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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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了許久,期間也嘗試了好幾次,宋南岸終於能勉強發出聲音了,刺痛感依舊在,只能勉強忍受著極度的不適沙啞道:“你不該……這樣做……”痛,即使只發出一個字都會帶來火辣辣的痛感,應該是被餵了損傷聲帶的藥物。

男人像是沒聽清,用手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渣,粗糙的臉旁縈繞著香煙的朦朧白煙,“行了,別白費力氣,小心成個啞巴!”只見他頓了頓後無所謂地笑了一下,“哦忘了,一個將死之人,啞巴不啞巴的不重要了。”

他將死字咬得極重,仿佛有恐嚇的意味在裏頭。

可宋南岸的反應是很平淡的,既然宋禪已經打來電話,那就說明他們已經出動了,現在自己只需要問出想問的問題,然後便是盡可能地拖延時間,或者……在可能的情況下自救。

“為什麽?”宋南岸問道,聲音很低,好似有異物卡在了喉嚨裏。

雖說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但一樁案子的破獲就像是炒一盤菜,得到色香味俱全的成品只不過是最後一步,除此外我們必須要知道材料有哪些,同理可得,在案子中真相大白也只是最後一步,然背景、時間、地點、動機、過程等也同樣重要。

結果已經得到,現在要做的就是一步步填充細節,宋南岸瞥了一眼自己右後方的手機,即使雙手被綁也必須趁著蔔華軍不註意時拿到手機才行。

“為什麽?你居然問我為什麽?”男人倏然間發狂般笑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擡不起頭來!憑什麽別人家裏有兒有女,每個人都健健康康?憑什麽我的兒子是個傻子?憑什麽?你說上天公平嗎?!”

“我活了大半輩子沒做過惡事!可也被笑話了大半輩子!”

宋南岸見蔔華軍情緒激動,目的性地火上澆油道:“兩個孩子的死,是惡事。”說著他身體不經意間往自己手機所處的位置挪動了一點。

“我那是要救自己!救我的家,救我的窯子!總不能後繼無人啊!”他說著憤憤地扔掉煙頭,“我買來兩個孩子你知道花了多少錢嗎!?”蔔華軍情急之下說漏了嘴,意識到後忙噤聲。

宋南岸冷哼一聲,故意惹怒。身體再度輕輕朝手機側過去。很好,現在已經將手機置於一個死角了,這個角度蔔華軍只能看見他而無法看見手機。

“行,事到如今我也什麽都不怕了!”他輕易上鉤,破罐子破摔般一股腦兒向外說,“兩個孩子買過來花了家裏所有的積蓄,我就盼望著能一把火燒了讓我媳婦兒能懷孕再生個帶把兒的!”

“這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不外傳的法子!真火見了童稚的人氣,保我兒子順順利利地到來!”他的語氣像極了邪教的信奉者,一股詭異的自信,像是已經被洗腦。

宋南岸神色淡然,繼續發問:“所以呢?你的兒子來了?”手機已經近在咫尺,最後一步,只差最後一小步便可以碰到。

“等啊!馬上就來了!等著!”蔔華軍深信不疑地說道。

兩厘米、一厘米,總算是碰到了!宋南岸忙不疊地應付著:“做這些事,你的孩子會對你失望。”

“失望?”蔔華軍無畏一笑,“一個傻子一個終究要外嫁的,有什麽失望不失望的?等我有了兒子,就不會失望了!”

“是嗎?”

“是啊!怎麽不是!”

窯鎮的小巷太多了,細長狹窄、四通八達,一個轉彎可能面臨的便是三四個分岔路口。宋禪此刻已經急得團團轉,打宋南岸的電話沒人接,打蔔華軍的電話也沒人接,若是給手機用衛星定位這個時候恐怕也來不及了,眼下只能先和賀陽會合。

“你家只有這一個窯子?”宋禪問面前這個拿著手機因打不通電話而不知所措的女人。

“只……只有這一個。”

“房子呢?或者其他什麽有的沒的,只要是你們家的,都說出來!”

“沒……沒有了。”哭腔很重。

宋禪煩躁地在原地踱步,腦子裏亂成一團麻,此刻唯一想的便是宋南岸會不會有危險,如果出了事怎麽辦,宋姣冶會怪罪他,宋家每個人都不會放過他……他自己也不會放過自己!

