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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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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獸

明劍從馬背上利落地跳下,匆匆地趕往齊王府後院。他已經是一位身材頎長的英俊青年,臉容已經開始褪去了少年時的稚氣,變成一種剛毅沈穩的輪廓。明劍手上攥著一封邊關遞來的緊急軍報,正要送給他的主人長恭。

偌大的齊王府已經不像高澄在世時那樣熱鬧了。高洋在高澄死後沒多久,就篡魏自立,建立齊國。高孝瑜和高孝琬被封王之後,都先後搬了出去,高孝珩也分府另過。延宗被封了安德王之後,高高興興地搬進了最疼他的高洋送給他的豪華宅第,只剩下沒有王位的長恭和年紀太小的六弟延信,還住在老的齊王府裏。

高澄的眾多遺孀有的跟著成年的兒子離去,有的出家避世,唯獨元玉儀卻出人意料地仍然居住在高澄為她建造的東柏堂裏,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那裏曾經發生過血案。

明劍在書房練武場各處找了一圈,都沒有尋覓到長恭的身影,立刻轉向了高澄在世時曾下令填平的荷花池。果不其然,長恭正屈腿靠坐在那邊的回廊上,逗弄著一只湊巧停在他肩膀上的幼小黃鸝。

初春柔軟的柳絮在長恭四周飄飛著,有一些還落在他長長的眼睫毛上。長恭也只是眨動幾下眼睛把柳絮抖落下去,似乎連動都懶得一動。這種安靜又寂寞的感覺,與王府外面慶祝新帝登基一年的那幅熱鬧景象實在很不相襯。

明劍急忙上前把軍報遞給長恭。長恭接過軍報後草草地瀏覽了一番,又扔還給了明劍。明劍收好軍報,焦急地說道:“殿下,庫莫奚屢次領兵進犯代郡一帶,邊關告急。小的打聽到其他幾位王爺和殿下都在摩拳擦掌,準備自告奮勇地向聖上請纓,帶軍奔赴前線殺敵。殿下的一身好武藝,在皇室中無人可以匹敵,為何反倒按兵不動呢?”

長恭頭也不擡地回答道:“我二叔雄才大略,新登大位,正是立威之時。區區庫莫奚,他豈會假手他人?”明劍思忖著說道:“殿下的意思是,聖上會禦駕親征?”

長恭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托著那只幼鳥來到它掉下來的大樹前,不過略施手腳便攀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把幼鳥放回到巢裏,卻並沒有爬下樹,反倒扶著樹幹向遠處眺望了起來。明劍無可奈何地仰頭看著他,卻聽見長恭說道:“明劍,在這裏似乎可以看見段先生家的房子呢。”

明劍聞言微微一驚。因為長恭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提過段長卿與可兒的事了。他想了想之後回答道:“聽說有人在那片廢墟上又開了一家奇貨店,專門賣些市面上很難見到的稀罕物件,每天都顧客盈門,連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呢。”

“哦?”長恭露出感興趣的表情,低頭看著明劍說道,“那我們明天去看看吧。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可兒又回來了。”

明劍露出擔憂的表情說道:“殿下,您還是不要一天到晚地悶在府裏了。前些日子公主不是還說,為您相中了幾位豪門大戶的千金嗎?這也是老王爺謝世前的心願,王爺您還是早日成個家吧。”

長恭像趕蒼蠅那樣用力地揮了揮手,充耳不聞地說道:“我夢見可兒長高了,變漂亮了,還說她要是回來,一定教我認不出來。”

明劍回想著可兒的模樣,點頭道:“可兒姑娘若是長大了,必定也是個美人。只是她出身教坊,身份低微,殿下不會真的對她念念不忘吧?若是讓她當個侍妾,似乎又太委屈可兒姑娘了。”

長恭抱著樹幹一躍而下,順手敲了明劍的腦袋一記說道:“滿腦子美人侍妾的,你還真是個俗人!”

明劍摸著頭嘀咕道:“我就是再俗,那也好過那成天不務正業,只作白日大夢的人。”長恭瞇起眼睛看著他問道:“你說誰成天不務正業,只作白日大夢?”

明劍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慌忙作負手看天狀道:“是啊,也不知道是誰……疼!”

