阮?”金玉蘭叉腰,“我看小阮這姑娘,樣樣好,估計不少人也這麽想,等開學,她正式報道,作為新生代表,去給學弟學妹們講本科的學習經歷和經驗,講保研的準備,在大家面前露臉,追她的人,不會比追你當年的人少,人家還沒你這個臭毛病,說不定就找到比喜歡你更喜歡的人了。”

沈綠絨盯著金玉蘭直看。

“看我?你看我有什麽用?你把我看出花也沒用,你自己爭點氣,行不行?”

嗯嗯,金老師教訓得對!準備追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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