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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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佟嘉接到於謠的電話,跟他說對不起,那筆錢暫時不能投到他的公司了。

佟嘉想起來那天他堅定的語氣,有種不好的預感,問他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於謠“嗯”了聲,在電話裏把事情大致向佟嘉說了一遍。那筆錢他要用來救急,少部分給爺爺奶奶用,萬一老人家真的有點事,他口袋空空只能幹瞪著眼。其餘的要拿來跑腿找關系買消息,他們現在甚至不知道於裴之怎麽樣了。

多的話於謠沒有說,這兩天他在忙著於爺爺出院的事,另一邊還要跟律師聯系,佟嘉在電話裏都能聽出來他的疲憊。

掛了電話,梁簡生在廚房裏喊,讓他去嘗嘗菜的鹹淡。佟嘉收起電話走過去,洗幹凈手用筷子夾了一口,“正好。”

梁簡生滿意地把菜端到餐桌上,開動,他看佟嘉心不在焉的,問他,“怎麽接了個電話就這副樣子了?”

佟嘉坐下來,想起了剛才的電話,他真心為於謠擔心,“於謠他家裏好像出了點事。”

梁簡生猜測著,“跟於裴之有關?”

“嗯。”佟嘉把大概情況跟梁簡生說了一下,“你能不能幫幫忙?”

“恐怕不好幫。”梁簡生搖了搖頭,“這件事我也聽說了,這個案子影響很大,各個機關已經介入,輕舉妄動反而對案子沒好處。”

佟嘉只見過於裴之兩面,但這兩面都給他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在他的印象裏,於裴之是於謠的父親,是個教養好,說話舉止十分得體的男人,他也相信於謠所說的,於裴之是被誣陷的。

不管為商為政,樹大招風,位置做高了難免有人眼紅覬覦。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佟嘉有些不甘心,追問梁簡生。

“於裴之是個很謹慎的人,不會輕易給別人留下能做手腳的地方,所以檢方的取證一直很困難,如果沒有十足的證據,那麽於裴之就會被無罪釋放。”梁簡生說,“不過,他這兩個月多少要吃點苦頭了。”

“可是既然有人敢誣陷,那肯定是有幾成把握的。”佟嘉聽了替於謠著急。

梁簡生想著也是,但內情他並不清楚,消息一直被瞞得很嚴實,“我明天托人問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吃過了午飯,打著哈欠昏昏欲睡的梁簡生被一陣電話吵醒。是醫院打來的,他睜開眼看了看,心裏一沈。

“梁先生!您大哥剛才突然心跳急劇下降,生命體征微弱,您快過來一趟吧!”

梁簡生一下子清醒,站起來吼道,“那你們還不趕緊去救人!給我打電話有什麽用?!”

“已經拉進了急救室,但是……您還是過來一趟吧。”醫生欲言又止。

梁簡生扔下電話,套上外套,溫柔叫起在臥室裏睡午覺的佟嘉,“寶寶,起來換衣服,跟我去趟醫院。”

佟嘉心裏一緊,連忙問他,“出什麽事了?”

“是大哥。具體情況醫院沒有說,我們先過去。”梁簡生已經把衣服幫他從櫃子裏拿出來,佟嘉三兩下套好,跟著梁簡生出了門。

所幸現在是半下午,路上不堵車,十幾分鐘便到了醫院。急救臺上的燈還沒滅,梁簡生急匆匆地走進去,卻只能幹著急。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梁崇江的主治醫生出來了,梁簡生問他人救過來沒有,醫生疲倦地點了點頭。

“人救回來了。”醫生為難地說,“但是……”

後面的話還沒出口,遠處傳來急匆匆的雜亂腳步聲,是梁靖澤攙著王念慈來了,“簡生,崇江怎麽樣了?”

梁簡生的臉色一變,黑的很難看,強壓著怒火低吼道,“誰通知她的?!”