長恭轉動著方才揍了明劍一圈的手腕,一扭脖子說道:“走,陪我出趟門。”明劍苦著臉說道:“又要去那個地方嗎?上回大王爺還特意叮囑我,要阻止您出入那些市井之地,不然就唯我是問……”

長恭不等明劍啰嗦下去,伸手挾住他的脖子就徑直往後門走去。只是如今他再也不從廚房門前經過了,而是直接吩咐下去,把後門改開了一個方向。

那天夜裏獨自騎馬追上蘭京之後的事情,長恭只能模糊地記得一些片段。自從那天以後,他時常發現自己的記憶出現支離破碎的情況,有時甚至會記不起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

他想,也許在蘭京一刀刺入父王胸口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徹底地瘋了。

長恭沒把這種情形告訴任何人,甚至連在明劍面前也從未提起過。他只是偶爾會有一種恐慌,擔心自己某一天會完全失去意識,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而眼下這個地方,無疑是他發洩這種恐慌的最佳場所。

這是鄴城裏最陰暗的一個角落,只有日落之後才會開始活動。來自四面八方各個國家的三教九流人物都在這裏出沒,帶來各種難以在外面流通的貨物進行交易,大到一國最隱秘的軍情,小到漢代趙飛燕用過的發簪,都有人明碼標價地叫賣。當然貨物也有真有假,所以這裏的火拼與流血爭鬥也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長恭戴著那個奇特的面具行走在這個被人稱作“暗角”的地方,也絲毫沒有引起其他人的側目。這裏的人很早就學會了一條生存之道:知道得越少,才越有可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明劍萬分緊張地跟在長恭身後,唯恐他發生什麽意外。這時長恭卻突然在一個蹲在街角的老漢面前停了下來,還恭恭敬敬地朝那個看起來又臟又臭的老人作了一揖。

那個老漢卻像是沒有看見長恭的樣子,只是把手裏的煙槍放在地上磕了磕。明劍註意到自己和長恭已經被一群殺氣騰騰的人包圍住了,立刻拔刀護住了長恭。

長恭卻按住明劍的手說道:“不得無禮。這位是我師傅。”那個又臟又臭的老人連正眼也沒瞧明劍一下,就指著長恭對那群兇神惡煞的人說道:“殺了他。”

明劍本以為那個老漢是在開玩笑,等到那群大漢真的不要命地沖過來時,他才發現麻煩大了。這群人非但是亡命之徒,而且武功無一例外地都很高。長恭卻一掌將明劍送到外圍,自己卻奪過他手裏的長刀和那群大漢對打了起來。

明劍那把普通的鋼刀一到長恭手裏,立刻變得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明劍覺得長恭的每一招每一式看起來都毫不出奇,但是那七八個大漢圍著他輪番進攻,卻沒有一個能夠突破他手上的刀網。

長恭的動作已經快到其他人像是主動往他的刀刃上撞,而他所用的招式之險,每每教明劍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很多時候明劍甚至覺得他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要害來吸引對方手裏的刀劍,然後在對方靠近他的一剎那,便會在最短的距離裏發動最致命的一擊。他這種兇悍到不要命的攻擊方式更是明劍從未見到過的。

這是一場沈默而兇險萬分的搏殺。當長恭把最後一個大漢擊倒在地時,明劍才感覺到自己的手心裏和後背上全是冷汗。長恭卻若無其事地摘下了臉上的面具,來到那個自始至終都在旁觀的老者前面,又將刀尖指向了他。

那個老者輕輕地用旱煙管擋開了長恭的刀,站起身來說道:“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教你的了。”

長恭卻執拗地說道:“我還從來沒有打敗過你。”老人用旱煙桿在他光潔的額頭上一指,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只要你能夠控制體內的那匹兇獸,天下將無人是你的對手。包括我在內。”

長恭見老者轉身要走,追上去問道:“我要怎麽才能控制它?”老者回過身,指了指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的大漢說道:“他們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你帶上他們,危急的時候會有所幫助。其他的就只能依靠你自己的意志了。”長恭又問道:“為什麽幫我?”

老者佝僂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街的暗處,遠遠地飄過來一句話,“等你成為了一代名將再來問我吧。”

“……四哥。四哥!”

