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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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開了門,刺眼的白光一下子破開黑暗蔓延的房屋。於謠走進來,去冰箱裏拿了兩罐啤酒,打開電視開始打出門前沒有打完的游戲。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屏幕上游戲的聲音已經傳出來,他將音響的聲音開得很大,裏面打打殺殺的,血腥而無情地回蕩在整個客廳。

一直過了零點,屏幕上第十幾次出現GAME OVER,他才將游戲暫停,有些煩躁地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隨手扔進了垃圾桶裏,沒好氣地上樓睡覺。

路過樓梯斜對面那間房間的時候,他狠狠在門板上踢了一腳,深棕色的門板上還殘留著幾個沒擦的腳印,那是他以前踢的,深深淺淺印在門板上。

這是於裴之的房間,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來了。

以前於謠在樓下打游戲,將音響聲音開得很大,還時不時罵兩句臟話,故意給在書房裏的於裴之聽。於裴之是個教養極好的人,很少會生氣,這種時候常常會用眉頭深鎖表達他的不愉快,然後會從書房走出來,在樓上喊一句:寶寶,把聲音調小一點。

碰上於謠心情好的時候,會很不情願地“哦”一聲,然後減小聲音;遇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只會裝作沒聽見。只有一次,於裴之是真的生氣了,下來直接關掉了他的游戲,並斷了家裏的網整整一周。

但說來很奇怪,就像突然開了竅似的,將他緊緊禁閉在籠子裏這麽多年的於裴之有一天不管他了。那大概是兩個月前,於裴之只回來了三四次,拿了東西匆匆便離開,最多只會叮囑於謠一句好好吃飯。到了後來,他甚至連家都不再回。

以往隔三差五打進來的關心電話也沒有了,於謠主動打過去的電話他接起來說兩句就會掛掉,之後連接都不接了,直接掛掉。

他們的關系似乎回到了彼此冷戰的那幾年。

於謠想不出來合理的解釋,唯一的解釋就是,在這場拉鋸戰裏,於裴之累了,煩了,認輸了。

於裴之馴化了他這麽多年,終於明白過來他的冥頑不靈,放棄了。

這算什麽?於謠躺在床上,黑暗中盯著天花板上的斑點想。這麽多年的戰爭,現在就算要認輸,也要簽個停戰協議吧。不聲不響就這樣拍拍手走了算什麽?

他又算什麽?

夏天本就燥熱,於謠越想越煩躁,把空調調低了亮度,蒙頭強迫自己趕緊入睡。

早上他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昨晚失眠,夜裏又做了好幾個噩夢,睡得渾身難受。他摸起枕頭邊上的手機,瞇著眼睛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接通,“餵,奶奶?”

於奶奶在電話那邊著急地說了什麽,於謠“蹭”得一下從床上竄起來,“什麽?!爺爺身體不是一直很好嗎,怎麽會暈倒?”

電話裏說不清情況,於奶奶說了醫院,於謠三下五下套上衣服,拿著鑰匙急匆匆出了門。

醫院在於奶奶住的小區附近,離於謠這裏很遠,他打車過去花了四十多分鐘才到。下了車他就直沖病房,急急躁躁的,好幾次差點撞到了人。

病房裏醫生已經講完情況,於奶奶癱坐在病床前,病房裏還站著一個男人,於謠見過幾次,叫張少海,跟於裴之關系很好。

於裴之沒有來。

“張叔叔好。”於謠喘著粗氣向他問好。他出了滿身的汗,後背已經全部被打濕,額頭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流。他拿衣服隨意抹了一把,問於奶奶,“這是怎麽回事?爺爺怎麽會突然暈倒?”

於爺爺還沒有醒,幹枯的手上打著吊針,旁邊的心電圖顯示一切正常,於謠稍稍放了點心。

於奶奶的情緒很激動,紅著眼眶守著自己的老伴,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身形單薄無依,讓人不忍心去看。說話的是張少海,他比於裴之年紀大幾歲,也常帶著一副眼睛,常是和藹的樣子,“伯父就是一時著急激動,人已經沒有大礙,現在睡著了。”

於謠敏銳地捕捉到幾個字眼,“爺爺脾氣很好,怎麽會著急到昏倒?”

“哎,伯父年紀大了,也算正常。老人在這方面要多註意,不然很容易患上腦梗。”張少海說。

於謠點點頭,這幾年他只是在周末才去爺爺奶奶家看一看,兩個老人獨住確實很危險。

“張叔叔。”他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人,突然擡起頭問張少海,“於裴之呢?”

他話音剛落,病房裏安靜地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住了,只剩下機器滴答的聲音。過了一兩秒,張少海有些無奈的說,“謠謠,你爸爸他……最近很忙。”

於謠立刻炸了毛,“再忙又怎樣?!爺爺都躺倒醫院了,他也不回來看看嗎!”

“你也要理解你爸爸,他也沒有辦法……”

在於謠的記憶裏,於裴之算是孝順,但他今天做的事讓他無法原諒。他憤怒的說,“好啊!那你告訴他,讓他以後也不要回來了,爺爺奶奶我自己照顧!”

