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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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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

去往裴岑家裏的路上,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難怪,再見後,在陶冶家裏打牌的晚上,裴岑開車送她回家。途中她想打開音樂聽歌,被裴岑拒絕了,當時以為是他嫌她吵。

還有,陶冶想給兩人互相介紹時,說‘小鐘真巧!裴岑聽音樂口味跟你幾乎一樣!’。

當時她立刻在心裏否認,裴岑平常聽歌,不是這個類型。

原來早就有跡可循。

雖然知道密碼,鐘善還是象征性地敲兩下門。

從家教結束後她便沒來過這裏,在門口時,既心不在焉,又有點拘謹。

“怎麽不進來?”裴岑穿著家居服,從書房走出來。

“…我現在換鞋。”她出聲,

“昨天送你回去時,他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他問。

鐘善搖搖頭。

“我怎麽記得,他跟你一起下車,還停了好久才回來。”裴岑尾音上揚,“背後說我壞話呢?”

鐘善喝口水,“不是壞話。”

“看來真的說了,”他套話成功,揚了揚唇捎,“說來聽聽。”

“…我總不能出賣他吧。”鐘善小聲說。

裴岑嘖了聲,哀怨道:“現在就跟我有秘密了。”

聞聲,鐘善理直氣壯地反駁,“你不也有很多都沒告訴我,是你先有秘密的。”

“那是你不問。”

“你如果問了,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罷,他還帶有幾分挑釁意味,挑了挑眉,“你敢麽?”

“好。”她點頭,沒回答,直接問,“你兩年前是不是去過雲寧。”

“…是。”他臉色不大好,“郁文朗跟你說的?”

鐘善:“不是。是你自己承認的。”緊接著,她又確認:“是因為看見了那條微博?”

裴岑頷首。

“你家裏是不是有張我的照片?”鐘善又問。

裴岑盯著她兩秒,扯出個微笑,寵溺中帶著無奈:“本來也沒打算瞞你。”他起身,看方向應該是去了書房。

出來時拿了本書,遞給她。

鐘善看了眼名字,外國一本經濟學名著。

裴岑用眼神示意她打開。

鐘善照做,連續翻閱,忽然有不同於淡黃色的紙張掠過眼前,她停下,往回翻幾張。便註意到裏面夾著的那張照片。

是大二時候,她在自習室的照片。

原來裴岑去雲寧時,還跟她見面了。

“當時距離很近,我就拍了張。”裴岑回憶著,“不知道怎麽,被咚咚那小鬼發現了。”

鐘善平常不是愛拍照的人,見到兩年前,裴岑鏡頭下的自己,連帶著記憶也朝著拍照那天湧去,“你怎麽知道我在自習室的?”

“猜得。”裴岑聲音淡淡的,很有條理性,“你在微博上不是說過,抽獎抽中了學校周圍自習室的年卡?當時又是期末周,我去碰碰運氣,正好被我遇見了。”

見到照片的新奇感逐漸褪去,彌留下來的,是淡淡的悲傷。

他一個人來到雲寧,碰碰運氣,即便見到她,也只是拍張照片留念而已。

跨越接近一千裏的距離,得到的,只有張照片。

這個念頭讓她無比心酸。

“你別瞎想。”裴岑像是會讀心術般,“跟你說過了,別老把我想得那麽可憐。我還趁機會逛了逛你們學校。”

鐘善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垂頭掉兩滴淚,順著往下說,“是嗎,你都去逛哪了。”

“有家文創店,我還買了個筆記本,挺貴的。”裴岑回憶道,“下午順便在你們食堂吃了飯,很難吃。”

“你付現金吃的?”

“對,一開始去了東邊食堂,只能刷一卡通。”他細節仍然記得很清楚,“沒辦法,路上找同學問,帶我去了家可以付現金的食堂。”

鐘善猜出來,“應該是二食堂,自選形式?”

“嗯,選的時候還在想,這學校還挺現代化。”他轉了個折,故意說的誇張,帶點戲劇性效果,“貴點兒就算了,沒想到這麽難吃,怪不得結賬的時候,阿姨對我笑的那麽熱情。”

她沒忍住,破涕為笑,“說不定阿姨是覺得你帥呢。”

“這我承認。”裴岑垂眸,見她唇角上揚,繼續道,“不過阿姨想的可能是,這年輕人,長得帥,還人傻錢多。”

“你吃了多少錢?”

