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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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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終

接下來,婚禮前一周的時間,陶冶經常請假,沒怎麽呆在公司。

鐘善從裴岑那裏得知,伴娘伴郎各三人,

衣著、妝容、節目流程基本已經確定,但偶爾還是有需要她配合的地方,大多只需要十幾分鐘,沒必要請假,利用午休時間即可。

伴娘伴郎活動是一體的,需要她的場合,裴岑通常也要到場。

清和距離東泰酒店很近,坐出租車往返也花不了多少錢。

但每次她下樓,裴岑的車總是出現在視野中。

婚禮前夜。

周五下班,回到家,鐘善早早洗漱完,上床睡覺。

伴娘伴郎是個體力活,早上三點半便需要到酒店。

她和裴岑約好,三點在小區樓下見面。

從四季府出發時,天蒙蒙亮,小區草叢裏還有野貓跑過,眼睛像會發光的玻璃珠,炯炯有神。

相較之下,她眼裏盛滿兩個字:很困。

特別是,車裏暖氣開得很足。

裴岑一路開過來,放著節奏強烈的搖滾樂,提神醒腦,清醒不少。

見她哈欠連天。

他關掉音樂,“你可以再睡半個小時。”

鐘善實在撐不住,腦袋蹭幾下座椅,換最舒服的姿勢,迷迷糊糊說:“記得喊我。”

裴岑懶懶應了聲。

兩分鐘不到,輕緩均勻的呼吸聲,撥開車內溫暖的氣層,落入耳中,讓人心尖發癢。

等紅燈時間,他手搭在方向盤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

她裹著毛茸茸的寬松外套,長發堆在脖頸處,肉眼可見的光澤與順滑,絲毫不顯得雜亂。

不知道夢見什麽,她忽然砸吧砸吧嘴,上下唇輕碰幾下,旋即又陷入睡夢中。

他不著痕跡地挪開視線,喉結滾動。

到達目的地時,剛好三點半。

鐘善聽見呼喚,睡夢中抖了下,將將轉醒。

兩人徑直上六樓,朝著相反反向走。

她進入房間時,任之婧正閉著眼化妝,聽到聲音,勉強睜開一條縫,困倦拉長每個音節:“善善,另一個化妝師吃飯去了,你先等等。幾點起的,困嗎?”

“還好。”

在車上抽空睡得半個小時,睡眠質量意外的高。

她先去套間裏換禮服,“倒是你,之婧姐,太累的話要不要休息會兒?”

“我也想啊,可是沒時間。”任之婧苦惱道,“善善發個信息給你陶哥,讓他買幾杯咖啡。”

鐘善應允。

半小時後,服務員敲門,推著小推車進來。

鐘善和任之婧對視一眼,雙雙無語。

“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病,一層十杯,123…6層,六十杯咖啡,以為我們是水牛啊。”任之婧氣地叉腰。

她連忙打圓場:“沒事,喝不完的分一分,不至於浪費掉。”

沒過多久,剩下兩位伴娘也到場。

在酒店時,鐘善經常和她們待在一起,倒也算熟悉。

新娘妝容是最精致用心的,相對來說,伴娘妝簡單的多。

因此,鐘善化完妝時,任之婧還在貼假睫毛。

三個伴娘開始布置主臥,主臥已經是大紅色調,她們只需要布置和迎親環節相關的道具。

另外兩個伴娘性格十分爽朗,主動擔當起que流程、宣布游戲規則的角色。鐘善的任務則十分簡單:負責在伴郎團游戲失敗時,收紅包。

布置道具比想象中費時間。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到了接親環節,場面十分熱鬧。

鐘善在一旁陪著笑,接親環節結束後,手裏滿滿一摞紅包。

中午時間不忙,她趁機睡了午覺。

等來賓陸續進場後,便又開始忙活。

裴岑跟她一樣。

直到晚宴開始前,兩人要進行節目表演,才算是輕松下來。

任之婧特地為他們準備服裝,粉白色的情侶裝,很亮眼,登臺便惹來一陣起哄。

音樂響起時,不少人跟唱。

前半段,鐘善因為太過緊張,腦子裏全是走位和動作,完全沒分神關心臺下。

中間間奏部分,兩人走位到舞臺兩邊,她稍稍放松,隨意朝下面望,正好對上譚雅視線。

譚雅如沐春風,笑著跟她揮手。

同桌,有熟悉的人問:“譚雅,得有一年沒見,阿岑還是這麽帥。”

