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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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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可兒一覺睡醒,不禁被那種刺骨的寒冷凍得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貼近了身邊唯一的溫暖來源。

出人意料的是,黑暗中傳來的卻不是段長卿的聲音,而是那個曾在木屋裏聽過的戲謔之聲:“想不到你睡了一覺,對我就親近了許多啊。看來你應該多多睡覺才是。”

可兒驚叫一聲,立刻推開了身邊那個人,大聲問道:“我師父呢?”獨孤善用打火石點亮了馬車裏唯一的一盞油燈說道:“在另外一輛馬車上,大概和你剛才一樣,睡得正香吧。”

可兒這才看清楚了獨孤善的真容,只見他眉如墨畫,目似朗星,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而且歲數也和段長卿差不多,不禁瞠目道:“原來你這麽年輕啊。”

獨孤善故意轉過身來邪魅一笑道:“如何?沒有令你失望吧?”可兒小聲嘀咕道:“我本來還以為你跟何叔長得差不多呢。”獨孤善好奇地問道:“何叔是誰?難道也像我一樣英俊非凡?”

可兒壞心眼地一笑道:“不,他是巷子裏負責倒夜香的大叔。”獨孤善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古怪,好不容易才擠出來一句話,“當我什麽也沒問。”

可兒抱著肚子往後一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獨孤善只能一臉無奈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可兒過了一會才想起來現在不是揶揄獨孤善的時候,急忙坐正了身姿說道:“我們現在是往哪裏去?”

獨孤善表情輕松地說道:“長安啊。”可兒立刻跳起來大喊道:“我師父明明說過不去的。你們這些強盜!”

獨孤善絲毫不以為忤地說道:“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不過只要太師交代下來的事,四公子是無論如何都會辦到的。你以後就會明白了。”他見可兒氣得鼓起了腮幫子不說話,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意味深長地說道:“我看四公子很喜歡你。他從小就沒有什麽朋友,你還是好好和他相處吧。以後不會吃虧的。”

可兒“哼”了一聲,扭開頭說道:“他那種人會有朋友才怪。”

“我是什麽樣的人?”

突然插入的聲音把可兒嚇了一跳。馬車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宇文邕正一手掀著門簾,一邊神情不悅地看著可兒。獨孤善連忙朝他施禮。宇文邕卻視而不見,徑直跳上馬車,鉆到可兒的身前問道:“我為什麽就不能有朋友?”

可兒卻一伸手道:“還給我!”宇文邕微微一楞道:“什麽?”可兒掏出他送給自己的香囊,扔給他說道:“這個還給你!”

宇文邕看著可兒手上的香囊,臉色頓時大變,一咬牙說道:“我送出去的東西,就絕沒有還回來的道理。我收下的東西,也決不會再還回去!”

獨孤善見兩人就要鬧僵,連忙打圓場道:“長安就快到了,太師還等著我們回去覆命呢。公子還是好好休息一番,回頭再作計較吧。”

不想宇文邕卻一把搶過可兒身上的毯子說道:“今夜我就在這裏休息!”可兒立刻奪回自己的毯子,尖叫道:“不準你睡在這裏!”宇文邕一把將毯子又搶了回去,牢牢地裹在身上說道:“我還偏就看上這兒了!”

獨孤善本來想勸架,可是當他看見宇文邕臉上淡淡的笑意時,卻不禁楞住了,隨即搖搖頭,幹脆跳下了馬車。守候在馬車外的趙貴見狀不禁奇怪道:“你怎麽下來了?公子好像在裏面跟人吵架?真少見啊。”他的話音剛落,宇文邕就“咚”地一聲呈倒栽蔥狀,從馬車上直直地摔了下來。

趙貴唬了一跳,想上前阻去扶人,卻被獨孤善一把拉住了。獨孤善笑看著正奮力爬回馬車的宇文邕說道:“這樣才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我一直都覺得公子太老成了呢。”

趙貴面露驚奇之色道:“四公子歷來惜言如金,然則言出必踐,連太師都說‘成吾志者,必此兒也’。想不到今日也遇著克星了。”

獨孤善眼看著宇文邕再度被可兒踹下馬車,心情似乎格外輕松地說道:“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段郎還沒有蘇醒過來嗎?”

趙貴朝隊伍最後面的馬車看了一眼,胸有成竹地說道:“放心吧。我用的可是齊百藥親手配制的迷藥。就算是段郎也無法抵擋的。”

獨孤善露出放心的表情說道:“齊百藥是長安城裏最有名的藥師。我聽說他的醫術通神,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難怪太師會如此重用他了。”

兩人說話間,天色已經漸漸地明亮了起來,長安城也遙遙在望。段長卿其實並沒有和西魏人所想的那樣,陷入完全的昏迷之中。他幼時的時候曾經接受過特殊的抗毒訓練,因此對大多數藥物都有一種本能的抵抗力。

只是趙貴所用的迷藥確實厲害,令段長卿的意識有些模糊,所以始終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閉目假寐,一邊留意著馬車外面的動靜。當他聽見可兒並沒有被拋下或是殺死時,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氣。

