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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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下)

低飛的夜鳥,在王府凝重的暮色啁啾盤旋。

王妃郝氏的腳步,肅殺,匆匆。怒意之中,卻又分明在隱忍沈著。

上一世,是的,她丈夫簡親王趙澤寧,在外迷戀有家室的女人,也就是昭雪,那會兒,事情暴露,郝氏直向昭雪所在的盧家府宅,她發指眥裂,與當下的表情就無二至。

“賤人!”

她一個耳刮子甩過來,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昭雪的公公,婆婆,大嫂,大伯,以及府上那麽多的家眷仆從。

高高的眉兒一挑,郝氏又說,“你不是有你的相公嗎?怎麽?貞潔不要了?禮儀廉恥不要了?臉不要了?覬覦起別人的丈夫來了?狐貍精投胎轉世是嗎!?”

昭雪木木地伸手,去撫被她扇過那張臉頰。

理屈辭窮,當時,因著理虧站不住腳,除了老老實實、面無表情承受那一巴掌,承受那滿嘴一連串的慍怒和辱罵。幾乎沒有第二選擇。

當然,最後的最後,昭雪也聽說了,簡親王趙澤寧得知事情後,他並沒對女人怎麽,仍舊雲淡風輕勾了個嘴,只拽了女人的手袖,把對方死拉活拽往王府中某牛棚馬圈一扔。“從今兒起,你就呆在這個地方哪都不去!什麽叫‘思過懺悔’,我看本王是對你太好說話了!越發縱容得你——”

然後,一番聲嘶力竭,各種咆哮折騰,女人就跟瘋了似,對昭雪的恨,越發到了撲殺此獠、恨不得親手活活掐死的地步!

朗萃院的小書房,現在,翩翩的情況,是一身的蓬亂與狼狽。“先生,先生!”

她把那小小的橄欖核雕仍死死拽緊在手裏,由於時間倉促關系,甚至,昭雪都還沒來得及看清小女孩兒、究竟在那上面雕刻的是什麽。“你別告訴我母妃行不行?行不行?”如此這般,就這樣不停求著,嚷著。

昭雪說,“好好好!我向你保證不會告訴!但是,你先別慌別亂跑,你身後著火了!小心!你快從這兒躲開呀!快躲開!”

火苗子蛇信子一般越竄越高,舔舐著小女孩兒翩翩身背後所掛的那副《牡丹圖》。昭雪不停拿東西去撲,又叫來人。小女孩兒一驚,這才發現闖下了禍事。仆人丫頭婆子們俱都驚動。“哎呀!可不得了!不得了!走水啦!房間裏走水啦!來人!你們都快來啊!”屋子裏,糟糕成一團,腳步聲,驚慌聲,呼喚吶喊。整個書房走廊,如紗坊堆裏的爛線團,幾乎全全亂了套!昭雪想起上一世,明湛就是吞逝於這樣的無情大火。整個人猛地一驚,身子劇震著,“翩翩——”正要去拉那小女孩兒。

“王妃娘娘到——”

好巧不巧,就在這時,簡王妃郝氏,抖抖索索,不可置信眼望著所站之地。

率婢領仆,竟沒想,映入視野裏的第一眼,就是這狼藉不堪、一片混亂的場景畫面。

“這究竟是這麽回事?!誰來給本宮解釋解釋?這,這究竟怎麽一回事兒!?”她重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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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雲般嗆人彌漫的煙塵,夜風之中,裊裊飄散著,細細地,又軟又輕,像人的頭發絲。

火,到底是給救下來了!丫頭婆子們撲的撲,滅的滅,端的端水盆子。夜晚,沈寂得著實駭人可怕。

翩翩站在書房西隅最邊上的一架古琴香爐旁邊,她拉著昭雪的手,像在尋求安全與保護。

簡王妃郝氏不說話,陰陽怪氣地,嘴角似浮似勾,像在笑,卻又不是。

幾個下人終於把屋子收拾整理幹凈了,沏茶,倒水,拿巾帕,打紈扇。

王妃郝氏朝身後的雕花紅木太師椅冷笑著撩了裙一坐。

雪花紗的香雲軟緞白手絹兒,皺皺巴巴地從袖口邊緣耷拉出來,她懶洋洋一抽,直過了半晌,方才對昭雪說道,“表侄媳真真是把本宮這女兒教育得好,讓本宮開了眼界!你們看看,這才幾日家的功夫,這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臉,更不像一張臉!乍然一見,若非有人告訴,本宮還以為,是哪個犄角旮旯裏跑出來的野孩子呢?你們說是不是?——嗯?”

說完,微地一挑眉頭,又去拿眼看身旁立著的她奶娘辛氏。

辛氏冷冷翹了個嘴角,亦是目光蔑然去看昭雪。

昭雪沒說話。

翩翩這時的樣子也確實尬不忍睹,因火燒了一小陣子關系,她的臉,被濃煙所熏染,整個人烏七八黑,蓬頭亂發,縮頭縮腦,就像才從煙鹵裏偷爬出來的。

當然,如此之樣,昭雪也好不到哪去。

郝氏皮笑肉不笑,一雙眼睛,錐子似地,也不知沖昭雪以及她女兒翩翩冷盯挖苦諷刺了多久。

終於,又過了一小會兒的功夫。昭雪向她福了福,語氣淡淡地,漠然地,微地一擡下頷。“是!娘娘說得及是,民婦龜玉毀櫝,您把小郡主交給民婦,確實是一件不太明智的選擇和決定——”