“他隨我,隨我。”譚雅很不客氣地回。

“是是是,你和老裴模樣都好,阿岑現在還沒女朋友呢?不是我說,你家條件擺著,阿岑一等一的好,從來沒聽說他談女朋友,不會有什麽……難言之隱吧?”

譚雅楞了下。

那人頗為語重心長:“咱也是老相識了,如果阿岑真……不喜歡女孩,你也別太難過,思想開明點。”

“你想哪兒去了?”譚雅笑兩聲,隨即指了指臺上,壓低聲音說,“他喜歡,喏,臺上那姑娘,他喜歡的要死。”

最後結尾時,兩人的pose是靠在一起,舉起胳膊比心音樂結束的瞬間,放下胳膊,牽手一起鞠躬。

臺下迸發出熱烈的掌聲。

司儀上場:“各位來賓的熱情,想必我們的伴娘伴郎已經領會到了,讓我們再次送上掌聲,感謝他們帶來精彩、甜蜜的對唱!”

全場人的目光跟隨著他們下臺。

臺階很高,她又穿得是高跟鞋。

裴岑就著謝幕時的姿勢沒變,半牽半扶著她下樓梯。

鐘善還沒從臺上緩過神,轉眼間,便到了指定桌旁。

周蔚和郁文朗視線集中在某個方向。

她低頭,意識到兩人還牽著手,像燙手山芋般,甩開。

“嘖。”裴岑聲音略有不滿。

似是在譴責她,用完就扔。

兩人分開落座。

裴岑和郁文朗坐在一塊。

“快看兄弟幾個的群。”郁文朗猴急地提醒。

裴岑覷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點開。

裏面全是他和鐘善的合照。

每張照片,她美得十分均勻,他也挺帥。

過了大概五分鐘。

郁文朗見他還沒發言,疑惑地湊過去,待看清裴岑在幹什麽,簡直無語:“我讓你看聊天記錄,你能不能等結束了再欣賞你倆照片??”

“沒忍住。”裴岑語氣淡淡的,挨個保存後,才去看聊天記錄。

[阿岑,嘴都咧到腦後跟了,唱個歌至於這麽開心嗎?]

[你懂什麽,我們阿岑唱的不是歌,是春心哈哈哈哈]

[瞅瞅阿岑那不值錢的樣!]

他心情好,非但沒跟他們一般見識,在群裏悠悠回了句。

[這就羨慕了?]

群裏面頓時亂成一鍋粥。

鐘善這邊也不遑多讓。

周蔚甚至拍了整段視頻,從上場到下場,將視頻放給她看,到中間兩人牽手時,停頓片刻。

“善善,那個身體理論你知道吧?就是兩個人牽手時,如果一個人將你朝他的方向帶,說明心裏有你。”

周蔚放大兩人牽手的細節。

鐘善當時有所察覺,只不過沒想到這麽明顯。

“裴岑把你的手直接拽到胸前了,恨不得把你整個人拉過來。”周蔚點評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她心虛地瞟了周蔚一眼,沒提起裴岑正在追她。