“謠謠……”說話的時候一直安靜守著愛人的於奶奶,“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都不要我們了!”於謠像只受傷的小豹子,發出低吼。

於奶奶欲言又止,只是說,“……你爸爸有自己的苦衷,我們要理解。”

病房裏又是一陣沈默,於謠憤怒出逃,離開那片讓人絕望的空氣。他蹲在走廊裏拿出手機給於裴之打電話,出乎意外的,這次竟然直接關機了。

忙?說的好聽,不知道又在哪個男孩的床上鬼混。

於爺爺的病情沒有大礙,但依舊要住院觀察幾天,以防萬一。於奶奶年紀也不小了,身子骨撐不住,於謠就每天在醫院守著,不敢離開。

於裴之一直沒有出現,倒是張少海有情有義,時常往醫院跑。

守了兩天半,於爺爺恢覆得差不多了,奶奶跟快要睜不開眼的於謠說,“謠謠,你先回去吧,回去換身衣服,好好睡一覺,想來再來。”

於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臟兮兮的T恤,“可是這裏能走開嗎?”

“你看,你爺爺這不是好好的。咱們明天下午出院,你先回家準備準備。”於奶奶說,“而且一會兒你張叔叔就來了,有他在呢,放心吧。”

於謠點頭應著,腦袋一片昏沈,他已經許久沒有合眼。

“好,那我先回去換身衣服。”

走到醫院大廳的時候,正好碰上了張少海。於謠跟他打了個招呼,張少海聽說他要回家,囑咐他路上小心。於謠點頭出了醫院。

人睡眠不足,腦袋就容易犯迷糊。要打車了,他才發現自己的手機放了帶,只好又折回去拿。

穿過擁擠的大廳,他沒等電梯,直接走的樓梯。到了病房前面剛要進去,聽見裏面於爺爺的聲音,“小張,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裴之他,到底怎麽樣了?”

張少海嘆了口氣,“不瞞你們二老說,相關機關正在取證,估計庭審之前都見不到人。”

於奶奶有些激動地含著淚,“那,我們能不能送點東西給他呀,這眼看入秋了,裏面環境是不是很差啊,吃的飽嗎……怎麽一個多月了,還沒有結果呀。”

“別說是你們,就連我找關系也送不進去。”張少海的語氣裏滿是無可奈何,“這次情節很嚴重,裴之名下的一切財產都已經被凍結了,正在一項項審查。”

“可是他是被人陷害的啊!”老人激動地說,“裴之他不會做貪汙那種事的!”

“你們先別激動。”張少海攙扶著於奶奶坐下來,“我和你們一樣,都是相信裴之的。但他做到這個位置,太多只手想把他拉下馬了!你們想想,你們住的房子,謠謠讀的學校,每個月的開銷,還有他名下的房子和車,哪一樣不需要錢?凡是牽扯金額巨大的,都可能被人做手腳。”

張少海繼續說,“裴之他自己也料到了會有人給他使絆子,所以當時買房子是寫在你們二老名下的,那套小別墅他也早放在了謠謠名下。現在他自己名下值錢的也就那兩套公寓和幾輛車,最多還有幾件奢侈品。”

於裴之想到了這一天,他早已為他們鋪好了路,兩位老人竟然一時說不出來話。

“他的位置坐得太高,很多人盯著呢,這種時候我們找關系反而容易落下把柄。裴之是個聰明人,他一定能保全自己的。”張少海與於裴之是幾十年的老朋友,於裴之的為人他了解,所以非常相信他,“至於結果如何,只能等到庭審了。”

於奶奶嘆息一聲,小聲哭起來,對話在張少海安慰她的聲音中結束了。

於謠站在病房外,久久不能平覆自己的心情。他的心像被極小的針尖紮了一下,卻是說不出的疼。

他已經不是個孩子,剛才的對話已經可以聽得很明白:於裴之被人誣陷貪汙,人在看守所等待一審,他們都在瞞著自己。

他突然有一種沖動,幾乎沒有猶豫地沖進去,瞪著他們。病房裏的人都沒有想到於謠會回來,面面相覷。顯然剛才的對話他都聽到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明明該沖動的時候,他卻表現出來可怕的冷靜。

“謠謠……”於奶奶心疼兒子,也心疼孫子。

張少海沒想到會被於謠當場拆穿,但他沒有尷尬,有的只是深深的無奈,“是你爸爸不讓我告訴你的,他不希望你知道。”

於謠咬著嘴唇笑了笑,“騙我的對不對?他肯定是在哪裏鬼混呢,昨天我給他打電話還被他掛了呢。”

“那是我。”張少海說,“你父親的手機在我這兒,是他親口跟我說的,不要接你的電話,也不要把他的事告訴你。”

“憑什麽?!”於謠終於沒辦法冷靜,小火山一瞬間爆發,“他怎麽這麽自以為是!”

“你不該這樣說他。”張少海皺起來眉,顯然不同於於謠的評價,“裴之是個好父親,他已經為你鋪好了路。如果他真的出事,你在學校也會受到影響,他說你一直想要出國,所以他的意思是……讓你出國。”

於謠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於裴之讓他出國?

怎麽可能?他跟他說了無數遍,都被他冷漠回絕。他像個偏執的變態,用盡了一切方法將自己留在身邊,哪裏也不許去。

現在他讓他離開?於謠如同一個被囚禁太久的寵物,一時迷失了方向,迷茫地看著四周。

過了很久,他說,“我要見他。”

“現在除了律師,誰也見不到人。”張少海道。

於謠冷笑了一聲,擡眼看著張少海,淡淡道,“那就讓律師告訴他,不要讓他自以為是!”

他又冷靜下來補充道,“……我不會走的。”

一句話仿佛用光了所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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