明明只要再小心一點就可以避免這樣的意外,要是當時他們兩個能再謹慎一點,不分開行動,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明明知道他思考問題時很容易忽視掉周遭的事物,明明所有打架罵人這種他不願意做的事都該讓自己來做……可地上的血,碎玻璃上的血……不敢再看第二遍,他受傷了!

一個狠心到可以將兩個年幼的孩子活活燒死的男人如果發起狂來,後果難以想象,更何況是他作為警局的隨隊專家,按理說知道關於這個案子的所有細節,如果是刻意綁架,那兇手一定是想殺人滅口!

腦中思緒混亂的宋禪倏然聽到手機嗡嗡的震動聲,霎時驚醒,原以為是賀陽來電,當他看見屏幕上宋南岸三個字時心下一跳,雙手微微顫抖著將電話接通後急忙放在耳邊!

還沒等他說話,那頭傳來不太清晰的聲音——“你真的覺得孩子很重要?”依舊清冷,是宋南岸。

弄不清情況,宋禪壓下大喜的心不敢作聲。

——“重要!我要個兒子!健健康康的兒子!”熟悉的粗噶聲音。

——“不,是你在帶著偏見看這件事。”

——“你不懂!”聲音的主人很氣憤。

——“我不懂你的心情,但是,”電話那頭的宋南岸明顯一頓,“將來的我也不會有孩子,今後也要承受世人好奇的打量,我們在這點上,是相同的。”

粗噶的聲音片刻安靜。

——“我不會有妻子,所以更不會有兒子,將來承受的偏見可能比你更多。”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的是一個男人。”

——“男人?”

——“是,一個男人,他叫宋禪,我們是從這兒開始的。”

——“你的意思是你喜歡男人?”粗噶的聲音顯然處於驚愕中,“你……你少胡說八道!你在轉移話題!拖延時間!”聲音由驚愕轉為惱怒。

握著手機的宋禪在聽到前面的幾句話時是呆楞的,直到“我們是從這兒開始的”幾個字傳到耳朵裏,整個人開始不管不顧地往外跑!

角落!小巷裏的角落,離這裏很近的角落,那個自己告白的角落!

宋南岸凝視著蔔華軍:“我只是在說實話。不過是你的偏見罷了。”

“你就是想拖延時間!一定是!”蔔華軍緊緊地攥著手中的刀子。

宋南岸沈默半響,“所以你想怎麽做?”

蔔華軍好似在吼:“怎麽做?都把你綁這兒來了,你覺得我會做什麽?!”

宋南岸挑眉:“殺人滅口?”

蔔華軍大笑:“倒是聰明,哦對,差點忘了,你是專家。”情緒好似癲狂,“時間不多了,呵呵,時間不多了!”

宋南岸看著他,正經問:“你知道殺害警察會判多久嗎?”

“我都燒死兩個了,難道還怕再殺一個?”他揮舞著手中映出鋥亮金屬光澤的刀子。

宋南岸眼皮一掀,“殺我?”

“你不怕?”蔔華軍看他漠然的樣子,狐疑問道。

“我……”宋南岸淡淡一笑,沈聲道:“你猜我怕不怕?”周遭都是闃寂的,小小的角落裏除了兩人的對話聲再無其他,一切都好似被按了減速鍵,只剩樹葉在飄落。

話還沒落音,蔔華軍也還沒來得及給出反應,只見右側的小巷裏一個黑影閃過!

觀察了許久時機的宋禪手中攥著還未掛斷的手機從一旁竄出,使了狠勁兒踢向蔔華軍的膝蓋,緊接著聲音傳來——“他不怕!”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宋禪厲聲道,動作迅速沒給蔔華軍反應時間,接連幾腳將蔔華軍踢倒在地,一腳踩在他背上。刀子已經摔離了手。

蔔華軍悶哼一聲後連連抽氣,整張臉壓在瓦礫上快要被擠變形。

宋禪蹙眉,弓下腰,腳上的勁兒隨著他的動作越使越大,直到弓到最低時擡手便利索地卸掉了蔔華軍的兩條胳膊。

一聲尖厲的吼叫傳來,蔔華軍躺在地上,臉色痛得煞白,額頭開始冒汗。

宋禪厭惡地瞥他一眼,擡腳、松手、轉身,一氣呵成,然後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地朝宋南岸走去。

