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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詞(重寫.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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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詞(重寫.大修)

簡親王的貼身老宦臣荃福,客氣,圓滑,臉上笑瞇瞇,一如他主子常有表情。

身邊兩側,還跟幾個冷面閻王的隨從,個個佩刀戴劍。

昭雪是不得留,也得留了!

胸中那個恨,暗地把牙一咬,心罵:“——狗奴才!”包袱往肩上一甩,掉頭而走。

荃福公公在旁隱隱笑。“——這小娘子,何必人那麽倔?”

狗奴才就是狗奴才,自古奸佞成一雙。他們心中,哪有是非善惡黑白曲直之分?

如此回去,待暮色漸近,很快入了夜。

荃福說,簡親王要她去的那個地方,又叫萬花臺。

那是修建於王府西面一座迷宮似大花園。四尺高雕花磚墻,由陣墻涼亭、樓閣花圃組建而成。

昭雪去時,深邃的夜,像滴染了墨汁。

正當零零飄落的幾縷烏雲縫隙,間有點點燈火——那是一簇晶晶閃爍的星子,如墨綠的天,開出一朵朵翠菊似的花兒來。

那萬花臺中間的涼亭,此時,也正站著一個男人,背對著她,不是別人,正是簡親王趙澤寧。

荃福公公笑,“好了!小娘子,咱們王爺就在那裏等您,老奴這就不打攪您二位說話聊天了!”

然後,對昭雪拱拱手,很是客氣有禮貌的。

昭雪微一點頭,沒言語,目無表情,面色依然是冷冷的。

偶有一陣陣夜風吹過,數點漂浮的螢火蟲從四面八方朝她輕湧滿淌過來。

空氣,安詳而靜謐。

花香溢滿她的鼻尖和呼吸。仔細聞,是白蘭、梔子、百合還有茉莉玉簪紫薇等各式的花香,揉揉雜雜,混合在了一起。

“王爺,你有什麽話要——”

昭雪態度冰冰地,剛欲張嘴。忽然,整個身子凝震不動。

——男人,正在吹笛子。

穿一件朱色玄紋的雲袖長衫,風吹腦後的綁發玉帶,如長蛇流雲般裊裊飛卷起來。

他口中所吹的那笛子,其實又叫陶笛。

笛音低沈婉轉,渺渺如詩,又如夢若幻。

他的背影,修長,挺立,沈穩之中,又有一種咄咄之勢。

昭雪的喉嚨,一下就發幹發緊了!“不……你別再吹,不要再吹……”

昭雪想說。聲音顫顫地。陡然之間,肩上像被人扛塊大石,千百萬斤,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要吹,不要再吹——”

一串串、一串串蓮花大紅紗宮燈,微風中次第搖曳。

光暈的四散中,昭雪輕地籲一聲,時光像回到了很久很遙遠的地方。

從前,上一世——

昭雪第一次遇見邂逅這個男人,盧家老宅庭院的合歡花樹下,傾盆瓢潑大雨,她在丈夫明湛那兒受了氣,無處可申訴,無處可發洩。

男人後來為他撐起了一把傘,又給她遞帕子,擦臉,還講故事、說笑話給她聽。那些點點滴滴記憶往事,暫且不提。

最後,真正讓她心跳如劇,是日常往來,碰面的次數多了。

有一日,一個人,昭雪百無聊賴深簡居在閨中小樓,忽見外面紅墻楊柳,春.色若許,驟然想,少時在娘家和一群丫鬟結伴漁陽采桑的那段日子何等歡快美好。——

“‘青青河邊柳,皎皎樓上月。昨日提銀籠,今夜到漁陽’……可是,這個‘到’字用得好呢?還是最終把它改寫成‘憶’?”

