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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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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始

鐘善陷入思索。

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堅強。沒有人告訴她,脆弱也可以是褒義詞。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幹澀的眼眶,輕聲道:“我才不是脆弱的人。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是嗎?”裴岑沒有戳破她,很自然地收回手。

環視一圈,門口有不少小吃攤。

“那要不要吃點東西?”他指了指不遠處一輛小車,“晚上餓了吃。”

鐘善:“冰箱裏還有速凍餃子。”

“麻煩。”裴岑淡聲,“你在這兒等著。”

他一走,鐘善也不好意思待著,猶豫片刻,跟著上前。

攤主很熟練地攤開一張餅,上面打了兩個雞蛋,雜糧的香氣立刻進發。

鐘善摸了摸胃的部分,有點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來還沒付錢。默不作聲地拿出手機,掃貼在小吃車頂部的二維碼。

嘀的一聲。

頭頂傳來一道悠悠的聲音:“付過了。”

鐘善默默收回手機。

“現在吃還是帶走?”攤主問。

裴岑:“帶走。”

攤主利落地撐開油紙包裝,稍用力便拽下來塑料袋,三兩下打包好。

她拉了下裴岑衣服下擺:“你只要了一個?”

“不夠吃?”

鐘善搖搖頭,“你不吃嗎?”

“我不餓。”裴岑淡聲。

怎麽可能不餓。

在米粉店,她多少吃了兩口,裴岑卻連筷子都沒拿起來。

“老板,再要一個吧。”鐘善說,“還是加個雞蛋。”

裴岑挑了下眉。

她掃了二維碼:“這個……算我請你的。”

“行。”他倒開心。

攤主阿姨不動聲色地瞅了他倆一眼。

買好後,兩人又回到門口。

鐘善帶著歉意,“今天說好請你吃飯的。”到最後,麻煩他的事情不少,卻連一頓飯也沒吃成。

“這不事發突然。”裴岑不在意的語氣,“改天再給你請我吃飯的機會。”

像是在刻意逗她開心。

鐘善配合地勾唇,“好。”

“回去吧。”裴岑拉開車門,臨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了句,“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別瞎想。”

“我知道的。”

他點頭,擡腳跨入車門。

鐘善也轉身。

停兩秒。

他在身後喊她名字:“鐘善。”

鐘善眼角下垂,停下腳步,調整好表情方轉身。

裴岑手裏多了個方盒,大步流星。

幾米的距離。

風吹一陣,發絲往臉上跑,觸感偏癢,她下意識地瞇起眼。

風刮過去,他已經站在面前。

她緩聲道:“怎麽了?”

“雖然不太合景吧。”裴岑將手上盒子遞給她,“象征性地說句,中秋節快樂,回去記著吃個月餅。”

不是她下午帶過去的,這個禮盒明顯檔次更高,曾經聽藍姐主管討論過這個牌子。

鐘善接過,笑容變得輕松,“謝謝,裴岑,中秋節快樂。”

他目光落在上揚的唇角,裴岑神情隨之放松,手上轉了圈車鑰匙,駕車離開。黑色轎車消失在視線裏。

回到家,鐘善沒有立刻開燈,摸黑到臥室,蜷縮在床上,終於能夠面無表情地放空自己。

滿室漆黑,手機屏幕的光便顯得格外亮。

她暫時沒力氣管,任由屏幕又暗下去。

接連幾聲叮咚。

找她的人應該有急事。

鐘善摸到手機,打開床頭暖黃色的臺燈,有幾條來自裴岑的消息,還有新好友申請驗證信息。

[我到家了。]

[把你微信推給郁文朗了,他待會兒加你,具體時間你們定。]

[你到家沒有?]

[待會兒看到信息,回我一下。]

鐘善回覆了兩句,便通過了好友驗證,先問候了句。

隨後發現還有周蔚好幾條信息。

她緩慢地編輯著:[蔚蔚,不用擔心我,伯父伯母這兩天就到明南,來這邊先做個檢查。]

周圍回覆的很快,幾個擁抱的表情,[嗯嗯,會是好結果的。]

[要不我們視頻吧,你有什麽事別自己憋著,跟我說說。]

鐘善不願意讓她在八月十五,和家人團圓的日子。為自己的事而分心難受,便找借口拒絕。

然後,她又給伯父打電話,告知其坐郁文朗車回來的事情。

和伯父溝通結束,郁文朗恰好回覆了她的信息。開門見山,問鐘善要伯父電話號碼,好隨時聯系。

鐘善沒有猶豫,將家裏地址一並發過去:[我家前面的路可能不太好走,你可以提前說,讓他們在鎮上十字路口等你。]

[放心吧,我開車賊溜!]

跟郁文朗約定後,鐘善又說好幾聲謝謝。

同時,心裏很清楚。

高中同班時,她跟郁文朗算不上熟人。雖然郁文朗本身便熱心,但是幫她,很大原因應該還是裴岑。

她撥通電話。

裴岑接得很快,語調懶懶地餵了聲。

“我和郁文朗說好了。”鐘善握緊手機,“他明天晚上出發,後天早上就能到明南。”

“談好就行,”有門關上的聲音,“煎餅吃了嗎?”

“等下就吃。”她說完,張口,剛發出一個音節,又停下。

裴岑在那邊安靜的等她開口,“不著急,你想好了再說。”

“抱歉,本來答應過你的國慶假期補課,”鐘善聲音越來越低,“可能又要說話不算話了。”

話音剛落,裴岑哼笑了聲,“別把事情往嚴重了想。什麽叫又說話不算話?不一開始就說好,時間要按照方便來嗎?”

