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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氣沈丹田,無我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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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氣沈丹田,無我無他

於雪套上雨靴,抓起幾件雨衣就往樓下跑去。

於霜和阿南就在下面等著她,兩人站在原地,看著雜物間門口的積水,一臉的茫然。

看到於雪到來,他們趕緊給她讓開了一條道。

“姐!進水了!這可如何是好!”於霜焦急地說道,“阿南說了,這裏面都是你們出攤要用的東西!”

“是呀!”兔勉幾乎要哭出來了,“桌子、凳子和火爐,都在裏面呢。”

“這怎麽還往外冒黑乎乎的東西呢?”阿南問道,“於師傅,這小房裏,是不是還有煤?”

於雪順著阿南所指方向,看見雜物間快要被水淹掉的門底縫隙中,有黑色液體正緩緩溢出。

壞了,於雪心想,煤球已經溶解了。

心亂如麻,於雪顧不上回答阿南的話,直接將手中的雨衣丟了過去:“快點,披上!”

阿南和於霜還未來得及穿好雨衣,一陣暴雨又傾盆而下。腳下的水不斷上升,很快就淹沒到了他們的腳踝。幾個人的頭發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粘在臉上、眼睛上,看起來很是狼狽。

就在此時,兔勉指向小房的入口,驚呼道:“師父,快看,那裏流出了黑水!”

渾濁的水中夾雜著淤泥和煤渣,已經不是從門內斷斷續續向外滲漏,而是接連不斷汩汩流淌,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它們一樣。一個沈重的聲音,從屋內一下一下地傳來,像是什麽重物在不停敲打著那扇薄薄的金屬門。

於雪掏出鑰匙,將雜物間的鐵門打開,裏面的汙水伴著煤渣嘩嘩啦啦地流了出去。一顆巨大的石頭從裏面滾落了下來,正是袁文生之前藏在這裏的。

“什麽破爛玩意兒!”於霜上去一腳踢開了石頭,“真礙事!”

“那是你姐夫的寶貝,別踢壞了!”於雪說。

“不說是他的,我還不那麽氣。既然是他的!”於霜說著,又狠狠踢了一腳,“別怪我不客氣!姐夫?他還好意思說,是我姐的丈夫!這麽難的時刻,他在哪兒呢!”於霜憤憤不平。

於雪一下子被問住了。是呀,袁文生在哪兒?在這一個個艱難的人生關口,他又做了些什麽?他真的是自己的愛人,是自己的人生伴侶嗎?

這個問題還來不及多想,一股難聞的氣味湧了出來。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混合s著腐敗、發黴和令人作嘔的氣息。緊跟著,一些木屑、繩子、塑料袋、墻皮和苔蘚,晃晃悠悠,飄了出來。

正打算進去搶救煤球的於雪,楞住了。

從那年墜河之後,她就再也不能容忍混著雜物的濁水。純凈的河水,若是摻雜了其它東西,一腳踩進去,原本水性極佳的她,整個人都會麻木,全身都無法動彈。

眼前這種不通透的水色,和無法辨別種類的殘渣混合在一起,讓於雪渾身不自在。她不是怕臟,而是當年在臨出水之前,她的雙腳被水草纏住,無法掙脫。那感覺,於雪終生難忘,就好像是水下的那條看不見的黑色巨蟒,終於追上了他們姐弟倆,要將兩人一口吞掉。

“於師傅,快!讓開!”就在於雪不知所措,猶豫楞神之際,阿南脫了鞋,跳進了汙水橫流的小房。

“南哥等我,我也來了!”兔勉喊叫著,也跟著擠了進去。

片刻後,倆人一個扛著桌子,一個抱著爐子,沖了出來。

“師父!快呀!”兔勉喊著,“快把屋裏的東西,搶出來!那可是咱們的全部家當啊!”

兔勉一聲喊,驚醒了夢中人。是呀,還在楞什麽!那可不是什麽汙水,那是自己好不容易,一件件置辦起來的,吃飯的家夥!那是三毛錢一塊的煤球呀!