昭雪風雅興寄,沒事的時候,喜歡寫寫詩,作作畫。

她的丈夫和她是沒有多少共同語言的。

他看見她,總忍不住輕蔑嘲弄,“這有什麽可好感動的?”“你啊,就是太矯揉造作!染一股子臭墨水兒,就以為是騷人墨客!”“呵,看來,你嫁給了我,到底是不幸福的,要不然,你何故於——”

昭雪不想理他。

男人走了以後,望著他匆匆忙忙,噔噔蹬下樓冷漠寡然背影,昭雪心裏忖,婚姻對於女人,無非有兩種意義:要麽是天堂,要麽就是地獄——

昭雪和盧明湛自然在萬劫不覆的地獄中爬不起來了!

搖搖頭,便把眉一挑。“算了!”這日子到底還是要過下去的。

自怨自艾沒有用,她得想法子,在這處處塵垢爬滿的不幸婚姻裏,讓自己快樂,生動,有趣。

昭雪寫好了那詩,把它折成一只白色飛鳥的形狀。

又想:若是心,也能像鳥兒這般自由,那麽就算這關住她的這婚姻是個籠子,也是困不住她內心底裏最最深處對自由的向往!

“你飛吧!快飛!飛!”——她把那紙折成的鳥兒沖了窗門一扔。

“咚”地一聲,只聽有人輕“喲”一聲,笑著說道,“這是誰?誰把東西扔本王的頭上來了?”——

很久很久的以後,每當昭雪回憶這副情形的畫面,那時,她總覺得,世界上最最最美的心動,就是昭雪沖窗外扔下樓的那折成飛鳥形的白色紙張上所寫小詩。

“——小表叔叔,哦!是您!”

昭雪和男人已經照有無數次的面了。

每次他在她面前,總是溫文雋雅,侃侃笑談,待人沈著,竟也不端拿架子。

夕陽的漸漸西移,深深的庭院中。他一身白衣廣袖輕飛飄卷,舒目俊眼,牽著唇,挑著眉,驀然回了頭,沖著她所在窗門的閣樓遙望了一望。

“呵,小表侄媳,在玩什麽呢?——是三歲的小孩子麽?竟然也折這個?”

他笑吟吟把她寫了詩的那張白紙飛鳥給輕輕撿起。

“——青青河邊柳,”又居然念,“皎皎樓上月。昨日提銀籠,今夜到漁陽,哦!懂了,原來你是在寫詩啊——”

日間的夕陽深照庭院飛檐的青泥異獸,灼灼的跳躍,光線如水波一樣,滾過來滾過去。

昭雪噔噔蹬地下得樓。“什麽寫詩啊?您別笑話,無聊就是亂編胡寫幾句!”

“你這個‘回’字,用得倒好,但假若,要是把改成‘夢’的話——”

“哦?是嗎?為什麽?——”

當時當日的情形,何其難忘。

夕陽影裏的春日深閨庭院小樓,杏花紛落,白若春雪。

男人其實和她丈夫盧明湛有公務朝事一起商議研究,約莫是他口裏所說喜歡這宅子的風景,便時不時親自來。

盧明湛將他視為膜拜者,偶像,尊敬有加。因為急著事情要忙,大約是京城裏很棘手的一樁刑事案件,等著對方提點處理。

盧明湛很不耐煩,“娘子,我在和表叔說話!別來打岔,你的那些什麽東西,自己回去你小樓裏玩玩兒——”

昭雪輕聲道,“哦!好的!”悻悻地,正要走。

小表叔笑道,“不礙事!不礙事!再忙,能有多忙?”

親切向她招手示了示,“其實,我也有一些問題要向你請教請教——”

那天,他們兩人聊了很多很多。

從詩詞歌賦,再到古玩字畫。從茶道,花道,再到香道棋道佛道。

“這品茶,就如同品人生,老子說過,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小表侄媳,難道,你不覺得?”