這是最後一個表演節目。

等到58分,婚禮正式開始。

司儀操著十分標準、有感染力的普通話,引導來賓用最熱烈的掌聲,迎接新娘出場。

這是鐘善第一次參加如此隆重的婚禮。

小鎮上嫁娶流程很簡單,沒有過多的環節,拜堂後便是鬧親環節,她不大喜歡,也沒在旁觀看過。

如今,如此近距離地,目睹著任之婧和陶冶走過長長的紅毯,念著彼此的結婚誓言,紅毯兩邊的幕布上,播放著陶冶剪輯好的視頻,記錄著兩人戀愛十年的點點滴滴。

最後,交換戒指,互相親吻。

她跟著人群,熱烈鼓掌,直到手背有溫熱的觸感。

鐘善想,原來看到別人幸福,是真的會掉眼淚。

婚禮環節完畢後,便是用餐。

陶冶和任之婧坐在主桌,匆忙吃了點兒,便要趕著敬酒。

鐘善拿起筷子,大致瞅了眼。

“從魚開始,到龍蝦這邊,中間擺著的沒姜。”裴岑提醒。

周蔚和郁文朗輕聲起哄。

她表面很鎮定:“謝謝。”

“沒~姜~”周蔚咬耳朵跟她重覆了遍。

鐘善嗔她一眼,耳根微紅。

桌上都是熟人,氛圍很輕松。

晚餐後半段,菜品上得差不多,好幾個人離開到外面透風。

桌上只剩她、周蔚、裴岑,還有一個伴郎。

她糾結要不要出去轉轉。

無意間瞥到,女方親戚桌上一個中年女人。

兩人眼神對上片刻,後者瞳孔放大了瞬,硬是仔細觀察了會兒。

鐘善只當是打招呼,笑著點點頭。

那人卻起身,朝著她走來。

周蔚:“你認識?”

她搖頭。

“女娃,你是不是叫……”女人臉上沒笑,不像是搭訕,更像是盤問,“這破記性,實在記不住。”

一旁,裴岑皺眉,不動聲色地換到離她近的座位。

鐘善端著玻璃杯,暫時沒喝果汁。揚起禮貌的微笑:“阿姨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女人沒回答,念叨著什麽,忽然用力拍了下腦門,“想起來了!”

“你爸叫鐘宏才是不是?”女人肯定道,“你在醫院伺候楊阿婆的時候,我們見過,楊阿婆是我大舅母。”

啪。

玻璃杯摔到地上,碎片混著橙色的芒果汁,朝四周飛濺。

腳背上同時傳來涼意和痛意。

見她不說話,女人語速飛快:“我差點沒認出來你,得有四年沒見了吧,你現在在哪工作呢?沒聽到過你的消息了,咱倆來加個微信吧。”

鐘善後知後覺,挪了挪腳,勉強擠出一抹笑:“我……”

“先處理下腳。”裴岑起身,不由分地打斷,給郁文朗使眼色,“去找陶冶。”

隔壁的譚雅也趕過來,關心道:“善善這是怎麽了?”

“沒事,我們先出去。”

鐘善也想快些逃離這裏。

尤其她聽到,女人回答別人的疑問,“認識啊,我大舅母去世,就跟她家脫不了幹系……”

甚至於,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不能阻止別人怎麽說,無措地望向裴岑。

“看路。”他提醒。

似乎根本沒在意,身後的人在討論什麽。

酒店服務很好,見到裴岑扶她出來,立刻取來碘伏棉簽,跌打損傷藥品。

兩人就近在走廊休息處坐下。

有幾塊玻璃渣紮進肉裏,不深。

“忍一忍。”他從服務員手裏接過鑷子,半蹲下去,手掌捏著她腳踝,“疼了說一聲。”

傷口有點深,很痛。

痛感提醒著她剛剛發生的事情。

她出神地盯著裴岑一圈一圈纏膠帶的手。

“好了,試試能不能走?”他起身。

鐘善像聽話的木偶,站起來,擡了擡腿。

沒傷在交腳心,走路不成問題。

一旁,周蔚也跑出來,“沒事吧善善?”

“沒事。”她勉強擠出笑容,“不用擔心我。”

周蔚眉頭仍緊鎖著,“你別笑了。”

裴岑到旁邊接了個電話。

“善善,之婧姐把那女的喊走了,你別擔心。”周蔚小心翼翼地安慰,“她應該不會說什麽的…而且根本不關你事。”

還想再說什麽,裴岑過來,周蔚及時噤聲。

他沈聲問:“要不要上樓休息會兒?”

“不用了。”鐘善笑笑,“能麻煩你送我回家嗎?”

