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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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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正言順

郝氏走了。

婆子丫頭收拾打點行裝,整箱籠的整箱籠,套馬車,裝東西。

男人淡淡一句令,女人饒是天大的委屈和不甘,最終還是乖乖上了車。

“先生!先生!你去求求我父王好不好?讓他不要趕我母妃走!不要趕她走啊!”

翩翩拽扯昭雪衣袖,擡頭,不停向昭雪淒迷求訴。

先前郝氏風風火火來找昭雪鬧,一場紛爭與對白,小郡主翩翩一直在墻角沒吭聲兒。昭雪把那小小的橄欖核雕拿出告之了其母,翩翩覺得昭雪出賣她,心裏難過,後來,昭雪又對郝氏的那一通,潸然而然,她又酸酸滾下淚。小小的、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兒,縮在墻角邊,整個一傍晚,就那麽沈默無言看著他們幾個大人對話爭執,看著她父王,因某種不可告知原因,使法子弄走母親。

府邸上下,沒有一人敢多嘴吱聲。次日天光的拂曉,清晨第一縷陽光斜斜照過庭院走廊,王府的大石獅子門前,一輛青灰色流蘇華蓋馬車停在那兒。翩翩跑,一直跑,一直跑,分明想過去和她母妃說些什麽,哪怕是送送,可是,不敢,只呆呆地站身在石獅子大門的右側古松樹下。手裏,還拽了個小小的、那枚昨兒個母妃就因沒氣急而差點砸爛的小橄欖核雕。

她求昭雪去說情。

昭雪沈默著,沒吭聲。

驟然想起,上一世,秋陽杲杲,疊翠流金,也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氣溫場景,男人幾番引誘,她不慎懷上了他的“種”。那時,昭雪滿懷著期待及對世事的無知憧憬,放下臉面與自尊不要,放下父親的教誨,放下一個女人最最起碼的禮儀廉恥,想去告訴他這件事,讓他想辦法拿主意。

“快回去吧!昭雪,現在,不是你該到這個地方和本王談條件的時候,本王正忙……”

那個場景,她是何其記憶深刻、至死難忘。

氣勢恢宏、森然無比的簡親王府,一重門,兩重門,隨處可見的鐵衣鎧甲侍衛重兵把守。

男人站在這半開半掩的銅釘朱紅石獅大門中間,他的旁邊,是他三媒六聘、名正言順所娶的正室嫡妻郝氏。

郝氏一身繡菊紋的宮裝長裙,赤金色景福長綿鳳釵耳墜,滿身珠光華翠。手端著一盤子的朱漆螺鈿大果盒。那果盒,香味濃郁,一共有五格。裏面瑯瑯滿目,裝著有金絲棗,木樨藕片,杏波梨,皇室才吃得上的新鮮進貢穰荔枝和金黃色小菠蘿。

郝氏一口一口去餵那男人,纖纖的白玉手,拿了把小銀叉子,一邊餵,一邊又美目流轉、側眼對她說了好些個刻薄毒辣諷刺之語。

她說,昭雪是“不要臉的第三者”,是“闖入別人家宅的外室賤貨”,是她丈夫簡親王爺不過一時貪鮮,像招.妓般玩弄玩弄,最後,玩夠了,比破鞋還不如的陰溝裏臭蟲……

隆重的朱漆大門,最後,在郝氏罵聲鄙夷中,轟地又重重一關。消失在昭雪眼簾底下及門縫裏最後一幕,是男人那雙迷蒙的星眸,裏面深情凝重,他對女人說了聲,“娘子,氣什麽呢?”然後,根本於她不屑一顧……

世界,頓時在昭雪眼前坍塌了!昭雪就像一個行屍走肉,木木地轉身,木木地擡眼,腦子裏,始終是門縫隙裏,男人微俯下身,要去托女人下巴準備親吻的畫面……

昭雪手捂著耳朵,眼前的一切屋檐,瓦脊,街道,天際,人群,都在旋轉。

最後,彌漫的秋陽漸漸黯淡,終於終於,昭雪咧著嘴一笑。因為,在置身坍塌世界的同時,瞬間又立馬不得不去醒悟面對一個事實:這個世界,什麽都是要“名正言順”的!

她的丈夫,他對她又冷又厭又嫌棄,可是,沒有捷徑和運氣會讓她選擇更好的出路,沒有戲文裏的天荒地老可歌可泣的動人愛情,沒有執子之手,沒有與子偕老,沒有,什麽都沒有……

沒有英雄,也沒有人能為她救贖……

她的輕浮和愚蠢,只會讓她苦苦品嘗一個事實:你以為的那個命運般情愫,並為之瘋狂,為之奮不顧身,為之舍命相陪,到頭來,不過是遭人的恥笑和玩弄。

他有妻室。

平日裏,再不堪,再對那女人冷漠不盡心,再可惡……可是,她還是他的妻,明媒正娶的妻。

名正,才言順。

.

“先生!先生!你去求求我父王好不好?好不好?”小女孩兒翩翩的聲音還在傳來。

昭雪一怔。

回想這一幕,男人的這番戲,非但沒能讓她絲毫膜拜,反而更增了層作嘔與厭憎。

昭雪慢慢地把肩上包袱放下來,放到地上。“來,小郡主,你來告訴先生,你母妃對你不好,你不常也常說了,她厭你,棄你,甚至還命人動手打你,扇你臉,可是你現在卻流淚,哭了,看了她的樣子,你難過,你不舍,甚至心疼……還偷偷跑出來送她,你告訴先生,為什麽?”