裴岑沈聲:“56.8。”

甚至記得小數位。

這在雲寧大學食堂消費裏,確實不是一筆小數目,她日常每餐不超10元。

她踮腳,帶有安撫意味,艱難地拍了拍他的頭發,“沒關系,有機會再去學校,我請你吃最好吃的食堂。”

“既然這樣,恭敬不如從命,”裴岑話裏有話,“就希望,這個機會,不會讓我等太久。”

鐘善訕訕回覆:“盡量。”

這時,兩人沒想到,一個多月後便去了雲寧大學。

照片又被夾回書裏。

“還跟你說什麽了?”裴岑接著問。

鐘善:“你除了微博,還關註我什麽了。”

她用他剛才的話問:“有秘密了?”

“朋友圈,還有音樂。”他聲線有點不自然。

鐘善有點懵,“可是我們不早就沒有好友了嗎?”

分手後,她單方面刪除掉裴岑所有聯系方式,包括微信。

“你前幾年設置的陌生人十天可見。”裴岑悠悠道,“忘了什麽時候,才改成不可見了。”

經他這麽一提醒,鐘善有印象了。

“還是蔚蔚提醒的我,她偶然用小號發現,陌生人也能查看我朋友圈,讓我趕緊改了。”

裴岑:“……”

“那音樂賬號呢,”她戳戳他,坦白道,“其實我今天邀請你一起聽歌,能點開你個人賬號。”

“…你看見了?”裴岑問。

鐘善頷首,“為什麽把歌單名字設置成,一場雨。”

裴岑沈默兩秒,聲線偏低,“因為分手那天,是下雨天。”

她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而且,你有首喜歡的歌,裏面有句詞,”他想兩秒,嗓音分外動聽,“一場雨,把我困在這裏。*”

鐘善吸了吸鼻子。

“把我困住,你不開心?”他故作輕松地開玩笑,“不對,是我心甘情願地被你困住。”

她卻忽然想到陶冶和咚咚說過的話,鼓起勇氣,問:“你是不是很討厭下雨天啊?”

“當然,下雨天濕——”

“不是口頭上的討厭,”鐘善盯著他的眼睛,“是下雨天,心裏會難受的討厭。”

裴岑神色明顯頓了下。

鐘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盡管聽很多人說,前幾年,裴岑會在下雨天難受,心情變得糟糕,抗拒出門,總是對著雨發呆,傾向於一個人呆著。直到近兩年才有好轉。

她從未見將這件事和兩人分手聯系在一起。

鐘善根本來不及擦眼淚:“我真的很對不起你,給你帶來的傷害,似乎比我想得還要多。”

裴岑頓時顯得手足無措,攬著她到懷裏,連抽幾張紙,“這算什麽傷害?也不全是分手的原因,那會兒在國外,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還天天下雨,換你你也跟我一樣,煩得不行。”

“你別安慰我了。”鐘善沒被他迷惑,“那你現在下雨天,還會難受嗎?”

“早就不了。”他用事實說話,“咱倆再見後,那麽多雨天,你有見我不開心?”

她仔細回想,搖了搖頭。

“不就行了。”他捏了捏她臉頰,“何止是不開心,現在只要一想到,周末下雨,能跟我們家善善在房間裏幹點少兒不宜的事兒,恨不得每天都下雨。”

她聽到後面,眼淚都忘記掉下來,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別胡說。”

“行。”他聲音被堵回去,含糊不清。

下一秒,鐘善察覺到,掌心像霧濕般,被輕輕掃過,明明沒什麽溫度,卻燙到她立刻收回手。

“裴岑!”

他挑挑眉,“不哭了?”

“說真的,我沒你想的那麽脆弱。”他嘆口氣,用指腹溫柔地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淚珠,“倒是你,讓喜歡的女孩兒在自己面前哭,我會覺得自己真失敗。”

鐘善點頭,聲音有點啞:“我知道了。”

他適時扯開話題:“糟了。”

“怎麽了?”鐘善吸吸鼻子。

“我主頁那些動態,你也瞧見了?”