她實在有點累,沒力氣,沒心情應付。

就當短暫的逃兵吧。

回程路上。

裴岑堅持將她送到門口,才安心離開。臨走前,再三叮囑:“等你休息好,一定第一時間跟我打電話。”

她沒答應,也沒拒絕。

任之婧發信息過來,說辛苦她,讓她好好休息。

她確實需要好好睡上一覺,再考慮接下來怎麽辦。

三點起床,忙碌一天,幸好夠累,即便發生天大的事,她也能倒頭就睡。

第二天醒來,睜眼便是刺眼的陽光,提醒她昨晚忘記拉窗簾。

掀開被子,剛下床,小腹撕裂般地疼痛。

到衛生間,果然,生理期到了。

幸好是周末。

她洗漱完後,吞了片止疼藥,拉緊窗簾,躺回床上。

想給伯母打個電話,又擔心被聽出異常,便作罷。

她沒打開微信,在床上待著,連吃三片止疼藥,仍然像有只手在腹腔裏翻弄。

迷迷糊糊間,她看了眼時間,下午六點半。

擔心明天還會這麽痛。

她摸到手機,找到主管號碼,撥過去請假,帶著虛弱和疼痛的聲音是裝不出來的,主管很快同意,叮囑她好好休息。

沒了顧慮,鐘善將手機扔在一旁,蒙頭睡去。

入夜,不知道是止痛藥發揮作用,還是單純捱過去疼的那段時間。

等再次睜眼,上午十點,小腹處已經毫無痛感。

身上和額邊碎發,滿是汗濕的痕跡。

她先吃了塊面包,洗漱後,換上新睡衣,神清氣爽。

睡上一天一夜,意識清醒不少。

就連兩天前,認為最糟糕的事情,也沒什麽大不了。

就在洗澡的幾十分鐘裏。

她已經決定,不能一直回避下去。

咚咚咚。

突然響起敲門聲,敲門的人沒用太大力,但她著實沒有心理準備,心跳停了拍。

“誰呀?”

實在是想不到,這個時間點,會有誰過來。

“我。”

裴岑的聲音。

她停兩秒,剛拉開一條縫,聽見他微微喘氣的聲音,像是跑上來的,瞅見她的瞬間,明顯松口氣。

“你怎麽這個時間來?”鐘善請他進來,倒了杯水。

他沒接,站在門口,環視一周,緩緩出聲:“我以為,你又一聲不響離開明南了。”

“……”鐘善註意到‘又’字,“我有工作在這,怎麽會一聲不響的離開。”

“為什麽不回信息?”他追問。

她如實回答:“我這兩天沒看。”又補充了句:“今天是請假了。”

裴岑盯著她,確認不是在撒謊,接過水抿了口。

“後來……那個人說什麽了嗎?”她其實有想過。

女方親戚那桌,是任之婧較為親近的本家親戚。

既然女人認出了她,起碼要跟任之婧說的。

“不知道。”裴岑回。

她沈默片刻,“陶哥沒跟你說嗎?”

“沒有。”裴岑聲音很淡,“鐘善,我只會聽你說。”

只會聽你說。

裴岑之前說過同樣的話。

她深吸口氣,“你還記得,高考前,我爸來了明南嗎?”

“記得。”裴岑能回憶起那時候的細節,“叔叔在明南大概待了一個星期。”

那一個星期,便是噩夢的開端。

高考前半個月,鐘宏才忽然提出要來明南陪讀。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明南。

鐘善上學,起得早回來的晚,沒多關註鐘宏才。

直到,高考結束後第二天,她替鐘宏才接了個電話。

催債電話。

她這才知道,鐘宏才借了高利貸去賭博,利滾利到了幾十萬的數字。

鐘宏才是來躲債的。

這對他們家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她竭力保持鎮定,讓鐘宏才報警。

“不能報警!我欠條在他們手裏,敢報警,他們下次見面就敢砍我手!”鐘宏才求她,“小善,你幫幫爸,爸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你養活這麽大,就算沒有血緣關系……”

“我怎麽幫你?”鐘善可笑地反問。

鐘宏才:“昨天送你回家那男同學,就我之前也見過的,你倆談戀愛了是吧?”

