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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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兩人離開屋子,宋南岸拿出事先自宋禪那兒拿來的手機,走向瓷瓶擺放處。

走近才發現兩個瓶子是貼墻而放,離得近了,他仔細觀察幾眼瓶身上畫的兩個圓潤的孩子,除了胖乎乎的臉,比方才在遠處坐著看得更清楚些的是他們身上的服飾,即使是畫也能看出是嶄新的,像是舊時過年時的新裝,但這種服飾絕對不會在日常生活中見到,因為乍一看正常,但仔細一看卻是極為詭異的,覆雜的花紋、老舊而直板的款式、沈悶的顏色,仿佛……仿佛是穿在已死之人身上的壽衣!

宋南岸審視半響,擡手將瓷瓶輕輕挪動,只見原本幹幹凈凈的只有一副畫的的瓶身後漸漸露出三行金色的小字!

——若有諸女人,持此陀羅尼;

彼皆惡成就,男女在其胎;

安隱胎增長,產生皆安樂。

求子的符文!兩個孩子墜子上的符文!

宋南岸心下一頓,旋即拿出手機拍照取證,符文、畫、瓷瓶,等全部照完後急忙將照片發送給賀陽。只需一秒,心中所有的線索全部串聯在了一起,現在要做的就是趁人還沒回來趕緊離開這裏。

當手機顯示發送成功時,瓷瓶前蠟燭的火光倏然間熄滅,映照在瓶身的片片光亮剎那間消失,宋南岸警覺一瞥,很巧,兩根蠟燭正好燃到盡頭,不是風在作怪也不是人在作怪。

正當他想起身時,驀地,身後傳來咯咯的笑聲——一個黑色的身影。

“滅啦滅啦!”那傻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客廳,此刻正一邊擺頭一邊鼓掌,咧著嘴角正笑得歡。

寂靜的客廳裏,笑聲分外驚悚。

還好,只是個不明事理的傻子,宋南岸提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去,不過按現在這情況看,不能再耽擱下去,必須先離開。

當他越過正在鼓掌的傻子準備出門時,一個身影閃了進來——中年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到了家中,方才就躲在客廳外門的角落裏,只等一個可以行動的時機!

宋南岸在沒有任何防備下被人一擊,男人的力氣很大加之使用的是一根粗渾的棍子,他的眼前漸漸開始變得模糊,步子不穩地向右邊倒去,意識徹底消失前唯一的知覺就是自己好似碰碎了什麽玻璃器皿。

而十幾分鐘前的另一邊——宋禪隨著女人走了幾步來到屋外的窯子裏,窯子很大,四周封得很嚴實只留了前方一個門,窯子中的格局很普通,最裏面是燒窯的地方,占了幾乎整整一大半的面積,前面則是一小塊空地,靠墻的一圈兒壘了半人高的磚瓦,上面擺放了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宋禪環顧四周,往深處走了幾步,感嘆道:“你們家這個規模挺大的,平時忙得過來?”

女人跟在宋禪身後,“忙不過來,往年都會請當地人過來打零工。”

宋禪走到不能再走時問道:“打零工?”

女人低頭頷首:“這種東西其實也有旺季和淡季之分,很多人過來打一個月左右的工是常有的事。”

宋禪了解似的點點頭,“也是,估計忙起來你們家這點人手是不夠的,更何況你和你哥哥……”他佯作說錯話般噤了聲。

兩廂沈默後,女人不介意般笑了笑,“我哥哥……的確幫不上忙,能不添亂就是好事了,至於我,也一樣,即使我想做點兒什麽,爸爸也不會允許。”

話音剛落,宋禪旋即聯想到了什麽,初來時韓婆所說的重男輕女,以及她胳膊上的瘀青都在指向著某件沒被揭露而極為重要的事,他試探著開口,“你的傷……是你爸爸造成的?”語氣很輕。

女人不知可否,只淡淡一笑,眉目間的愁一覽無餘。

宋禪的眼神掃著四周,繼續道:“你們這個鎮子……挺奇怪的,我們來了沒幾天倒是見識了不少。”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旁敲側擊,漸漸將話題打開。