在這樣的半夢半醒之間,不知過去多久,段長卿忽然感覺到馬車又停了下來。他急忙閉緊眼睛,裝作人事不省的樣子,被人從馬車上擡了下去。身邊有很多嘈雜紛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談話聲,卻唯獨沒有聽見可兒的聲音。段長卿不由得有些著急。倘若在這裏與她失散了,自己要脫身就極不方便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的聲音卻在段長卿的耳旁響起來道:“我知道你沒有睡著。一個睡著了的人,脈象不會像你這般紛亂。”

段長卿驚訝地睜開眼睛,發覺眼前似乎是一間藥房。整間屋子裏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個身穿灰衣的人正蹲在地上扇著爐火,火上是一鍋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湯藥,周圍的架子上都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草藥,空氣裏飄蕩著一股藥味,方才那些擡動他的人卻都奇跡般地不見了。

段長卿只好從房間裏唯一的那張木床上坐起身來,又朝那個熬藥的人拱了拱手說道:“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那個人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叫齊百藥,是個藥師。”段長卿盯著對方已經花白的頭發問道:“我身上所中的迷藥,就是你配制的吧?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厲害的迷藥。”

齊百藥一聽見這話,“啪”地一聲丟下手裏的破蒲扇,轉身卻露出一張十分年輕的面孔,還很不高興地說道:“我才想要問你,為什麽可以輕易迷倒一頭水牛的‘煙羅散’,卻還沒讓你睡得像死人一樣?你讓我的醫術生平頭一次受到質疑啊!”

段長卿沒想到害人的人反倒義正辭嚴地指責自己。他楞了楞以後,沈聲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配制迷藥來害我?”齊百藥卻快步來到他身前,又迅速抓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脈,一臉沈思地說道:“你的脈象果然很奇怪,像是曾經服食過很多靈藥。餵,你都吃過些什麽藥啊?”

段長卿發現自己同齊百藥說話完全是雞同鴨講,便懶得再浪費口舌,一把拂開他的手之後,索性閉目往後一靠,繼續假寐起來。齊百藥在他身邊繼續嘮叨了半日,說的卻都是些脈象藥理一類的東西。看來此人只是個醫癡,估計問他什麽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時齊百藥忽然說道:“和你一道被帶回來的那個小女子,是不是也和你的體質一樣?如果是的話,我還準備討了她來,仔細研究一番呢。”

段長卿霍然睜眼,一把揪住齊百藥的衣襟,把他拖到自己身前說道:“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必定把你切碎了餵狗!”齊百藥睜大眼睛看著他,忽然一笑道:“這才是你的本來面目吧,段郎?不,斛律郎。”

段長卿被齊百藥那種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的目光懾地一震,不自覺地放開了揪住他衣領的手,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齊百藥泰然自若地整了整自己被段長卿弄亂的衣領,站起身時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勢已經迥然不同,一掃方才的癡呆模樣,竟然充滿了一股君臨天下的霸氣。段長卿睜大眼睛看了他一會,忽然下床叩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宇文太師。”

齊百藥微微一怔,搖了搖頭說道:“你弄錯了,我不是宇文太師。”

段長卿沈著道:“能有太師這般氣度的,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幾人。此刻身在長安的,更不會有別人了。”

齊白藥,也就是真正的西魏太師宇文泰聽得哈哈大笑,一手扶起段長卿,一邊打量著他說道:“同你開了個玩笑,還望段郎不要見怪。我久聞高車一族人才濟濟,英雄輩出,今日一見長卿,方知名不虛傳。”

段長卿連忙自謙了幾句。宇文泰拉著他一道在木桌旁坐下,又詳細詢問了他幾句東邊的情形。段長卿覺得這個人的目光似乎能夠把人看穿,不由得打起了精神來小心應對。

宇文泰微微一笑道:“你完全可以把這裏當作你的故土。因為這裏都是和你一樣,對偽齊深惡痛絕之人。”

段長卿知道東西二魏各奉一位皇帝自立,都認為自己才是正朔,斥對方為偽朝。如今高洋篡魏自立,宇文泰更是占據了道德上的有利地位,也難怪他會一再推辭西魏皇帝封給自己的王爵,安於太師之位了。反正皇帝只不過是他手上的傀儡,若是不聽話的話,廢掉一個再立一個就好了。宇文泰雖然素來有仁者之名,但是在毒殺難以控制的魏武帝元修時,也是毫不手軟的。

想到這裏,段長卿不由得又加意看了宇文泰幾眼。這位昔日風采過人的關中豪傑細看起來已經不再年輕了,然而就像名劍經過了無數次的淬煉一般,身上散發出來的是一種真正令人折服的睿智與氣魄。

段長卿暗自打量宇文泰時,宇文泰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眼前的這個青年身材修長舒展,面容俊美沈毅,那雙如同罕見寶石一般的藍眸顧盼生輝,有種胡人裏很少見的沈靜。他雖然驟然間被人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舉手投足之間卻絲毫不見慌亂。尤其他在得知了宇文泰的真實身份之後,也依舊表現得不卑不亢,游刃有餘。就連閱人無數的宇文泰也很難從他的表情或是目光中,推斷出他真實的想法。

兩個人互相打量半日,忽然不約而同地一笑。宇文泰握住手裏的茶杯,朝段長卿一舉道:“好茶敬名士。”段長卿忙也舉起手中茶杯,慨嘆一聲道:“熱血酬知己。”

宇文泰的眼睛仿佛一瞬間就被點亮了。他知道自己和段長卿之間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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