她承認。

“那我多沒面子啊。”裴岑佯裝懊惱地嘆口氣。

鐘善卻好奇:“中間有兩年沒發,是因為你誤會我喜歡上別人了嗎?”

“…嗯。”他神色有點不自然。

照片事情翻篇,裴岑甚至後悔:“早知道惹你哭,就不跟你說了。”

“不行。”鐘善認真跟他說,“我們之間,不能有秘密。”

裴岑沈默了會兒。

她意識到不對勁,“你不要有事瞞著我。”

“算不上隱瞞。”裴岑咳了聲,抓抓頭發,“其實中間那兩年,你生日時候我也有發。”

鐘善啊了聲。

他掏出手機,點開個人頁面,遞到她面前,“當時就怕,你跟那個人萬一再談戀愛…雖然被發現的概率很小,但發在公開頁面,還是有可能被人發現。怕給你帶來麻煩。”

在他的解釋裏,鐘善清楚瞧見。

兩年前和三年前,他發布了一模一樣的動態。

唯一不同的是,可見範圍是,僅自己可見。

“先說好,不能哭,”他直接將手機拿走,“我可不想一天之內,當兩次罪人。”

“沒哭。”她用力眨眨眼,“我就是覺得,這五年裏,我好像沒有怎麽關註過你,這對你來說很不公平。”

“你不是夢到過我?”裴岑語氣淡淡的,“夢裏還跟我表白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賺大了。”

鐘善被他的語氣逗笑。

“不過呢,你要實在過意不去,想彌補我,簡單的很。”裴岑故意留了半沒說。

她上鉤:“怎麽彌補?”

“以後幾十年,保證每天愛我就成。”

晚上吃過飯,裴岑送鐘善回家。

下車前,鐘善讓他將另外兩條動態的權限更改為,所有人可見。

他沒多想,想她可能要截圖留念,或者是現在兩人的關系,沒必要隱藏起來。

等電梯的時候,收到鐘善發來的信息。

[快看你的動態評論。]

他切到軟件裏看,有六條信息通知,是對他每條動態的回覆。

[19歲的鐘善聽見了。]

[20歲的鐘善聽見了。]

[21歲的鐘善聽見了。]

[22歲的鐘善聽見了。]

[23歲的鐘善聽見了。]

[24歲的鐘善聽見了。]

眨眼間,他仿佛回到六年前的夏天。

高考結束當天晚上,從學校裏搬書回家。

裴岑去年生日後便拿了駕照,考完最後一科,讓鐘善在學校稍等片刻,自己先回家,開車過來。

寬敞的後備箱,被一疊疊教科書、練習題、模擬卷裝滿,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改痕跡。是兩個人的高中三年。

她住三樓,步梯樓,樓層不算高,但來來回回搬了好幾趟。

正值初夏,房間裏沒空調,只有老式電扇。

搬完後,他坐在木凳上,大口大口喝著冰水。

房間十分狹小,即便他在客廳,也能聽到臥室裏的交談聲。

鐘善應該在跟家裏打電話。

“爸爸,我考完了……”

“你是一晚上都不回來了嗎?”

“我知道了…爸爸,跟您說一聲,我平常發揮,應該是能夠……”

一句話終究沒說完。

房間陷入寂靜。

電話被掛斷的嘟嘟聲,夾雜著風扇的嗡嗡聲,還有窗外的蟬鳴聲,爭前恐後地闖入耳中。

五分鐘後,鐘善從房間裏出來,眼周泛紅,強顏歡笑:“我去樓下請你吃冰粉吧。”

裴岑隨意點點頭,礦泉水瓶被用力捏了下,有點扁。

他聽鐘善講過,幼時一再被拋棄的經歷。

也知道她對待人際關系上,持有悲觀態度。

她無意間說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很難是一成不變的,她也習慣了,沒什麽牽掛的生活。

“你盯著我幹什麽……”她不自然地用手背蹭著眼尾,“剛窗戶邊有小飛蟲進眼裏了…很煩人。”

“鐘善。”

“嗯?”

“我向你保證,永遠喜歡你,且不會變心。”他鄭重其事地說,“和我在一起吧。”

十八歲的裴岑,得到的回答,是——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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