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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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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上)

淡淡的墨香充斥於整個書房。

這天,昭雪在教翩翩練習顏真卿的楷書習字帖。胖乎乎小手,握筆老道,可、點、橫、豎、撇、捺,運行得笨拙而吃力。

書房中,夏日熱氣熏蒸,幾個婆子在外面廊坊繡花弄茶,弄著弄著,就打起瞌睡了。

翩翩練習一會兒,她擡頭看昭雪一眼。“先生……”

天真清澈的水杏般童眸,顯得心事重重。分明有什麽話,昭雪一問,卻終究只是搖搖頭,說,“沒什麽”,便繼續寫起來。

這是一個心靈上異常敏感孤獨、也異常焦慮會揣摩大人臉色的小女孩兒。

昭雪坐於旁邊覆雜看著她,甚至在想:自小父親季文正不管是上世還是這世的教育,都是中正而嚴苛,在她的成長生涯裏,不得有欺瞞、邪念、罪惡、小小的壞心思……哪怕那個小心思是在保護自己。他對她太嚴太嚴!由此,昭雪還想若非如此,在處理自己和趙澤寧這一世的關系上,也是可以利用其他手段的——就比如,小女孩兒翩翩。或者,可以利用翩翩的弱小好哄,她可以向趙澤寧或者她娘子開條件,提要求。再過分一點,利用這小女孩兒來威脅那男人也不是不可以……

昭雪為自己的這一想法間念感到羞恥而齷齪。

一道細細的腳步聲音,有嬤嬤打了簾子進來。“小郡主,這是王爺讓奴婢前來交與您所用的!來自於大食國的‘玫瑰素馨露’,王爺說,這東西好用得很,小郡主一定會喜歡!”

如蜜蠟般透明顏色光潤的長頸刻花小扁琉璃瓶,嬤嬤在轉手交接,輕放於書桌的案幾前,瓶裏淡而清雅的香氣便裊裊散出,椒蘭遺馥,聞之如醉。

這確實是個好東西!

大食國每年上貢,相傳上百千斤玫瑰花瓣,才蒸餾得出這麽一小瓶子的精露來。除了宮裏的太後娘娘,其餘人就是抱著金磚去求,也未必能求得到。

奶娘及侍女一走,翩翩趕緊手捂著嘴,笑吟吟獻寶似把東西往昭雪的手裏重重一塞,“先生,這是給你的!”

昭雪一楞。

翩翩又說,“前兒先生不是起疹子嗎?你把這個東西,往長疹子的地方一噴,只那麽一小點兒,就可以消散呢!”

每到夏初,昭雪的肌膚便嬌嫩異常。耳脖會起一些小小的紅疹子,雖未及臉,到底像蒼蠅黏在上面讓她不舒。

昭雪說,“不行!這東西,是小郡主自己用的!你父王既給你,又難得,你好好收著,先生不需要!”

“哎呀!你用嘛!你就用嘛!”

如此,兩個人推來推去。翩翩不依,說什麽都要把東西送她,還道,“什麽人配什麽樣的東西,我雖是郡主,可自己太拙太笨,即使用,都是白糟蹋!”

末了,還加一句,“不像先生你,人長得又美,脾氣也好!只有先生用,這東西才有它的價值所在啊!”

兩個人推推讓讓,也不知推了多久,讓了多久。翩翩忽然道,“哎呀!你再不拿著!我父王會生氣的!會說翩翩太笨,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昭雪整個人一下僵硬在那兒動也不動。

門外走廊,有人小心翼翼問一聲,“季先生,裏面怎麽了?”

為了不吵到翩翩學習,沒事兒誰也不會進來。昭雪木木地。

翩翩也意識自己說漏了嘴,小孩子老實,人又膽小,心一驚慌,手中的那瓶子“咚”地一聲,骨碌在地。幸而地板鋪了厚厚一層白色氈墊,東西未碎。

小郡主翩翩囁囁嚅嚅,一邊提心吊膽拿眼看昭雪,一邊彎身去撿那瓶子。

手顫顫地,“先生,你,你別生氣……我父王他,他只是想,這樣把東西交給先生你,興許,興許你會喜歡一點……”

昭雪深籲了口氣,過了好半天,都沒說話。小女孩兒提心吊膽,又來看她。終於,她微彎了嘴角,冷冷說了一句,“你父王,真是良苦用心!”

大食國上貢來的“玫瑰素馨露”,東西是很難得。可是,到這一刻,昭雪才知道,原來這些時日裏,很多巴著翩翩所用的好東西,不管吃的穿的戴的用的——竟,都是這個男人背後“良心用苦”的籌碼!

男人利用自己僅僅八歲不到的小女兒,送她這,送她那。昭雪感到一陣心裏厭惡和難過。頓時,連眼前這個小女孩也同樣難過厭惡起來。

“先生,先生,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想騙你!實在是,實在是……”

傍晚夕陽,鋪滿長長走廊,如同剪碎的滿地金箔,紛紛灑灑,從窗戶的雕花木門輕輕一飄。

翩翩一直在跟昭雪說抱歉,說她不是有心故意的。表情動作,委屈小心,也難過至極。

昭雪站起身,後又問,為什麽要撒謊騙她?並告訴小女孩兒,這麽些日子以來,雖然——雖然她和她隔著很多層面的隔膜,年齡上的,大人家庭關系上的。小女孩兒聽得懵懵懂懂,昭雪又說,可是,自己一直很坦誠地待你啊……

翩翩越來越難過。“對不起,對不起——”

翕動不已的粉嫩色如櫻花般小嘴兒,仿佛除了這句,沒有別的可說。

昭雪搖頭,輕嘆一聲。忽然,翩翩說,且睜大了烏黑盈亮大眼睛,把小腦袋瓜一點又一點,表情動作,認真,老練,“先生,我父王是喜歡你的!”