這個問題,著實無恥不要臉和卑劣,可昭雪還是問了。

幾個仆從守在一邊,遠遠地,站著,看著她們。昭雪是鐵了心要走的,立意堅定,包袱迅速匆匆收好,哪怕還有東西遺落在那裏

翩翩把小臉漸漸地低了。“因為,因為……”“嗯?”

昭雪微笑著,略一挑眉。“因為,因為她是我的母妃啊!”小女孩細聲細氣一句話。

一縷微風淡吹過來。忽然,昭雪笑了!

伸手抿抿耳鬢微亂發絲。“是啊,她是你的母親——”何其簡單道理。

昭雪彎了彎身,又道,“那好!那麽,你為何就篤定先生去跟你父王求情,他就會讓你母妃回來呢?”小女孩兒不說話了。頭,仍舊微垂著。貝齒咬著粉嫩嫩的小嘴唇。終於,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說了這樣一句。她說,“父王是喜歡先生的,因為先生,父王才會想法子把我母妃弄走!”

昭雪大吃一驚。

急忙把小女孩兒的嘴按上,往邊上輕地一拉。說,“誰告訴你的?你知不知道,你這些話,會害了多少人!也會害死你先生我的!”

心,咚咚咚地跳個不停,不斷平覆著胸口的隱怒和恐懼。昭雪吸氣,又呼氣。

翩翩搖搖頭。把昭雪的手,很是老沈地,平靜往下一拉。“你別害怕,也別擔心!這是我自個兒沒事兒時候琢磨出來的!並沒有誰告訴我——先生,你放心,我也不會告訴其他人,更不會告訴我母妃!”

昭雪不可思議看著她,就在以為郝氏的那場鬧,是不是小女孩兒傳的話,小女孩兒眼淚一滾,慢慢地,靠著身後的墻,聲音咽咽地,“她們有人說,我不是父王的親生孩子,不是他的女兒——”她把她手上的那枚小小核雕拿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幾顆閃閃亮亮,滾落期間。“我母妃說,我不管是性格模樣,還是這又笨又蠢又呆又傻的脾氣,都和那個不成器的窩囊親爹一模一樣……最先的開始,我本來想不通,我的爹爹,不就是我父王嗎?我父王怎麽不成器?怎麽窩囊呢?那麽多人臣服在他跟前,他那麽好,那麽威風厲害,怎麽會呢?——漸漸地,我偷偷聽得多了,才知道,我不是我父王的親生女兒,不是,不是——”

淚眼模糊地,說著說著,便把小臉往雙膝間一埋。幼小的肩,一抽一抽。

昭雪楞怔在那裏,一時驚愕,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的然後,我就又想通了……”

小女孩兒哭著哭著,說著說著,把手中的那枚橄欖核的人臉雕刻又拿起,盯著它看,語氣老沈十足地,“母妃生下了我,可是,她卻並不喜歡我,父王不是我親爹爹,可是,他還是對我那麽好,一樣地疼我,所以——”她一頓,“他對我那麽好,我也要對他好;他喜歡你,我就會幫著他去追求你,並幫助他保守秘密……既然,他喜歡你,那麽,我也要跟著一並去喜歡……”然後,輕輕地一擡睫毛,仍舊老沈十足,微笑著哭泣說,“如果,我的母妃是先生你這樣,或者,我的母妃壓根兒就是先生你,翩翩做夢都會笑醒,真的!真的會笑醒的!”

昭雪的心,一下就像掉落在秋天地上的柿子,頃刻間,被什麽軟得不成樣子。

.

昭雪是鐵了心打定主意要離開的。

王府的大門白玉石臺階沿邊,小郡主翩翩,眼淚婆娑,就那麽不知和昭雪敘說多久。涕零如雨,可憐楚楚,昭雪知道,她這是在想辦法留她。或者準確說,是替她“父王”留,或為了給她母妃說情而留。昏昏的太陽照來,幾只蟬兒歇在樹梢知悠悠叫。翩翩後來又告訴昭雪,她手中所刻的那枚小小人臉核雕,其實,是刻了好久好久——那是她父王簡親王趙澤寧的臉。有一次,她生病了,高熱三天不退,他親手來探望她,餵她吃藥,那個時候,她就深深記住他的臉,記住他給她餵藥時微笑慈祥、高大無比的樣子。接著,她又懇求昭雪:先生先生,你就還在這裏當我的先生好不好?好不好?你別走了!反正母妃現在也不在,她去了玉泉山的別莊,不會再像昨天那麽對你鬧了……

然後還小聲小氣,又補充一句:盡管,我還是想請你去求父王讓她回來的……

昭雪氣不可遏,連下巴都抖起來了!

剛還軟得如爛柿子的心,瞬間就硬起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對於一個小孩子,尤其是翩翩這樣的小孩子,昭雪竟也實在忍不住,生氣怒意起來。“你知道你這樣說,我的名譽將置於何地?我的丈夫又將置於何地?”

翩翩一嚇,趕緊地又把小腦瓜子一縮,委委屈屈,看著她。

昭雪深籲一氣,“算了,我說這些你也不懂!”

抓起地上的包袱,往肩上一垮,匆匆忙忙轉身就要走。

“季小娘子!咱們王爺才剛說了,您想走也不是不可以,但有個前提,您得再等一晚,他讓奴才轉告小娘子你:至少,得過了今兒晚上,把一些重要的話給小娘子說道說道,否則,小娘子您今天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道王府大門!”

簡親王的貼身宦臣,荃福,荃公公。

昭雪吃地一震。“你,你們——”

兩耳眩暈,胸中的氣,如一塊大石強塞在那裏,眼看就要砰地一聲,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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