鐘善立刻充滿防備。

“我知道你男朋友家裏很有錢,”鐘宏才笑得十分討好,“這幾十萬對他家來說跟幾百差不多,你找他要,你說這是救命錢。”

她直接拒絕。

也總算知道鐘宏才來到明南的另一個目的。

她跟鐘宏才說,如果他回雲寧,從此改過,會幫忙打工還錢。

如果私下裏找裴岑,她會立刻分手,並且不會幫他還債。

鐘善平常很少忤逆大人想法。鐘宏才見她態度堅定,不像是在撒謊,才有所忌憚。

發生這件事時,她擔憂的是如何還錢,卻沒想過要和裴岑提分手。

但鐘宏才到雲寧後的第二天,鐘自強打電話過來。

鐘宏才酒駕,撞了一位阿婆,進了ICU,很大可能救不回來。

那鐘宏才,便會成為殺人犯。

而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即便被撞的阿婆能夠活下來,後續的治療費用也很龐大。

她去過裴岑家裏,父母恩愛,家庭溫暖。

她知道裴岑家境優渥,但仍固執地認為,貧富的差距,不是根源性問題。

但鐘宏才撞人以後,殺人犯的女兒,是不配和裴岑在一起的。

鐘自強喊她回雲寧,鐘善哭完之後,也買好了票。

本來是打算不再跟裴岑見面,電話裏提分手。

她晚上做了夢。

夢到電話裏提分手,裴岑不相信,來找她當面對質的路上,出了車禍。

於是,她到家樓下等他。

為了讓他死心,說了最狠的話,說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然後便到了雲寧。

萬幸的是,經過幾天的搶救,阿婆離開ICU,卻成為了植物人。

對方家屬同意私下解決,也就意味著鐘宏才不用坐牢。

但索要五十萬賠償。

鐘宏才甚至給她跪下,讓她向裴岑借錢。

當鐘善告知他,兩人已經分手後。

鐘宏才徹底崩潰。

高考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新生開學,她沒辦法入學,家裏沒錢交學費,阿婆那邊需要人照顧,她成為那個護工。

後來,不出兩個月時間,阿婆去世。

阿婆家人也不再給期限,聲稱五十萬不給,便一命換一命。

很長一段時間,鐘善呆在家裏,每天會有高利貸的人催債,還有阿婆家人的討要。

鄰居們不再進她們家門半步。

某天,鐘宏才不知道從哪弄來了兩瓶酒,喝醉之後,直接從樓上跳下去。

當場死亡。

沒給她留下任何財產,卻留下所有債務。

她整夜不敢睡覺。

直到鐘宏才去世後,才知道周圍街坊鄰居的錢,他也借了個遍。

那段時間,她不敢出門,不敢買任何東西。

即便是生理期,實在沒辦法,要買衛生巾,小賣部老板會用鄙夷的眼光看她,跟別人說,“有錢買東西,卻不還錢。跟她爸一樣。”

鐘善最後還是將那包衛生巾放了回去。

永遠記得老板娘的那句話。

“跟她爸一樣。”

哪裏一樣呢?

鐘善悲哀的想,犯錯的人不是她。

但是沒辦法。

在小鎮人眼中,在放高利貸人眼中,在受害者眼中。

她不是鐘善,她是鐘宏才的女兒,是道德關系中,理所應當替鐘宏才還錢,替他抵債的人。

鐘善甚至想過,既然每個人都說,她是鐘宏才的女兒,她和鐘宏才一樣。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去死。