於雪心一橫,咬著牙一步跨出,朝著黑水中走去。

事實上,於雪對錢並不是很在意,她自小雖然不是很有錢,但也不是很窮,正如母親所說的那樣,“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一次同事李芬生病,於雪帶著公司給李芬的慰問品來到她家裏。當時,於雪發現李芬的廚房裏,水龍頭沒有關緊,正在哩哩啦啦地滴水,她還以為是李芬沒察覺,就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但李芬卻說,是專門這樣做的。這樣的話,省錢,水表不走字。

於雪也節省,但她從來沒有這樣一分一厘地算計過金錢。但就在煤球一塊塊溶成黑水,被雨水沖得幹幹凈凈的時候,金錢在於雪眼中突然變得十分具體。

三毛錢可以買一塊兒煤球。每一塊兒融化的煤球,就好比一碗綠豆沙潑在地上,一張雞蛋餅掉進泥土之中。

一屋子的煤球,一共一百來塊兒,怎麽能就這麽白白扔了!搶出一塊兒是一塊兒啊!

小屋裏的積水,都快淹到於雪的膝蓋了,雨靴和雨衣並沒有什麽作用,臟水還是會從她身上流淌而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煤塊溶解的味道,帶著礦物質別致的苦澀,還有陳年老屋特有的黴菌氣息,讓人快要窒息。

一塊塊煤球堆積如山,緊貼著小屋的內壁。煤堆的下半部被雨水淹沒,開始解體坍塌,但上半部卻完好無損,安然無恙。一個籮筐飄在汙濁的水面上,於雪抖了抖上面的水,往籮筐裏裝了些煤球。用手一摸,這煤球是濕漉漉的,粘乎乎的。用力過猛,這些煤球就會被捏碎,但手上不使勁,又根本拿不起來。

這真是“豆腐掉進灰堆裏”——吹不得打不得。

看著煤球不是因為下手太重被捏碎,就是因為下手太輕沒拿穩掉進水裏,有一剎那,於雪真的有了認輸的念頭。但她又不甘心,她想起了那每賣出一碗粥一張餅的艱難。掙錢不易,不能讓它白白打了水漂。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噗噗噠噠掉進了水裏,於雪擡起手臂,用衣袖擦汗,為難得心如火燒。

怎樣才能用對力氣,拿捏住這些濕煤球呢!

“氣沈丹田!”童師傅的聲音突然在於雪的腦海裏響起,“你有的是力量,只是沒有正確地發力。”

是的,不是手指發力,而是全身發力。是胸膛帶肩膀,肩膀帶大臂,大臂帶小臂,小臂帶手腕,最後凝聚在手指之上。

於雪集中了註意力,盯著眼前的煤球,感知著自己的力量。突然之間,圍繞著在她身體四周的汙水,彌散在小房之中難聞的氣味,外面嘩嘩啦啦的暴雨之聲都似乎感覺不到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煤球。

屏氣斂息,千鈞一發。

煤球穩穩落入了籮筐!

於雪笑了出來。在如此狼狽,如此難堪的時刻,她突然又一次,感知到了自我的力量。

就是這個當下。一個非常短暫的當下,短過胳膊的懸起,手腕的落下。

比一次蝴蝶的振翅還要短暫,剎那間,無我無他。

之前她並不明白,童師傅所說的丹田,究竟是什麽意思。許是泡在冷水裏的緣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體溫。也因此清晰地感覺到了那個力量是如何從體內升騰而起,最終通過自己的肢體,牢牢落在煤球之上。

“姐!給我!”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於雪轉身,是於霜。那麽白凈,從小那麽嬌氣的一個人,正站在汙水之中,舉著一只籃子,大喊,“姐,把籮筐傳給我,用這籃子接著裝!快!”

快!幾個人排成一隊,筐子、籃子、板子裝滿了煤球,在幾雙手間相互傳遞,一趟又一趟,片刻不停。

等到能搶救的東西都搶救出來以後,雨漸漸停了,水也開始退了。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都哈哈大笑,樂成一團。

幾個人頭上、臉上、身上全是煤屑留下的汙痕,一個個都像剛從礦井裏剛爬出來的一樣,只剩下兩只眼睛和一口白牙閃閃發亮。

“師父!”兔勉高興地大喊,“咱們剛才搶救煤球,排成一長隊。這是不是就是你說的,一隊的!”

“一個團隊。”於雪笑著說,“團隊!”

說完,於雪攬住兔勉的肩,“走!回咱家洗澡去!”

幾個人攜手上樓。袁文生那幾塊破石頭,被遺忘在小房的門口,任由汙水沖刷著,無人在意。

他終於一點兒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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