“是啊!何止如此?”她說,“美與醜,善與惡,從來都是相輔相成,就如這雨前的龍井,你初嘗的時候,它苦澀無比,實則,苦一陣子之後,甘甜總會來的……”

“哈哈哈!對!”男人笑。

他給了她太多的舒心和讚賞。

對花啜茶,紅泥小火爐。

裊裊的茶煙,徐徐升騰,如吐龍游細絲。

他的眼睛,深邃,明亮,多情;他的目光,總是溫暖,讓人愜意。既博雅,卻又透著一股神秘。

沒有盧明湛那樣冰山似的尖銳的角,只有春風拂面般的柔和,無盡的安恬和美好。

甚至,最後,她都還在想:如果日益朝夕相對的盧明湛,他也…如他這樣,該有多好?

深深地失落,不禁心裏哀嘆一氣。

接著,又很奇怪地,他們後來碰面的次數也越發頻繁。

有事沒事,會經常撞在一起。或是盧家花園,或是花園中的某亭子翠竹夾道。

碰了面,她每每遇有難題或者煩心不暢快事,不管是琴棋書畫等這些風雅事上的,還是家庭內宅的一些矛盾雞零狗碎,仿徨,孤獨,焦灼,失意,難過……首先,想到的,就都是他!

而他,好像也非常樂意並不疲享受著對她的呵護與開解。就像一個長輩大叔,或是兄長,抑或護花使者般,甚至於,每每都不用等著她開口主動……如天冷了,要加衣。昨兒吃多少飯?覺,還睡得好嗎?怎麽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了你?告訴我?為什麽不開心?有人在為難你?……而盧家宅子裏,大小煩惱不斷,她第一次學著處理家事,管理下人,給公公找太醫,幫著婆婆料理家事和處理親戚……統統這些,更更不用說,他都耐耐心心逐一分析會教她怎麽去處理調和?——

並說,“呵,你要是我娘子,我定把你放在手心,不讓這柴米油鹽,糟蹋了你身上的靈氣。更不會讓你跟著我吃這些苦頭,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的妯娌,瞪得像個烏眼兒雞,你那大伯,又是亂七八糟什麽的……呵,是我,把你疼都疼不過來!”“像你這樣的小姑娘,天生就是要來寵的,好好地用心呵護,疼愛……”

“小表叔叔,你,你說什麽——”

昭雪的心,突突地跳,身子輕飄飄,要融了,快化了。

日子之中,平淡如流水,也掩飾不了其中的微妙感覺和心跳。

有一天,他們兩個人在盧家一處小涼亭裏共同譜寫李白的那首《秋風詞》樂曲。

雨打芭蕉,暮色漸昏。

男人的音律也很境界造詣。宮商角羽,六律五音,滿腹經藝才華。

一起譜寫著譜寫著,他把她手突然地一捉,“棠棠,為什麽‘恨不相逢未嫁’會發生在本王身上,老天,待我如此不公——”

昭雪大吃一驚。芳心,寸許間就亂了。“小表叔叔,你,你——”

手,被他就那麽輕輕捉握著。滾燙的手心,連同男人滾燙的眼睛。

昭雪的心跳如沙場急鼓。

男人的眼睛,滾燙裏,竟又蘊藏著一種深深的落寞,失意,其中有嘲弄,而嘲弄中,抑制不住的諷意。

她不停地掙脫,卻掙不掉。“你,我,我們,我們兩個這樣……”

這樣子很不好!很不好的!

淅淅瀝瀝的雨打芭蕉聲,在兩人耳邊,猶如被人扔下的一顆顆琉璃珠,砸在碧綠的翡翠芭蕉葉子,又落在鋪徹青磚的青草臺階,鏗鏘有力,卻沈悶之際。

距離亭外三三兩步的一株株垂絲海棠花,開得正濃。

燕子啁啾聲聲,風裏來,雨裏去,像在四處尋求躲避之地。

“小表叔叔,你,你——”

昭雪的胸口,像塞了一塊石。

她再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只要看一眼,昭雪就再也無法清晰自己的頭腦了,甚至墮入地獄。

“好了!”

就這樣,也不知僵持久,微翹了翹那玫紅色好看的薄唇。

閉眼,深吸一氣,男人終是松手,放開她。“明兒我再來看你,現在,也該回府去了!”

