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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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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沈綠絨緩緩低下了頭。

她是喜歡阮書西,很喜歡,也不想失去她,可已經禍害過一次,已經給她帶去過一次傷害,再不舍得,再不願意,她也不應該自私地再去招惹。

阮書西的身邊,可以有更好的人,她不是最優的選擇,甚至算不上好的選擇。

難受而已,難受難受就過去了,潔癖她都難受了這麽些年,也照樣過來了,習慣就好。

金玉蘭看著仍然一言不發的沈綠絨,氣不打一出來,坐到一邊扶著腦袋,指著她說:“我是看明白了,你呀,就是油鹽不進。看吧,有你後悔的時候。”

後悔的時候,比金玉蘭預想的來得更早。

那是八月中旬,在沈綠絨世界銷聲匿跡半個多月的阮書西發了條和大學室友去海邊玩的九宮格朋友圈。

圖片裏,身穿魚骨收腰吊帶短裙的阮書西,或笑容明媚,或表情古靈精怪,活力四射地散發著光芒。

沈綠絨將這幾張照片反覆看了又看。

這樣耀眼的光芒,也曾到過她的世界。

可是以後,要去照耀別的人了。

她真的失去了一個很喜歡她的人。

沈綠絨擡頭看看周圍,熟悉的房子一塵不染,窗外燈火通明,不真實感將她包圍。

她真的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連日來的難受達到頂點,和阮書西在一起的快樂時光與這半個多月與阮書西分開後的噩夢時光反覆在腦海交替,對比鮮明,她難以接受失去阮書西的事實,也不敢想象以後都是噩夢一樣的日子。

前所未有的恐懼侵襲著她周身每一個角落,恐懼到看著面前的飯菜胃裏一陣翻湧。

沈綠絨跑到水池邊幹嘔,嘔到胃仿佛要掉出來,卻什麽也沒吐出來。

她不想身邊沒有阮書西,不想沒有阮書西的喜歡,不想阮書西喜歡別的人,甚至身邊有別的人。

她想去找祝醫生了。

一早,天蒙蒙亮,整夜沒閉眼睛的沈綠絨從床上下來,急匆匆到廚房準備早餐,嘴裏念念有詞:

“天亮了,可以去找祝醫生了。”

“要先吃飯,吃了飯才有力氣出門。”

“燒麥沒了,水果沒了,豆子沒了……煮、煮一點粥,花生、紅豆、糯米、薏仁……”

安靜到可怕的屋子需要一些聲音,麻木的身體行動起來需要一些指令。

等粥沸騰起來,熱氣彌漫開,冰冷的廚房好似有了一絲溫度。

沈綠絨緩慢地攪動著粥,看粥變化著顏色,期待它能快點熟。

等終於煮熟,天已經大亮,她端著粥到陽臺,邊看樓下的叔叔阿姨們晨練,聽他們閑聊,邊一口一口吃著還有些燙的粥。

血糖隨著進食碳水升高,她的身體和情緒都好了一點。

今天去見祝醫生這件事,是她和阮書西分開後最開心的一件事,這意味著,她重新擁有站到阮書西身邊的可能。

只要她的臭毛病好了,就不會拖累阮書西了。

她一定要好。

吃完兩碗粥,沈綠絨顧不上洗碗刷鍋,急急忙忙換了身衣服出門。

車子許久未開,她也不執著於要裏裏外外清洗幾遍,只噴了遍酒精就坐上去啟動。

可惜啟動了半天都沒啟動起來。

太久沒開,壞了嗎?

沈綠絨看眼時間,雖然離約定的時間還早,但她真的很迫不及待地要去。

她打車了。

等車子停在身邊,沈綠絨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件什麽事。

她居然做了要坐陌生人車的決定?

見她遲遲不上車,司機探頭詢問:“是尾號2292的乘客嗎?”

“是,是。”沈綠絨從怔楞中回神,連忙拉開車門上去。

“麻煩系好安全帶,需要開空調嗎?”

皮質座椅被陽光曬後的氣味,陌生人身上的香水味,充斥狹窄空間的唾沫,剛剛拉扶手時的黏膩感,座椅上的斑駁……

沈綠絨正襟危坐,除了不得不落下的屁股和雙腳,不想讓身體再接觸任何一個地方。

但事與願違,她艱難地找到皺皺縮縮的安全帶系在身上,又開口:“不開,我開窗戶……”

手指按在車門的按鈕上,窗戶開到了最大。

比起馬路上飛揚的塵土,與陌生人待在狹窄空間更難忍。

而她選擇忍受,是因為深知放棄去見祝醫生回到家中,待在家中,是件更難以忍受的事。

車窗外的綠化帶裏種植著夾竹桃,茂密的枝葉間盛開著一簇簇或白或紅的花朵。看著那些簇擁的小花,沈綠絨又回憶起阮書西在櫻花樹下向她告白的場景,嘴角不由揚起,暫時忘卻了身處的環境。

到了祝醫生家的小區門口,沈綠絨匆忙下車,司機朝她露出一口大白牙,熱情地說:“麻煩給個五星好評呀!”