“總之……”

“哦對,”裴岑揚聲,“正要告訴你,陳咚咚節假日計劃有變,要去旅游。”

“還得感謝你,提前跟我說,”他淡聲道,“不然,作為甲方臨時變卦,你還有資格要求我支付時薪。”

裴岑口吻輕松,沒有一絲破綻。

鐘善抿唇,不相信事情這麽巧合,“你不用故意為我找借口開脫。”

“…….”裴岑停了兩秒,“你覺得我在刻意照顧你的心情?”

鐘善沈默不語。

“你家裏出事,我作為正常人,絕對不會不允許你請假。”他反問,“我有必要再編咚咚出去玩兒,好準你假?”

他總能一針見血看透人心中所想。

鐘善被說服,愧疚感也隨之減輕。

掛掉電話後,裴岑分享了張醫生的名片。

十點十五,已經到休息的時間。

擔心打擾到對方休息,鐘善決定等明天早上再加好友。

今晚就早早入睡。

或許是心思太沈重,她晚上睡得並不好,做了時間跨度很長的夢。

她作為旁觀者,目睹著過往的經歷。

出生時被親生父母送人,五歲時從福利院被人領走,沒過多久,又被送到下一戶人家。

夢境變幻,下一幕,便到了養父養母家。

小學四年級期末考後發獎狀,正逢年前,養母中午趕集給她買了漂亮的毛衣毛褲,說在家等她領紅花回來。

她看著夢中小小的自己,從老師手裏接過第一名的獎狀,把紅花別在胸前,笑盈盈地趕回家。

養母人已經離開,留下一封信,叮囑她,衣櫃裏由給她新買的羽絨服,大兩三個碼,能穿到初中畢業。

嚎啕大哭中,她回到高考那年的暑假。

救護車警車的鳴笛聲在耳邊旋繞,養父被擡上擔架。她接受著鄰居們異樣的眼神,同情,害怕,厭惡。她甚至忘記了要哭。

夢的末尾,是伯母說著狠話,蠻力地將她拉起,她又有了暫時的容身之處。

從夢裏醒來。

鐘善盯著天花板,眼角不受控制地湧上濕意。

待心情稍平覆,她翻身下床,在鏡子前發了會兒呆。才驚覺眼眶腫得如同杏仁核般。洗臉時候不小心沾到水,便有刺痛感。

幸好伯父伯母是明天才到,否則免不了要擔心。

簡單洗漱後,她用微波爐熱了昨天晚上的煎餅,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

便申請加張醫生為好友。

張醫生很快通過,親切地喊她小鐘,詢問伯母大致情況後,勸她不要焦慮,做完穿刺檢查再議。

她沒有因此而感到輕松。

但也清楚。

現下不是沈浸在悲傷中的時候,她是家裏頂梁柱,應該成為伯父伯母的依靠。

在他們到達明南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在心底默默給自己打氣,吃完早飯便在小區門口等公交,去老城區性價比較高的購物市場,為伯父伯母準備日用品。

幸好趕上最後一班末班車。

她拎著大包小包,艱難地擠在人堆裏,公交車到小區門口時,已接近七點鐘。

鐘善費力地拎著東西,到煎餅攤又買了煎餅。

“還是加蛋?”攤主問。

鐘善吃驚,猶豫著點了下頭。

不過昨天見過一面,攤主阿姨便能記得她。

“去買東西啊?”攤主打蛋時掃了眼紅色塑料袋上的商家名字,“跑老城區買啊,這麽遠。”

鐘善輕聲回答:“對的,老城區便宜。”

“那倒是,一模一樣的東西,萊西廣場那邊得賣貴十倍哩,”攤主感嘆,又問,“你一個人去的?不累啊?”

她不太自然地點頭,“還好。”

“怎麽不讓你男朋友送你?”攤主理所當然地問,同時將打包好的煎餅遞給她,“開車總歸是方便點。”

“老板娘,三個雜糧煎餅!”路對面的培訓機構到了下課時間,一群中學生烏泱泱地湧來。

解釋的話還沒說出口,她便被擠出煎餅隊列。

算了。

鐘善原地休息兩秒,又咬牙提起袋子。

進門那刻,她將包放下的同時,整個人也朝下墜。

就地坐在棉被上休息了會兒。

鐘善不再那麽喘,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便到客臥布置房間。

一切準備好後。

鐘善拍張照片發給伯父伯母,又回覆了條裴岑白天發的信息,便躺在床上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被電話鈴聲吵醒。

是陌生號碼。

她接起。

郁文朗的聲音傳來:“鐘善?我跟伯父伯母在你樓下了。”

“現在?”鐘善回答得太快,連咳嗽幾聲,邊掀開被子邊望了眼時間。

睡過頭了。

她顧不得換掉睡衣,隨便披上件外套,飛速下樓。

走出電梯門的瞬間,便望見伯父伯母,站在樓下信箱處,穿著她熟悉的衣服。

從過完年,到現在。

將近八個月沒見。

“小善!”伯父臉上帶著笑。

鐘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上前緊緊抱住兩人。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溫熱地握住,伯母仍習慣性地板著臉,口吻不似在電話裏那麽冷淡,像是訓她:“多大了?還一見面就哭。”

邊說邊嫌棄地替她擦眼淚。

不等她開口,詢問萬曉燕身體情況。

萬曉燕拉著她,朝外走了一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郁,是你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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