站在殿上的長恭回過神來,不禁對悄悄捅了捅自己的延宗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來。禦座上的二叔高洋剛剛北討契丹而還,他一舉將屢次騷擾北齊的契丹人趕回了老家,正是志得意滿之時,倘若被他發現自己的侄子心不在焉,說不定會龍顏震怒,降下重罪來。

這位其貌不揚甚至是相貌醜陋的皇帝,常年以來一直被包括親人在內的人們低估了他的實力,而在胞兄高澄意外身故之後,他卻一舉登上了最高的政治舞臺,親手創立了北齊帝國,追謚父親高歡為神武皇帝,兄長高澄為文襄皇帝,展現出過人的胸襟與謀略,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高洋北征契丹到達營州時,甚至和當年的曹操大丞相一樣,東臨碣石,以觀滄海,充分展現出一方霸主的氣度,就連當時剛剛征服了強大帝國柔然的突厥族,也不得不向高洋遣使納貢。高洋比起他的父兄來,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是那些曾經嘲笑過他癡肥醜陋的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長恭也不禁用一種崇敬的目光看著禦座上那位黝黑鱗身(註:其實就是長了一身的牛皮癬)的叔叔,在他的心中,甚至有些羨慕叔叔奇醜的相貌。如果長成那樣的話,大概就不會被人懷疑在戰陣上的威勢是否能夠震敵了吧?

散朝的時候,高澄的兒子們重新又聚集到了一起。河南王高孝瑜看著長恭搖頭道:“四弟又在殿上走神了。這是第幾次了?”

河間王高孝琬從懷裏掏出那把萬年不離手的鵝毛扇,輕搖羽扇說道:“第十七八次了吧?大哥二哥,你們說咱們該怎麽罰他?”

長恭知道這位三哥的鬼點子最多,生怕他又提出什麽古怪的要求,連忙告饒。和長恭一樣尚未封王的高孝珩也在一旁笑道:“四弟必是又得了什麽好曲子。若是將好曲子與兄弟們共享,便可不罰。”

長恭朝高孝珩投去感激的一瞥,連忙接口道:“不敢欺瞞各位兄長,這些日子教坊中流傳一首名叫‘天山雪’的曲子,音色奇美,有人暗地裏流傳說是隱居避世的段郎所作。愚弟昨日聽過之後,覺得此曲雄渾壯麗,大異於中原的靡靡之音,確似段郎手筆,故而方才回味起來有些失神。”

高孝珩是個風雅之人,聽長恭這麽一說立刻動了心思,嚷著要長恭帶他們前去欣賞此曲。長恭推脫不開,只好帶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出宮登車往教坊的方向而去。在經過段長卿和可兒住過的那條巷子時,長恭還特意讓車夫把馬速放慢了一些,挑簾往車窗外看去。

這裏是鄴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昔日被燒得焦黑的屋址早已被人接管,修繕一新後已經完全看不出破敗之象,再往前去,便是昔日曹操興造的銅雀臺了。

曹□□前,遺令銅雀臺中的美女自給自足,每到他的祭日以及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歌舞獻祭。想必銅雀臺最盛時,必是短歌輕揚長袖飛舞,說不盡的風流嫵媚。長恭不禁想道,她們中間,可曾有人的額頭上,也頂著一點能夠化入胸口的胭脂記?

延宗在一旁說道:“四哥,你每次都到這裏,都會若有所失。是有什麽心事嗎?”長恭有些訝異地回過頭,看著那個歷來都很粗心的弟弟,半晌後才“嗯”了一聲說道:“確實想起了故人。”

延宗用他胖乎乎的手抓住長恭,表情憨厚地說道:“四哥,你還是趕緊找個身邊人吧。如今兄弟們各立門戶,你又是個重感情的人,難免會覺得孤單。自從……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以後,我就覺得你跟丟了魂兒似的。你打小起就話不多,跟幾位哥哥也不是很親近。可現在不止幾位哥哥,就連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麽。”

延宗說得聲音漸漸低落了下去,用一種長恭從未見過的抑郁神情說道:“我知道你一直對父王的死耿耿於懷,認為當時沒能沖進去救他是你的錯。但是四哥你要明白,無論是我還是幾位哥哥,大家從來都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親手替父王報了仇,我們也都很感激你。我相信如果父王泉下有知,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現在的模樣。”

長恭見延宗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都有些氣喘,目中不禁露出溫暖之色,反手握住延宗的手說道:“延宗,多謝你的提醒。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我,只是如今我寸功未立,實在不想成家立室。”

延宗便低了頭不說話。長恭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他的頭,又拉起他的手說道:“教坊到了。我們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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