女人沈默良久,或許是先前宋禪對她身上傷的擔憂使她放下了戒備,道:“重男輕女。”只見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爸爸從來不讓我幫他打理窯子的事,可我哥哥的樣子……你們也看見了。”

“我知道,爸爸一直想要個能接管窯子的人,可我不是男人。”說著女人情緒漸漸激動起來,仿佛壓抑了許久,“他一直以來就脾氣躁,可能看見我就來氣吧,我是個終究要嫁到外人家去的人。”

“可你是他的女兒。”

“不,你不懂。”女人緩緩擺頭,微微啜泣,“你沒見識過他的脾氣,你沒見識過!”接著又道,“在我們這個鎮上,要是哪家哪戶沒兒子或是……像我爸爸一樣,生個傻子,是永遠也擡不起頭來的!”

……這麽嚴重。

宋禪心下一頓,眼神望著角落裏的兩團黑布,“為什麽不嘗試著再生呢?”聽她說的越多心中的懷疑便越濃。

女人說道,聲音倏然變大,“沒辦法,試了各種辦法都沒用。該試的都試了!”

宋禪被身後女人的語氣嚇到,轉過身來眼神從黑布上移到她臉上,正欲說出安慰的話,一聲清脆的玻璃器皿破碎的聲音傳來——主屋的方向!

宋南岸!

宋禪心臟仿佛已經停跳,反射性地越過女人飛快地跑進屋內。

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客廳,宋禪因猛烈奔跑而未能緩過來的胸腔大幅度地起伏著,不在了,宋南岸不在這裏——玻璃渣靜靜地躺在地上,鋒利的碎片上沾著絲絲血跡,瓷瓶前的燭火已然熄滅,傻子呆楞地站在門旁。

宋禪極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在客廳中環顧一圈,視線停留在傻子身上,即使他或許什麽也聽不懂,但沒辦法了,這是眼前唯一的人,宋禪壓不住情緒,暴躁地吼道:“人呢!?”

傻子被聲音嚇得一哆嗦,口中重覆著宋禪的話,“人呢?人呢?”

“你他媽那天不都能回答我們嗎?!”宋禪惱了,上次在巷子裏處理狗屍體時他分明能做簡單的回答,可眼前又是一副全然聽不懂的樣子。

傻子屈屈縮縮著往強邊靠,嘴中不知在默念著什麽。

“我他媽問你話呢!”宋禪上前攥著他衣領。事發太突然,他腦子中仿佛裝著漿糊,情急之下不知該如何是好,完全沒想到現在最好的處理方法是聯系賀陽,然後派人去鎮上搜。

女人趕了進來,看見宋禪捏著自己哥哥的衣領,一副兇狠的樣子,急忙勸阻,“發生什麽事了?別沖動!先放下!”說著她看向眼前的景象,“你……那個人呢?”

宋禪挑眉怒目:“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們才對吧?”

“你在說什麽?”她一副疑惑模樣,“我們?”

宋禪審視著神情,咄咄逼人,“他人在哪裏?”

“我不知道。”女人的神情很坦蕩,仿佛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先冷靜,想知道什麽可以問,我知道的絕不隱瞞。”

宋禪看著眼前的人,一問一答間漸漸平覆下來。對,他必須冷靜,眼前暴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要按邏輯分析趕緊想出解決辦法才行,不能再拖,這樣的暴躁只不過是浪費時間。

分析,按邏輯分析。

地上的破碎玻璃、血跡無不展示著宋南岸是被人弄傷後帶走的,眼下擁有最大嫌疑的——這間屋子的主人,一直被他們懷疑的對象!

方才他在窯子裏,如果院子裏有人進入按理說是有可能不知情的,可在聽到屋子裏傳來的玻璃破碎聲後他便急忙跑了進去,最多不超過二十秒。二十秒的時間若是一個人獨自從客廳跑出是不可能不被他發現的,更何況還帶著一個受傷或者昏迷的人呢!

因此,他一定是走了其他路,並在短時間內帶著宋南岸躲在了某個隱秘的地方。

“你們家後門在哪兒?”有了思路的宋禪急忙問道。

女人指了一個方向,宋禪忙沖了過去。

推開後門,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林子,闃無一人,徒剩鳥鳴。

宋禪走出幾步,林子很大很靜,他茫然四顧,原本冷靜下來的心又漸漸開始不受控,這麽大的林子,他媽的大到讓人煩躁!