產生念頭這天,門外依舊有男人粗俗不堪的辱罵聲。

只是忽然,多了萬曉燕的聲音。

是伯母救了她。

伯父一家年逾五十,沒有孩子。小鎮上閑言碎語多,便早早打工攢錢,在市區上買了套小二居。

過年時,萬曉燕經常喊她去家裏玩。每每這時,鐘宏才便甩臉色。他對萬曉燕一直有意見,嫌她強勢,嫌她鐵公雞一毛不拔,不肯借錢給他。

但,就是一毛不拔的萬曉燕。

賣掉花了半生積蓄在市區購置的房子,替她還債,與阿婆家裏和解,讓她重返校園。

三人重新搬回,伯父家在鎮上的自建房。

開學前一晚,萬曉燕跟她談話:“還債的錢,讀書的錢,我不是白白給你的,別想著不用還。不過幾十萬,你用功讀書,以後找個好工作,不愁掙不到。”

鐘善明白伯母的良苦用心。

返校後,四年中,績點永遠名列年級前三,最後也算是不負期望。

講述過程中,鐘善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情緒冷靜。

時間仿佛真的擁有磨平一切的魔力。

全身心前所未有的輕松。

鐘善釋懷地笑笑,終於敢擡頭,對上他視線的瞬間,瞳孔驟然緊縮了瞬。

他眼眶泛著紅,眸間分明有淚光,她清楚地望見自己的倒影,緊蹙的眉間,無一不是同情。

“裴岑,我說給你聽,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更不是想爭取你的原諒。”

五年前,被她否定的懵懂單純的感情,被她辜負、以報恩為由冠名的初戀,都給裴岑帶來傷害。

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這件事,才算是真正畫上句號。

“我想表達的是,那段戀愛不是笑話,不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我是喜歡你的,很喜歡很喜歡。”她頓了頓,垂頭,像犯錯的稚童,音調輕柔而自愧,“對不起,你的初戀,好像被我毀掉了。”

話音剛落。

裴岑聲調喑啞,卻分外堅定,“鐘善,看我。”

她擡頭。

“對你,我不會同情,只會心疼。”他字字誠懇有力,“我接下來的話,更不是為了安慰你。”

“分手後,確實有段難熬的日子,但我從來沒有怨過你。初戀在我這兒,是你留下的珍貴回憶,從來不存在,有人毀了它。”

她從不懷疑他的話。

“其實分手後,我找過你。”裴岑伸手,替她擦掉淚水,迅速閉了下眼,“房東告訴我,你退租時,說再也不會來明南。”

他不是沒懷疑過分手。

高中三年,和鐘善相處的點點滴滴,以高二她到家裏做客為分界線。

早在一開始,他撞見過她往他課桌塞牛奶。

一周後,他去鐘善租的房子找她。

被房東告知,前幾天已經退租。房東隨口說了句:“還聽她說,以後再也不會來明南了。”

沒過幾天,高考錄取結果公布,她去了雲寧大學。

裴岑終於相信。

鐘善是不喜歡他的,從始至終。所以要徹底消失。

她哽咽,“退租時,我是真的以為,不會再回來了。”

裴岑勾了勾唇角,自嘲地笑,心底滿是遺憾。

明明已經察覺到不對勁。

“為什麽不告訴我呢。”他低喃,“至少你不用一個人面對。”

鐘善流著淚搖頭。

如若重來,在知道爸爸很可能會成為殺人犯時,她還是會提出分手。

“試禮服那天,我看見你手機裏的視頻了。”她忽然提起,“我有點慶幸。”

慶幸著,你和想象中不一樣,好像沒有對當年辜負真心的女孩,厭惡至極。

“所以,你說要追我的時候,我相信的。”她鼻音很重,像迷失方向的小孩,“但我沒辦法肯定,這份喜歡會維持多久。當你知道事情真相後,會介意嗎,你的家人會介意嗎?”

“不會。”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鐘善,我喜歡的是你。”

她笑了笑。

不是她不相信。

而是以往那些經歷,小鎮上鄰居每每提起她的搖頭嘆息,拜年時幾個阿姨的冷嘲熱諷。

太多現實經驗,明明白白告訴她,戀愛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情。

“謝謝你。”她由衷道,“裴岑,我們彼此重新思考一下,可以嗎?一個星期的時間,你不用有任何負擔。”

剩下半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如果你不介意以往的傷害,如果還是堅持這份心意。

那就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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