沈綠絨僵硬地點下頭:“好……”

等車子走遠,她才拿出包裏的酒精給自己噴噴。

她總覺得自己此時一定灰頭土臉的。

與祝醫生面對面坐下後,沈綠絨還時不時拍一拍身上,總覺得有灰塵或者唾沫。

祝醫生發現了她的這個舉動,笑著詢問:“怎麽總拍衣服?”

沈綠絨停下,用酒精抹抹手,說:“我的車子壞了,今天打車過來的,全程開了窗戶,馬路上灰塵不少。”

祝醫生眉毛挑起,跟她本人一樣,十分驚訝她打車的這個行為。

“車子壞了,有很多種解決辦法,比如找人來修好再出發,比如推遲我們的見面到明天,可你卻選了這樣一種方式,一種你幾乎不會選擇的方式,我猜應該不是為了準時赴約。”

沈綠絨想了想,點下頭。

“和你來見我的原因是一樣的吧。”祝醫生的笑容讓人放松。

“嗯,”沈綠絨點頭,“我想快點好。”

“是什麽讓你做了這個決定呢?”

沈綠絨講述了她分手後的日子和心情。

“看到她的照片,她笑得那樣開心,好像從未被我影響,我一面為她感到開心,一面又驚覺,哪怕她曾經多麽喜歡我,哪怕被我拒絕多次也不放棄,也不意味著這份喜歡會一直存在。她那樣灑脫,只要時間再久點,明白對我的喜歡是無意義的,也就放下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真的會失去她。”

分手後,阮書西一次也沒有找過她,她潛藏在心底,連她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有恃無恐,在看見照片中的笑臉時被徹底擊碎。

原來這半個多月,她潛意識裏竟然在覺得阮書西會一直喜歡她,太可笑了。

祝醫生點點頭,“我想我明白了,很高興你能再次來找我,上次分別時的那個問題,我想你應該也已經有了答案。”

比起能和許多人正常接觸,她最希望的是與阮書西能像正常人和正常戀人那樣。

因而這一次,目標明確,不會再迷失方向,不再仿徨。

離開學還有二十多天,這二十幾天裏,沈綠絨積極配合祝醫生的治療方案,哪怕一個人進行很難,也堅持著。因為她只要一想到會徹底失去阮書西,可怕的恐懼就會襲來,讓她足以克服困難。

她每周去見兩次祝醫生,每次都打車去,遇到形形色色的司機,坐在整潔程度各不相同的車裏,回憶著與阮書西的每一次觸碰。

開心的記憶,逐漸替換著幼時看到的可怖場景。

原來她說的,都是真的。

她也試著出門去商場,去夜空下熱鬧的廣場,去始發站搭乘公交,一直坐到終點站……

還是會恐懼,但這樣的恐懼會被更恐懼的事壓下,她會回憶與阮書西的快樂時光,會想象阮書西就跟在她身邊,陪她做這些事。

想象中的阮書西,看她的表情總是充滿鼓勵的。

9月11日,南城大學開學,校園裏多了許多新面孔。

與眾多忙著報道,忙著找宿舍,忙著購置生活用品的新生不同,阮書西很悠閑。

上午九點,她睡到自然醒,起來洗漱一通,穿好昨晚精心搭配好的服飾,又畫了個美美的妝,拿著兩根墊肚子的香蕉就出門。

有熟悉報道流程的師兄師姐們熱心指導,她腦中已經對等會兒的報道了然於心。

進到電梯,看著電子屏幕上,樓層數字跳到9,阮書西想到了沈綠絨。

這個點不會碰上,她想。

電梯門也果然沒有打開,暢通無阻地到了一樓。

她吃著一根香蕉,又拿著一根香蕉,哼著最近常聽的歌,出了單元樓,然後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沈綠絨。

輕快的小調中止,嚼動香蕉的嘴巴停住,腳步一滯。

她看到沈綠絨朝自己笑,雙手拿著一個保鮮盒走來。

“我做了一點小餅幹,可以當早飯。”沈綠絨遞上。

阮書西一臉狐疑,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看兩人之間一米來寬的距離,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含糊不清地說:“我不缺早飯。”

說完嚼了嚼嘴裏的香蕉,又晃一晃兩只手上的香蕉。

“那可以當零食,餓了再吃。”沈綠絨笑容不變。

阮書西看看天空,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分手一個多月,對她不聞不問的前女友,這是給她獻哪門子的殷勤?

她義正言辭拒絕:“什麽年代了,我不缺吃的。”

沈綠絨:“……”

說的有道理。

阮書西看看她,繞過她往學校走。

沈綠絨跟在她身後,時不時看看沒送出去的小餅幹,略微有一點點失落。

原來被拒絕,是這樣一種心情。不由心疼起曾經被她拒絕時的阮書西。

阮書西走到紅綠燈,好奇地往後看一眼,發現沈綠絨跟來了,慢慢的,還站到她身邊。

這可是嫌路邊灰塵大的沈綠絨。

阮書西雙眼睜圓。

今天太陽還真打西邊出來了?

綠燈亮起,兩人一起過了馬路,走進校園。

校園裏,人來人往。

阮書西忽然停住,看一眼身邊的人。

她能受得了嗎?

沈綠絨朝她笑笑。

阮書西回想起兩人的分手,回想起這一個多月她的不聞不問,收起擔心,抿著唇繼續走,腳步加快。

沈綠絨仍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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