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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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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

暴雨之後,於雪又停了幾日工。她與兔勉將雜物間裏裏外外都清理了一遍,把受潮的東西都放在太陽下暴曬,又敞開房門通風、透氣。收拾停當,於雪找了一個泥瓦匠,在雜物間內壁貼上瓷磚,地上鋪上了不透水的地磚,並且將門檻擡高,以防雨水倒灌。

李芬跟於雪住在同一個大院,她看於雪忙前忙後,就時不時走到雜物間門口張望,還絮絮叨叨說著:“怎麽樣?於經理,這就叫結結實實的黴運、標標準準的晦氣。這下可好,你這為了除黴也花了不少錢吧。下次可長點兒心,顧客也得看人下菜碟,別什麽人都要招過來吃飯。”

於雪笑笑,沒有回答。她並不讚同李芬的觀點,只是不想跟她說的太多。實際上,幫吳婆婆接回巧琴的骨灰,她一點兒也不後悔,反而有些擔心——不知道巧琴的骨灰順利下葬了沒有,也不知道吳婆婆的情緒平覆了一些沒有。

雜物間煥然一新,桌子板凳也擦拭幹凈了。阿南又來了,騎著摩托送來幾摞高矮不等的塑料凳。

“霜霜說了,這種凳子不僅防水,還輕便。”阿南得意地將藍色的塑料凳放在地上,敲了敲,邦邦響。

“南哥,這麽多凳子,一趟運不完。你要是不來,我可怎麽辦啊。”兔勉望著簇新的塑料凳,憂心忡忡。

“你不用擔心,我天天過來。不光是幫你們推車,還可以用摩托拉東西。”阿南一邊說,一邊將塑料凳搬進了雜物間,望著新貼好的瓷磚一陣讚嘆。

“真是鳥槍換炮了,這下再也不會進水了。”進了雜物間,阿南上上下下地看了看,視線掃過,最終定格在角落裏。那幾塊石頭,還是都被丟到了墻角。

“於師傅,有些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阿南看看石頭,又看看於雪,有些猶豫。

“說吧,阿南。你知道是什麽,對吧。”於雪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那麽確定。

這些石頭,應該與袁文生去雲南遲遲不肯回來,有很大的關系吧。但於雪確實不知道,這些石頭到底是什麽,又能做什麽用呢。

“於師傅,你有沒有聽說過緬甸玉?”阿南蹲下,抱起石頭,將它們一一抱出雜物間,放在太陽下。

“這就是玉石嗎?”不等於雪回答,兔勉就伸出手,撫摸著粗糙的巖石。

還別說,仔細看,就會發現,在每一塊巖石之中,都隱藏著一些散發著淡淡綠色光芒的白色礦石。

“確切地說,是翡翠。這是翡翠的原石,一塊毛料。”

“翡翠?毛料?”於雪一頭霧水。

和袁文生相處了這麽多年,於雪還真看不出來,自己的丈夫對珠寶玉器有什麽特殊的愛好。如果非要問袁文生喜歡什麽的話,大概就是打牌了。他是個很有頭腦的人,在數學方面有些天賦,牌技也很好。他曾經和人打過很長時間的小牌,對他們來說,區區三毛五毛,根本不能算是賭博,純粹是為了好玩。可是有一次,他們幾個工人下s班後在車間裏打牌,不知道被誰舉報了,被警察堵了個正著。據說桌面上的錢都很大,幾個人你賴我,我賴你,誰也不敢承認。到了最後,還是弟弟於冰費了好大力氣,才讓袁文生沒去蹲局子。袁文生向家人保證,從那以後,他絕不再打牌了。後來,於雪確實沒有再發現袁文生玩過牌。他只在過年的時候打兩把麻將,平時偶爾買買彩票,賭賭球,一說起來就是自己也有夢想,夢想著有朝一日天降橫財,他袁文生總歸是出人頭地,再也不用去工廠了。

現在,他的夢想算是實現了一半。工廠沒了,他真的可以不用再去當修理工了。只不過,他確實沒能“出人頭地”,反倒是比從前更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了,一不開心就出去喝酒,認識了一大幫狐朋狗友,整天都說要做“大生意”。

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大生意”?

袁文生在感情上比較粗心,別說是翡翠了,就是玻璃戒指也沒給於雪買過一個。眼前這麽大一塊“翡翠”,確實讓人很疑惑。它很值錢嗎,袁文生搞這個來做什麽?

似乎是看出了於雪眼中的困惑,阿南接著說道:“對,這些都是翡翠,但它們並不值錢。或者說,當這些石頭打開以後,它們的價值就縮水了。”

打開?於雪心頭一動,她記得前陣子跟袁文生通話,電話那頭人聲嘈雜,似乎是在說著什麽“開了”、“開了”。

“這塊原石裏面所謂的翡翠品級很低,幾乎沒有水頭,不透光,結構很粗,顆粒明顯。這是豆種,是最低等的玉料。”

“那他幹嘛還要買?”兔勉搶先問道,“就是價格低嗎?”