王念慈已經跑過來,滿臉是淚,“是我讓他們有事告訴我的!那是你大哥啊,你總是瞞著我,要是真有點什麽事,我這個做母親的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呀!”

“二哥也是不想您總擔心。”梁靖澤站在她後面為梁簡生說著好話,眼睛卻落在了他身後的佟嘉身上,“大哥到底什麽情況?”

目光齊刷刷落在醫生身上,他嘆了口氣說,“人暫時沒有危險,但是病人身體各器官已經開始衰竭,肺部有輕微感染,這種情況以後可能會經常發生。”

王念慈癱軟在一邊的座椅上,傷心地問醫生,“那,就沒有醒過來的可能嗎?”

主治醫生看了一眼攙扶著他的梁簡生,醒來是不可能了,這件事他同梁簡生說過,想來是他擔心老人家傷心過度,因此沒有告訴王念慈。

他試著安慰說,“其實植物狀態的患者很多連幾個月都撐不過去,稍長一點的能活三四年,十幾年已經非常不容易了。恕我直言,這樣的情況不僅是對於患者本身,對你們這些家人來說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醫者仁心,我當然希望梁先生的情況能夠好轉,但依目前的情況看,幾率接近於零。”

現場的氣氛凝固起來,連王念慈的哭聲都停住了,只剩下他們沈重的面龐。只有站在一旁的佟嘉,竟然稍稍松了口氣。

他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躺在病床上的是他的親生父親,可是他想著那張陌生的面龐,毫無親切感。

雖然植物人沒有意識,但生長和正常人一樣,在高昂的護理費下,他得到了精心照顧,衰老地很慢。但即使如此,鬢間也已經生出了白發。

“那大哥還能撐多久?”到底是梁簡生保持住了冷靜,邊安慰傷心的母親,邊問。

醫生思考著搖搖頭,“如果沒有意外,只是器官衰竭的話,還可以活一段時間。如果像今天這樣突發意外,那隨時都有可能有危險。”

梁簡生拍了拍醫生的肩膀,“有勞,接下來這段時間麻煩您了。”

梁崇江被推回高級病房裏,這是家私人醫院,環境稍好些,周圍很安靜。王念慈在病床前握著大兒子的手說話,梁簡生怕她出事,在一旁陪著。佟嘉沒有進去,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沒兩分鐘,梁靖澤從病房裏出來,蹲在他跟前,很驚喜地說,“沒想到你回來了!”

他的確是沒有想到,當時佟嘉暗自離開,他二哥快找瘋了,幾乎翻遍了整個S市,這是沒有絲毫誇張的說法。

“你跟二哥和好了?”梁靖澤三年裏倒是沒有變化,跟原來一樣吊兒郎當的,整天混吃等死,不成氣候。他嘿嘿笑著,“不對,應該說,二哥把你追回來啦?”

佟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在同輩人裏,梁靖澤走得最近的就是梁簡生,因此最了解梁簡生,能養到身邊這麽久,還那麽費盡心思追人回來,怎麽也不可能是個等閑之輩。

他知道,佟嘉對於二哥來說,是個極其重要的存在。

“真和好啦?那我該叫你一聲……”他轉著眼睛漫天胡想,“噗嗤”一聲笑起來,“……二嫂?”

佟嘉現在沒有心情跟他開玩笑,他的心像被火灼燒著一樣,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麽,但就是如同在被火追著燒。透過病房沒關緊的門,他能看到梁簡生的背影,在窗外盎然的綠意前,讓人格外心安。

梁靖澤自討沒趣,也就不說了。

等到大哥的情況穩定下來,梁簡生他們才出來。王念慈和梁靖澤來的時候著急,直接打的車,梁簡生自然要送他們回去。

佟嘉沒有上車,拉著梁簡生在風中飛起的衣角說,“你去送他們,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梁簡生讓他上車,佟嘉執意要自己回去。跟梁靖澤呆在一起他尚且還能接受,但車裏還有梁簡生的母親,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相處。

“那好,自己小心一點,到了家給我發條信息。”他的憂慮梁簡生知道,而且因為大哥的事,母親現在精神脆弱,梁簡生怕她知道了他們的關系,受不住。

佟嘉乖巧地答應,彎著眼睛道,“嗯,我知道,又不是小孩了!”