郝氏輕瞇起眼。

屋子裏越發悄然寂滅起來。

“民婦曾也聽聞過一句,假若夜鶯在白天的聒噪環境裏唱歌,她的歌聲,人們絕不會以為能比鷦鷯美多少……”

“你什麽意思?”郝氏仍舊瞇眼,問。

昭雪道,“娘娘,民婦才學疏淺,娘娘立意篤定想要的,八鬥之才,龍躍鳳鳴……如此女兒,如此的小郡主,民婦怕是打死也教不出來的!”。

郝氏閉目,深籲一氣,像在努力調整情緒,隱著什麽而不發。“為什麽?”半天,才冷吞吞冒了這麽一句。

昭雪去撿地上的一枚小小、滾落在足下的橄欖核所雕的娃娃臉像。

簡王妃郝氏的瞇眼註視中,那個小小的橄欖核人臉像雕,是的,正是先前翩翩私下所刻,不慎被昭雪發現,又不斷央求昭雪別告訴,最後,昭雪終究沒能忍住,還是出賣了小女孩兒,把東西呈於她母親的那玲瓏精致小巧物件兒——

郝氏問,這是什麽。

昭雪沒答言,只應聲了一句,問道:娘娘覺得像是什麽?

小女孩兒翩翩快要嚇得哭了!

顫抖著幼小雙肩,她猛地擡臉,一雙驚怯而無辜的大眼睛,看著昭雪,像是遭遇了世上最最重大的背叛。

昭雪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昭雪又說,“娘娘,你知道最近這些時日裏,民婦在和小郡主日益相處、或教她功課時的一些心得體會嗎?”

郝氏把那枚小小的橄欖核雕拿於手中端詳著,只一味沈思。

昭雪又說:“‘教無常師。凡有長處者,皆可為師’,同樣的道理,尺有所短,寸也有所長——相較於琴、棋、書、畫、針線、刺繡……或許,小郡主確實很吃力,沒有天賦,甚至顯得拙而略有遲鈍,但是,一個人的潛能和長處,並不是通過這些來證實和證明的!”

“娘娘,小郡主或許不善於琴棋書畫那些道,但是,她的天賦和才華,或者還有我們沒能挖掘發現的地方呢?就比如,你手裏所拿著的那個東西——”

“我們練習七弦琴,首先,要學習的,就是去熱愛,去欣賞,去體味它的動人美妙之處——小郡主練琴練得很苦很苦。練著練著,她常常會問:這樣彈,母妃會喜歡嗎?先生,你說我有進步了,那母妃會高興嗎?這樣好嗎?我是不是太笨?”

“她沒有心思去發掘學習中的樂趣和樂聲中的美妙動人之處,她的世界,除了討好,焦慮,再沒別的什麽去想……她一心想要把什麽學好,可偏偏學什麽都一直心不在焉,去想它物。試問,這樣的焦慮、提心吊膽,她又怎麽能夠從中找到學習的快樂和意趣?找到琴棋書畫的美妙樂趣?”

“娘娘,您既能良苦用心,想方設法給小郡主找私塾,找教習先生,那麽,必定是望女成鳳,寄寓了太多的希望和愛在裏面——”

“既如此,民婦拙見,娘娘您何不暫時放下成見顏面,從此,不再讓郡主和你結識的那些貴女小姐們比較,因為,她們所擅長的,小郡主不會;但是,小郡主會的,她們同樣不一定會……”

郝氏要氣炸了!

這劈裏啪啦的一大段一大段,就跟如珠連炮似的。

她面無表情,始終維持著那端穩高貴、典雅穩重的華麗姿態。似要想通,可又怎麽也想不明白。

昭雪說的這些,她想反駁,想憤怒,想攻擊,卻又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抨擊拿捏的點。

眼前一片視線繚亂,像有什麽在不停攪動,不停旋轉。

奶娘辛氏在旁說,“娘娘,您的茶涼了,奴婢讓人換一換……”

郝氏這才把手中的茶碗重重往地上一砸,手指著昭雪,“呵!你就別找借口了,表侄媳!”

昭雪一楞。

“你明裏暗裏,不就是諷刺我這女兒笨,我這女兒蠢!——”

“你諷刺我生的孩子不像其他的那些貴女小姐郡主們,你是這個意思不是?!”

“你並不想用心去教她!你一直在偷滑躲懶!因為你瞧不起本宮!瞧不起本宮所生的女兒!因為你的心思,並不在她的身上;你的心思,天知道在打什麽主意和算盤?——”

“本宮女兒的父王簡親王,也就是你的小表叔叔,恐怕,這才是你心裏真正在意深感興趣的吧?”

說著,陰陽怪氣又把眉朝昭雪一挑,一雙眼睛,越發就跟錐子似,要把昭雪勢必戳幾個大洞。

昭雪的腦袋瞬間就轉不動了。這才是真正嗡嗡嗡地,一團亂響。

不一會兒,又聽一道聲音。“你們在說什麽?——誰對本王有了主意興趣?嗯,誰來本王聽聽聽聽?”

簡親王趙澤寧,不知何時站於兩人背後。手中的玉骨扇柄,掌心裏慢悠悠地一敲一點。

嘴角微微勾著點笑。

郝氏立馬轉過身腿一軟,“王,王爺……”面色慘白,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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