——空氣,剎然凝結不動了!

那滿地的碎金屑,像被風吹到了小女孩兒臉上。昭雪甚至看見她的眼睛,有一種光芒,在灼灼閃亮。那是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老道、成熟、敏感,銳利。

“你,你——”

昭雪吶了半天,“你才多大的一個小孩子啊!你,你——”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說好。

那瓶大食國進貢的‘玫瑰素馨露’,香味中,裊出一縷縷的膩潤之感。翩翩的小手,轉動著那個琉璃瓶子。她的頭垂得很低很低。昭雪沒說話,她也沒說。

房裏安靜至極。一籠鸚鵡在月洞窗下撲撲地拍著翅膀,夕陽影裏,給人一種灰撲撲的沈重圖案。

翩翩到底在想些什麽,昭雪自然不知。

昭雪沒再去理那個瓶子,仍舊站著,去整理桌上的筆墨紙硯。“好了,你還有十二個字,這帖子就算臨完了,再過兩天,你母妃可能要來查看你的功課進展——”嘆了口氣,便什麽都不想說了。

一個不到八歲的小孩子,成熟如此,會說出什麽“喜歡不喜歡”這類字眼,真真恐怖!

翩翩“嗯”了一聲,剛要點頭,突然,見到昭雪整理她書桌上一大撂紙張時候,她猛地驚動瞪大了眼,小手一按,“先生,你,你別動個——”

聲音結結巴巴。後來,隨著“格托”一聲,什麽東西不小心給弄翻,翩翩瞪大了眼拼命維護中,昭雪納悶不已,這才驚覺——有一個嬰兒拳頭般大小的東西,果核的雕刻,異然顯眼出現在她視野——原來,小女孩兒一直在授課無法集中註意精力,卻是瘋狂地迷上了這樣東西。

核雕。

“先生,你,你別告訴我母妃,求求你,行不行?行不行啊?”

“……”

“我母妃知道了會不高興!會打死我!真的!她會打死我!”

“……”

果核雕刻,鬼工之技,在當時當朝,並不盛行。也無人發現欣賞它的精湛玲瓏細巧之美。

翩翩出身皇族,身份貴重,她該學習的東西,理固當然,是琴、棋、書、畫、針線、刺繡等等。

小小書房,夕陽早已褪卻,盞盞燭燈,紗籠罩裏亮起來。

翩翩把那枚小小的核雕拽於掌裏,從昭雪手裏奪過,拽得死緊死緊。並一壁跑,一壁躲。昭雪不停地告訴說,“別跑別跑!當心後面的燈!”

小女孩兒不聽,像是害怕膽顫極了,擔心昭雪將這事說出去,報告給她母妃或是父王。“先生,我以後再也不玩兒了……”“你別告訴,好嗎?”“……”

如此這般,終於終於,只聽哐啷一聲,背後的燈架轟然倒塌,燭火燒著了背後墻壁那副金銀絲線繡著的《牡丹圖》……

“——小郡主!!”昭雪大驚。

.

聽風小築。

幽幽的銅鏡,浮現一張女人肌膚微豐飽滿、略帶幽怨的臉。“奶娘!算了,咱們別再等了!再等下去,又是給誰笑話看呢?”

她丈夫今兒晚上亦是不會過來的!搖搖頭,輕輕地一聲嘆息,郝氏對鏡,取著耳朵上的珍珠碧璽寶石小耳鐺。

盈盈閃亮的寶石碧璽耳鐺,一個丫頭在旁邊用首飾盒托著,動作小心,再輕輕放到點著白玉熏爐香的梳妝鏡桌前。

有一個嬤嬤道,“娘娘,奴婢有句話,想提醒娘娘,卻又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是郝氏的貼身乳母,從娘家跟過來的,辛嬤嬤。

“娘娘!”

辛嬤嬤一頓,又道,“這句話,按說奴婢是不該講的,一則,萬一是老奴多心,看錯了眼或疑心猜錯了什麽,到時候娘娘您一聽了去,惹得您不快,這豈不是奴婢在找事兒?可這又不說……”

辛嬤嬤最後還是說了。

就在王府的聽音閣聽戲那天,原來,他們一家子齊聚,當時,王爺在,小郡主翩翩在,她這主子王妃郝氏也在,當然,那個可以在、也可以不在的人——是的,也就是昭雪,自然也在的。

辛嬤嬤道,“看戲的時候,王爺眼睛時不時瞟向您的方向,當時,奴婢心裏別提多高興著呢!這表裏不一、面子上做了好多年的夫妻感情關系,總算是有落到實處的跡象,娘娘的好日子,也快來臨了!王爺哪怕平時裏對娘娘您再客氣,再禮數,可是,那種眼神表情,在瞟向您的時候——”

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最後,聲音一頓,“可是,後來奴婢一想,又不對啊!當時王爺的目光,真的是在看向娘娘您嗎?會不會另有她人呢?”

王妃郝氏大吃一驚。

烏雲像紗緞一般遮蓋了月亮,酉時的梆鼓剛剛敲過。

手擎著紗燈數點,這天晚上,王妃郝氏冷眉蹙額,垮沈著張臉,匆匆攜了幾個婆子婢從,便直向昭雪所在地方——朗萃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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