整整袖子,點點桌上手指,目光十二萬分悵然地,最後,又看看亭子外面的雨。

“呵,都說這大雨天留客的天,可該走的,還是得走——”

昭雪的心,在隱隱刺痛。

男人又問,“棠棠,你真的都不願留我一句嗎?”

什麽時候起,他已經改了稱呼,再堅決不喚“小表侄媳”四個字——

昭雪低低地垂著眼睫毛,手拿著方才兩人共同寫到一半的曲譜。譜子在顫動。

男人最後這才走了。

亭外,一個王府的內侍為他迅速撐起了傘。“王爺,現在的這雨真是大——”

男人突然猛地對著她轉過身來。

三步兩步,迅速果斷利落,微微被雨水濺濕的袍角一撩。

上亭,雙手捧著她臉。“在這一刻,本王什麽也不要想,什麽也不想去管,管他的那些對你流言蜚語,管他的那些人倫輩數,奪侄之妻——”

眼眸深深地,他看著她。“我只想要你,只要你——”然後,把她攬緊了腰一抱。

天,驟然塌了!地,也陷了!

昏昏沈沈的眼簾視野,昭雪只感覺,那暮春的雨在越下越大。

那四處尋找避雨的燕子,翅膀淋得澆濕,可還是沒有找到躲避的地方——

“小表叔,我們不能!這樣不能!……”

他的唇,何時覆蓋上了她的唇。

昭雪的淚,像兩行絕望冰湖底裏的水。“不能!不能這樣!……”

海棠花,拂過了兩人衣袖,星星點點,像血紅的情人的眼淚。

“不能這樣,不能——”她哆哆嗦嗦。

遠遠的亭子數十步以外,幾個王府隨從守衛,重重守護。

老宦臣內侍手裏的傘,瞬間掉在了地。

昭雪的那溫柔善良婆婆於氏,老遠地,急急跑過來,“王爺!民婦要見王爺!——”

可是,沒有用。

從懷疑,到如今此時此刻的心驚和終於發現,想要吶喊,想要阻止,想要來扇她的耳光,想罵她賤貨,想質問她一聲——“季昭雪,你對不對得起我!對不得起我們一家人!你將我們明湛又置之於何地——”

可是,還是沒有用!

剛想上前,幾個王府侍衛立馬把婆婆阻擋在前,兇神惡煞,目如刀刃。

男人忽然已經又一把打橫抱起了她。“不是我們不能,而是你沒有勇氣,對不對?”

他的手,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淚眼。

橫抱坐在剛剛兩人一起寫曲譜的位置,一張長長的鋪白色羊毛氈石頭凳子上……

.

“求你!不要再吹了!不要再吹!”

昭雪把兩耳捂住。時光,終於拉回現實。“不要吹,不要再吹……”

那個《秋風詞》曲譜稿子,紛紛飄落在地上。雪白的紙張,還映有點點蠅頭墨跡。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此時此夜……難為情……”

纏綿悱惻的情思,對她來說絕望又甜蜜夾著苦澀的愛情,百般的滋味,百般的感覺……

月光柔和地照進昭雪和男人中間的那段距離位置。

男人終是放下了手中的陶笛。“你怎麽了?”他笑,“棠棠,為何不能吹,嗯?”

.

與此同時,盧家深宅。昭雪婆婆於氏所在的院房東屋花廳。

重重老宅的飛檐在寂寥夜色中浸潤著冰涼涼月光。一鼎博山香爐,在花廳裏如蓮花吐煙。

盧明湛面無表情地坐在花廳的最正中。錦衣袍子,風塵仆仆。

“我問你們話!我夫人昭雪呢!你們到底做了什麽蠢事,把她送去了哪裏?!"

"簡親王府是嗎!?誰給你們的權利!?誰給的!誰給你!”

額上的青筋在細細滾動。他的臉,鐵沈如水。深吸一口氣。要在極力隱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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