只見他踱步幾個來回,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撥打宋南岸的電話後等待著——嘟了好幾聲,一直沒人接聽。

宋禪捋了一把頭發,轉而打給賀陽,接得很快。

“餵?你們現在在哪兒呢?”電話那頭問道,背景音嘈雜。

宋禪註意到,賀陽問的是你們而不是你,也就是他還什麽都不知道。也對,他媽的這人就在自己面前弄丟的,別人怎麽可能知道,宋禪心中自責得不知該如何開口,半響,訥訥道:“宋南岸不見了。”

“什麽?!”賀陽嗓門猛地變響亮,“不見了?”明明幾分鐘前還發了線索過來呢!

“是,不見了!你趕緊派人過來,我發定位給你!”宋禪不想同他掰扯,眼下救人要緊,說著掛了電話將定位發了過去。

“有發現什麽嗎?”女人跟了過來。

宋禪腦子一轉,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你知道你爸爸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嗎?”他故意加重語氣,實則也不算加重,兩條性命,危及的是兩個家庭。

女人一驚:“我……不知道,到底怎麽了?”

宋禪揣摩著她的表情,看樣子是真的不知情。看來那男人做事極為謹慎,一個幫手也沒有,所有事情都隱瞞得嚴嚴實實,不讓自己以外的人知道。

宋禪拿出相關證件,正色道:“我是警察,最近這段時間鎮上的幼童燒亡案了解嗎?”

她面露驚訝,看了證件好幾眼,隨後輕輕點頭,似乎已經猜到了是什麽,“你的意思是……和我爸爸有關?”

“是,我們懷疑整起案子是你爸爸謀劃執行的,剛才將人打傷帶走的,也是他!”宋禪語氣很沈,“我現在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如果他在已經犯罪的情況下不知悔改繼續行兇,只會將自己推進深淵!”

“你是他女兒,一定不想看他在這條錯誤的路上走到底吧?犯的錯越多判的刑越重,這點我想你應該清楚。”

”爸爸……他……“女人捂住嘴,整個人都在顫抖,“你……你想讓我怎麽幫?我什麽都不知道。”

“打電話,給他打電話!”

“好。”

與此同時,兩人先前還躲過的小巷旁的角落裏,宋南岸漸漸從昏迷中轉醒,他眨了眨眼以使意識更加清醒,發現自己整個人動彈不得,喉嚨中刺痛,無法發出聲音來。

微微偏頭,只見身旁坐著的中年男人正在吸煙,眼神迷離地看著遠方,手機發出來電的震動聲,男人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瞥了一眼,掛斷。

“你好,我叫蔔華軍。”男人見身旁的人已經醒來,掐滅煙頭。

宋南岸漠然地看著他。

說著手機再次震動起來,只不過這次是宋南岸的,由於先前宋禪便打來過,蔔華軍早已將他的手機拿出來扔在了地上。

男人瞥了一眼,聲音粗噶:“宋禪,你同事吧?挺鍥而不舍的。”

宋南岸嗓子發不出聲音,蹙眉看著他。

男人再度點了一根煙,猛吸一口嗆得咳嗽起來,“你說你們警察怎麽就這麽壞事呢?這麽個小地方都要管?”

“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活得可憐。”說著他頓了頓,“你看我,這一生就沒擡起頭來過,窯子再大又有什麽用呢,錢再多又有什麽用呢,還不是被人瞧不起。”

“為什麽呢,就因為我生出的個帶把的是個傻子。可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是老天對我不公平,我要找他討回來,不討回來我咽不下這口氣,這半輩子被人瞧不起的氣!”

“我知道你什麽都知道了。”男人滄桑一笑,“今天你的同事在查其他地方,我去看了,他們提到你。專家,是不是?”

宋南岸微微動了動,眸色很沈。

“你說,要是你不在了,他們還會不會知道事情是我做的?”男人臉色倏然變得陰詐,“我想活命,我還想要個兒子呢!”

“兒子啊我的兒子,我健健康康的兒子,”男人的語氣似乎在感慨,“我的窯子要給我健健康康的兒子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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