惡人自有法律懲戒,他不想臟了自己的手腳,更何況現在整顆心也沒掛在眼前這惡人身上,只是自責,特別自責,自責自己沒做好自己該做的事。碎玻璃上的血跡再一次從腦海中閃過,那是宋南岸的血。

小刀恰巧掉落在宋南岸前面。

宋禪拾起小刀後走至宋南岸身前蹲下,垂著頭將綁在他手上的麻繩割斷,不經意間眼神一瞥,看見了他右手的一條傷口,是被銳器劃破的,很長一條,血跡已經幹掉了。

宋禪輕輕碰了碰傷口,甚至沒發現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他沒擡頭也沒說話,心中悶得慌。找不到人時是心驚肉跳,聽到聲音時是狂喜,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自責,原來自己什麽事都做不好。

沈默半響,宋禪訥訥道:“還好你沒事。”腦袋始終是垂著的。

“嗯,沒事。”宋南岸聲音仍舊啞沈。

聲音入耳,宋禪將頭垂得更低了,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怪他,都怪他,什麽事都做不好。

“你做的很好,不要說對不起。”宋南岸動了動已經麻木的手腕。

兩廂沈默,逼仄的角落裏空氣滯住。

“我很怕。”怕你出事,後一句噎在喉嚨裏沒說出口,但前一句說出口時宋禪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正經。直到現在他仍覺得自己還在空中,失重感,強烈的失重感讓人無法心安,他浮在空中,心慌、自責,卻沒人拯救。

他想做點什麽,只有做點什麽才能腳踏實地。

“沒事,我很好。”宋南岸看著宋禪頭頂的發旋,漸漸意識到宋禪可能是真的被嚇到了。

宋禪趕不走失重感,只覺得整個人頭腦發懵,渾渾噩噩的,倏地,像是猛然間想到了什麽,他擡頭,以仰視的姿勢靠近宋南岸。

嘴唇相碰,宋禪像是在找尋存在感般湊近,伸出舌頭掃過宋南岸的牙齒,不輕不重卻又略顯生疏。

這樣的空間中,一呼一吸都會被放大,兩人皆是一僵。

宋南岸楞了幾秒,隨後開始回應,抱住宋禪微微用力壓了過去。他能理解宋禪的不安,現在,也願意充當那個安慰他的人。

……

“哎呀我的媽!”賀陽捂住眼浮誇一叫,“幸虧是我搜這邊兒,別人看見了可不得了!趕緊趕緊,別啃了!”

宋禪騰的一下站起身,沒皮沒臉地嘴炮以掩飾尷尬,“你他媽這是騎的蝸牛吧?現在才到?”

宋南岸整了整衣服,一臉平淡地看兩人鬥嘴。

賀陽白眼一翻:“你看清你給我的定位是哪兒你現在又站在哪兒了再嚎好嗎?!”

宋禪嘴硬:“很近啊!一泡尿的功夫就到了!”

“這麽個鬼犄角裏,誰找得到?!”

“你這不是找到了?”宋禪眼皮一掀,吊兒郎當的氣質又回來了。

一旁的宋南岸出聲打斷,“行了,先把人帶去警局。”

賀陽好似這時才註意到宋南岸,關切問道:“你沒事吧?”說著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看見手上的傷時忙一把抓起,“這是怎麽弄的?”

“放開你的爪子!”見此情景,宋禪使了全身功力一掌拍了過去,打掉賀陽的手。

“嘶——”賀陽抽氣吼道:“鐵砂掌啊你!我要殘了!“

“誰讓你欠呢?”宋禪極為嘚瑟地擺了擺頭。

“行,我殘了到時候就只能纏著宋南岸了。”賀陽更為嘚瑟。

宋禪驚了,怎麽能有這麽不要臉的人,“不行!”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一旁沈默了老半天的宋南岸終是忍不住了,瞥了兩人一眼,朝巷子外走去。

宋禪和賀陽同時一楞:“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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