是呀,這也是於雪心裏的不解之處。袁文生為什麽要買一堆不值錢的石頭,他是打算要做什麽嗎?

“這些石頭買進的時候,可不便宜。像這種原石,在雲南的賭石市場上,最便宜的也要上千。這幾塊加起來,應該花了不少錢。”

上千!一塊石頭都快趕上於雪兩個月的工資了!她頓時一驚,眼前這整整三塊石頭,算起來得三四十塊錢了。也就是說,袁文生偷偷花了半年的工資,買了這一堆破爛!

“他還是在賭!”於雪恨得直咬牙,記吃不記挨,發過的誓言跟放屁一樣!這個袁文生!

“不,說是賭石,其實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賭博。賭石是正常的毛石交易,就是普通的石頭買賣,看一個人的眼光,也看運氣。在雲南,一般都是這樣做的,是約定俗成的交易方式,並不違法。”

怪不得袁文生會說,不偷不搶,正經生意!

“不過……”阿南又道,“於師傅,你還是勸瑞蕊的爸爸收手吧。一刀窮,一刀富,一刀穿麻布。雖然國家允許,但還是很多人為了一夜暴富,不斷買入,不斷虧空,到頭來傾家蕩產,輸了個精光。”

“啥是一刀窮,一刀富,買石頭怎麽還用刀?”兔勉覺得好玩,追著阿南問道。

“解石,也叫切料子。賭石市場上出售的,都是帶著厚厚石胚的整塊原石,不切開誰都不知道裏面到底有什麽。買家是憑借著自己的經驗,判斷出裏面的玉石到底是好是壞,然後再跟賣家報價,達成一致,再現場用特殊的切割機切開,才能看到裏面真正的成色。”

“這不還是賭嗎……”於雪怔怔地說。

“對,有點兒像,完全是靠經驗盲猜。所謂‘機器一響,萬金萬兩’,有些石頭一切開,玻璃種帝王綠,滿場嘩然。買主一夜翻身,發了大財。但這只是少數,有句話叫‘神仙難斷寸玉’,其實到頭來,都是在碰運氣。”

“沒有人後悔嗎?”兔勉呆呆地問。

“當然有了,能發財的只是少數。賭石現場,最多的就是石頭一打開,錢打了水漂,人哭得死去活來。”

“那你說,這三千塊……”於雪指著地上的石頭問,“還能收回多少錢?”

“要論石料,大概值個兩三百。”阿南摩挲著那塊原石,道,“但加工需要加工費。袁哥把石頭扔在這裏,怕是料不抵工,已經不值得加工了。”

於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在謎底揭曉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感覺不到憤怒了。她不是不生袁文生的氣了,而是真的太失望了。她想起了當初於霜分手,她告誡胡老師,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讓他以後永遠不要再來糾纏於霜。其實,現在想想,有些人根本無需分手,無需別離,也早就是兩條路上的人了。

袁文生想掙錢,自己也想掙錢。於雪心想,可兩個人是各掙各的,毫無交集。她靠的是自己的一雙手,實打實掙血汗錢。而他卻一心想鉆空子,等著天上掉餡餅。當她連一個煤球都要小心翼翼地從水裏撈起的時候,他卻可以白白扔了三千塊,連個響都聽不見。

看似兩人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但目標從一開始就不一樣。應該說,從邁進婚姻的第一步開始,自己和袁文生就走在兩條路上。

這麽多年,其實不過是自己在騙自己而已。

袁文生太想成功了,他想掙錢。一心求榮,一心求財,於雪心想,不過即便他哪一日真的得到了“黃金萬兩”,那也與她無關了。他為了這個可能,可以賭上全部身家,連帶整個家庭的未來,毫無顧慮。對他來說,自己的成就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的。女人的自我需要覺醒,男人的自我卻是過剩的。袁文生的世界裏,一直都只有一個碩大的他自己。為了供養那個碩大的自我,他可以奉上自己的全部,包括家庭、伴侶、孩子,甚至包括他作為一個人可愛的那一面。

他為了那個他想象中的自己,消滅了真實的他自己。

可是他好傻啊。於雪心裏有些難過,他那麽聰明的人,為什麽這麽傻呢。

說是不生氣,於雪那幾天還是沒有睡好。不過,到了真正要出攤的那天,她還是命令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允許自己沈浸在傷感之中。

要提起勁兒,把自己該幹的活幹好,幹漂亮!

於雪開了火,用兩口鍋同時熬好了兩種綠豆沙。冰糖的,甘甜;無糖的,清香!

這才是她的戰場。這才是她每天最該關註,最應投入的煙火日常。

清晨六點整,樓下傳來一陣熟悉的摩托聲。於雪擦擦汗,捋了捋有些淩亂的頭發,打開窗戶,只見兔勉正拼命地朝她招手,阿南站在一旁,也朝她畢恭畢敬地點頭一笑。

是呀,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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