梁簡生想親一下他,但車裏兩雙眼睛都看著,只能暗下捏了捏他的手,“嗯,那我走了?”

都多大的人了,分開一會兒還戀戀不舍的,佟嘉把他趕進車裏,看著他們駛離,在馬路的盡頭變成一個小黑點。

他打了個車,在半路上突然改變註意,讓司機繞到陵園去。他忽然想去看一看母親。

夏天的白夜漫長,下午五點了太陽還掛在西邊沈沈不願落下。廢舊的墓園生長著雜草,殘破的墓碑在溫暖的夕陽下竟顯得有些溫馨。

母親的墓碑在裏面,一個很小的角落裏。佟嘉踏過雜草找到那裏,上面的照片已經模糊,不過大致看得出來照片裏的人梳著馬尾辮,笑得很開心。

“媽媽。”佟嘉半跪下來,將手裏的一束白花放在墓碑前面,“我來看看您。”

他將墓碑上結起來的蛛網清掃幹凈,又拿紙巾掃了掃上面的灰塵,邊掃邊自顧自說著,“我讀大學了,明年就可以畢業了,您也替我開心吧?”

“對了……我找到爸爸了,之前與您說過的。也許是我們誤會他了,他可能並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佟嘉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我還是無法原諒他。媽媽,您會原諒他嗎?”

回應他的只有遠處吹來的風,穿梭在草木間沙沙作響的聲音。佟嘉的聲音夾雜其中,輕輕笑著說,“……我知道您會的,您那麽愛父親。”雖然從未說過。

“您不用擔心我,我已經能夠照顧好自己。還有,叔叔他對我很好,現在我們住在一起。”他不自覺笑了笑,嘴角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決定對不對,但就像您從小教導我的那樣,只要遵循自己的內心,就是正確的路。”

“我很愛他。”他聽見風把自己的聲音吹到耳朵裏。

他把墓碑周圍的雜草拔了拔,讓這裏看起來不那麽破敗,然後把買的一提板栗餅放到墓前,“記得您愛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佟嘉沒有呆多長時間,他離開的時候攔了一輛出租車,司機見到他從荒廢的墓園裏出來,跟看到鬼一樣,嚇得一腳油門踩走了。

這地方本就偏僻,路上連個車毛毛都看不見,正好梁簡生回到家見他沒在家,打過來電話問他在哪裏。

佟嘉說了個地址,梁簡生又趕緊拿著車鑰匙出來接人。

縱使他開得快,也開了四十多分鐘才到,將車停在陵園前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佟嘉跟個小可憐似的,蹲在路邊等著他。

梁簡生開了車燈,將前面照亮了一片,下去接他的小可憐,“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佟嘉蹲得腿麻,伸手讓他把自己拉起來,“來看母親。”

梁簡生遞給他一只手,用力把人扯到了自己的懷抱裏,“怎麽不叫我一起過來?”

“走到半路上突然想過來看看。”佟嘉說道,“幹嘛要叫你?”

晚上的墓園陰森森的,涼風吹過來更是讓人打冷顫,梁簡生往裏面看了一眼,“我來看看丈母娘啊。”

佟嘉趕緊踮起腳去捂他的嘴,“不要亂講,她會聽見的!”

梁簡生哈哈笑起來,故意大聲說道,“我會幫您照顧好嘉嘉的!您放心!”

黑洞洞的墓園看著就很滲人,佟嘉使勁扯著他的衣服,把他塞進車裏,“趕緊走了!”

“行,今天空手來的,不合適。”梁簡生系好安全帶,笑著說,“下次挑個好日子,帶上聘禮,再陪你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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